第238章 窯址要不要?(1/2)
「噗」,一把麵粉,暗紅木的案板上泛起醭花。
巴掌大的面劑子三兩下揉好,「喀嚓喀嚓」一頓剪,鍋里飄起小拇指粗細的面魚。
煮透,過水,往軟爛的紅燒肉里一撈,再翻炒幾下,香味撲鼻。
山西美食,紅燒肉剪刀面,又稱炒剪魚。
談武特地交待過,師傅對林思成的習慣了如指掌,特地開了小灶。
其實肉還是那一鍋肉,並沒有特殊對待,只是面煮得輕,水開一遍就撈。
以為單另做的肯定香,葉安寧挖了一勺,嚼的腮幫子發酸。
「這麼硬,你咋吃?」
林思成笑了一下:「我胃好!」
葉安寧翻了個白眼,又踢了他一腳。
林思成抄起筷子,細嚼慢咽:「你怎麼來了?」
「資料組人手夠用,化驗我又不懂,待著也是添亂。舅舅說要來找你,我就一塊來了……」
「你們公司分給你的徵集任務呢,弄的怎麼樣了?」
葉安寧不以為意:「六月底才開始,還早!」
這都五月中旬了,滿打滿算一個月,這還早?
林思成想了想:「要不這樣:放著也是放著,你幫我把沈度真跡,還有孝全成皇后(咸豐生母)的湛靜粉彩杯報上去,看能不能入選……」
葉安寧頓了一下:那兩件東西都由故宮的專家看過,真的不能再真,怎麼可能入不了選?
前一件「奉旨移跋」,後一件更是清宮御器,但凡上拍,不敢說壓軸,至少也排在前幾。
王齊志就坐在旁邊,冷不丁的一句:「給她應付一下差事而已,哪需要兩件?沈度真跡就夠了……」
葉安寧沒說話,抿了一下嘴:我還不知道這個?
舅舅的話是真多。
吃完面,幾個人坐樹下乘涼。
正閒聊著,「吱」的一聲,大奔停在村委會的門口,趙修能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身後跟著趙大,手裡提著一口囊匣。
「咦,王教授也在?」
「談秘書長,不用忙,我們在縣裡已經吃過了……」
打了聲招呼,父子倆提著箱子走了過來,王齊志讓葉安寧拿了兩個馬扎。
兩人坐定,趙修能打開箱子:「今天早上剛收的,有點怪,我也有些拿不準,所以送過來讓師弟看一看。」
趙修能都拿不準?
王齊志來了興趣,往前湊了湊。
一隻白色的瓷碗,口沿外翻,略微增厚。胎色潔白,胚骨堅實細密,
釉色很漂亮,白且瑩潤,釉質均勻,給人一種微透的玉質感。
敲一下,如金石一般。翻過來再看足,底部中心內凹,留著一個圓形的小圈。
「胚有些厚,但這釉色燒得不錯,和之前徵集到的白瓷片有點像。唯有一點,太新了些,不太像是古物,像是新燒的一樣。」
王齊志仔細看了一下:「趙總,從哪收的?」
「今天早上,我剛要出門,前台打電話,說有人給師弟放了件東西。我下去一看,人已經走了,就留了一隻碗……對了,還留了電話!」
趙修能從口袋裡一掏,摸出一張酒店的便簽紙。
是個手機號,很有辨識性,一看就是太原的號。
王齊志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連人都沒見著,服務員說是個五十來歲的男的,留下碗就走,只說是送給林師弟,再什麼都沒說。」
奇了怪了?
沒名沒姓,無緣無故的,給林思成送只碗?
正狐疑著,林思成眯著眼睛拿起碗,王齊志又怔了一下。
師生倆快一年,林思成什麼性格,王齊志不要太了解。可以這麼說:刀架到林思成的脖子上,他不但能面不改色,還可能衝著你笑一下。
但這一次,林思成卻格外的凝重:眉頭皺起,眼眶微微縮緊,雙眼一眨不眨。
他先看釉,又看底,先後敲,之後又摸。
最後,碗放了下來,人卻盯著碗,一動不動。
還以為他被難住了,幾人都沒說話。過了好久,林思成指了指碗底:「這是唐瓷,厚唇玉壁底白釉碗!」
啥?
王齊志突的一怔愣,猛的低下頭:不是……這碗都新成啥樣了?
仔細再看:釉面油亮,如銀似雪,無線無痕。也別說老化的痕跡,連絲包漿都找不到。
再看底,潔白細膩,溫潤爽滑,沒有任何沁斑。
林思成如果說這是新瓷,王齊志百分百相信。但如果說是唐瓷……反正他咋看,都覺得不可能。
下意識的,他回過頭:趙修能也沒好到哪,脖子前伸,雙眼微突,一臉「驚呆了」的模樣。
因為太新,所以趙修能才說有些摸不准。他也猜過,這說不好就是老物件,但再老,也不可能有「唐」那麼老?
也不止是他倆,有一個算一個,全被震住了。
林思成耐心解釋:「鑑定界、拍賣界所謂的『如新』,指的就是這一種:即瓷器傳承幾百上千年,卻基本沒有老化的跡象,依舊像新的一樣。」
「形成原因不複雜:一是盒封保存不見光,避免清掃擦拭,以及挪動類的物理磨損。同時,基本沒有人為接觸,不會有油、汗等污染侵蝕。所以不會出現因「玻璃質老化」而形成的包漿層。」
「但最關鍵的:胎釉質量頂級。即高純胎土,高純釉料,高溫燒制,釉面堅硬緻密,抗老化能力極強。」
「很少見,但並不難鑑定!」
林思成拿出放大鏡,又把碗斜了一下:
「再是保存的好,外面再新,但經過了上千年,瓷器內部必然會發生變化……看這裡,這是釉內礦物質結構重組,形成的絮斑和水晶狀結晶體……如果過儀器,比如X光,玻化儀,更是一目了然……」
幾個人齊齊的往前一湊:放大鏡底下,隱約能看到像玉石內部才有的那種乳白色絮絲,以及微亮的透明斑點……
王齊志和趙修能對視了一眼:是不難鑑定,但這是見過,了解過的前提下,就像林思成這樣。
就像他倆,夠見多識廣,但今天才算是開了眼。
葉安寧倒是聽過,但也沒見過。
她想了想:「故宮中好像有。」
當然。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法門寺地宮(陝西寶雞)中出土了二十多件瓷器。除了十三件越窯青釉秘色瓷,還有八件唐代邢窯白瓷。
因為全是盒封窖藏,二十一件古瓷基本沒氧化,剛挖出來的時候,嚇了專家一大跳:比新出窯的還新。
之後,十三件秘色瓷被送進陝博,那八件白瓷則被故宮借走,然後就成了劉備借荊州。
但那是故宮,珍藏有什麼樣的稀奇物件都算不上稀奇。
就林思成知道的,民間珍藏年代最久的「如新」瓷,是佳士得從英國徵集的明宣德青花梵文僧帽壺,距今不過六百年。
但這隻碗,卻是唐代?哪怕是唐晚期,距今也有一千一百年。
再說一點:想要達到極強的抗老化釉面,除了高純胎土和釉料,還必須在極高溫條件下結釉。窯溫最低,也要一千四百度。
而唐宋時期,窯溫最高的邢窯定窯,最高也不過一千三左右。所以,想燒出這樣的碗,除了技術,還得有運氣……
幾個人聽得一愣一愣:按林思成的說法,這隻碗即便沒達到孤品的程度,也絕對稱得上珍品。
所以,這已經不是值多少錢的問題,而是即便放進故宮和國博,也能進中央展廳的那種。
但莫名其妙的,且指名道姓的,送給了林思成?
打個比方:誰無緣無故的,給認都不認識的人送幾百上千萬?
更怪的是,只是留了個電話,沒多說一句,甚至連個名字都沒有?
這麼古怪的事情,他們聽都沒聽說過……
看了看便簽上的手機號,林思成想了想:「應該是這附近燒的!」
只覺腦子裡「嗡」的一下,談武頭皮發麻:「林老師,你說哪裡?」
「固鎮!」林思成翻過碗底,「這是固鎮瓷土!」
一群人又呆住了。
來了兩個多月,徵集到的殘器和瓷片沒有一千也有六七百,林思成過手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化驗更是天天做,元素成份比例,胎質、釉面呈色變化,早刻進了林思成的腦子裡。只是對比一下胎質而已,他還能看錯?
問題是,這是唐瓷?
說明什麼?說明河津古窯的燒瓷歷史,比林思成推測的宋、金時期還要早,距今至少有一千多年。
「噌」的一下,談武的眼睛亮的像燈泡。
但林思成卻高興不起來:誰閒的沒事,給人送這麼貴的東西?
怎麼想,都透著蹊蹺,以及古怪……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機,照著便簽紙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一群人精神一振,豎起了耳朵。
響了五六聲,電話才被接通,裡面才傳來一個醇厚的聲音:「喂,哪位!」
「你好,我姓林,林思成!」
「咦?林老師,你好你好……」
回了一句,聲音又稍低了些,「爸,電話打過來了!」
「請他過來吧,來了見面談!」
「唉好……林老師,我爸上了年歲,腿腳不太利索。你看你要有時間,能不能來一趟太原?」
當然。
無緣無故,莫明其妙的送來一隻價值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古董,不說為什麼送,甚至連個名字都沒留?
更甚至於,恰好與他正苦苦尋找的固鎮古窯有關。就像正打瞌睡,天上掉下來了個枕頭。
別說太原,哪怕是廣東、海南,林思成都得去一趟。
「好!」他點點頭,「請問老先生貴姓!」
「我爸不讓說,他說一提他的名字,你可能就不來了!」
怎麼可能?
林思成愣了愣,又笑了笑:「好,那怎麼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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