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全是運氣(2/2)
完整器也有,但也就幾件。
四周擺著箱子,林林總總十多口。有白釉枕,有三彩枕,也有碗、盤、杯、盞,以及尊和瓶。
基本都是白釉,有粗瓷,也有細瓷。
起初,吳暉並沒有在意,都走了過去,他驚覺不對,又折返回來。
一隻玄紋高足杯,釉色白中閃黃,透著亮白的象牙色。關鍵的是,瓷胎極薄。
碗壁應該稍厚點,但碗口的唇壁,還不足一毫米。
拿到手中也極輕,再一看釉色,像極了定窯白。
稍側了一下光,吳暉又搖了搖頭:這是剛玉莫來石晶相,以α-AlO為主體的晶相結構,瓷土特點為高鋁低鈣。
但定窯瓷土為高鋁高鈣土,釉料為鈣釉系統,燒成後形成玻璃態釉質。
既然不是定窯,那是什麼窯?
轉著念頭,吳暉看了看底足,又看了看包漿,然後,猛的一怔愣。
看年代,不是金,就是元,而且元代的可能要更大一些。
但元代什麼時候燒過這麼薄的白瓷?
翻來覆去,又看了好幾遍,吳暉越發茫然:好像,就是元代?
正暗呼稀奇,準備問一問林思成,剛一轉身,他又愣住。
旁邊的貨架上還擺著幾件,雖然是殘器,但感覺和手上這件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的胎,一模一樣的釉。
關鍵是後面那兩片:一片為刻花繪紫紋,一片為刻花繪赭紅。
雖然紋飾不全,但吳暉眼沒瞎,那半邊紫色的鳳翅,和兩隻絳紅的龍爪,他還能不認得?
而且還是五爪龍紋?
順手放下高足杯,他抓起兩片瓷片。
剛玉相,高鋁胎,四片都是,和那隻高足碗沒有任何區別。
而看的越久,了解的越多,吳暉就越是莫名其妙:不但是元代的白瓷,還是貢瓷?
放下瓷片,他往左右一掃,眼皮止不住的一跳。
剛才沒注意,這會仔細一看:兩座貨架,五六口箱子,裡面全是這一種。
剛玉相,高鋁胎,細白瓷……
但元代無白瓷,這是共識。沒有任何文獻記載,也沒有任何實物出土。
包括當時的景德鎮官窯、德化窯、龍泉窯,燒白瓷也只燒白地刻花或繪花。
這兒,卻突然冒出來了這麼多?
但這只是其一。
其二,宋以後,凡五爪必為御器,燒御瓷的必然是官窯。元代官窯只一處:有景德鎮。
但這兩片,顯然不是景德鎮燒的。
景德鎮用的是麻倉土,這些卻是高鋁土,這一點,吳暉自忖不會認錯。
照這麼一想,林思成發現了第二座元代時期的官窯?
念頭剛冒出來,吳暉自己先嚇了一跳:真要是這樣,河津的那五處窯址址,連個屁都算不上。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不論胎質,還是工藝,和之前王齊志帶他看過的那些河津窯細白瓷,非常相似。
也就是林思成一天到晚掛嘴上的卵白玉。
兩者區別有,但不大:卵白玉完全燒結,胎質堅硬,但眼前的這些應該是窯溫不夠,氛圍轉化不完全,導致胎質極脆,估計敲一下就碎。
由此推斷,眼前這些瓷器,極有可能沿用的就是卵白玉的燒制工藝,但繼承的不完全,導致成品有缺限。
越是琢磨,吳暉就覺得可能性越大,繼而,心裡愈發古怪:
林思成哄他和孫嘉木來西京,不就是讓他們來看卵白玉的樣本的?
不過他和孫嘉木一直不信:這是古瓷,又不是白菜,你說撿就能撿,而且是成噸成噸的撿?
但看眼前這些,這何止是一噸?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看外星人一樣的神情:「從哪找來的?」
「霍州!」
吳暉愣了一下,拿起了那隻破碗。
《博物要覽》(晚明·谷應泰):霍窯土骨細白,凡口皆滑,惟欠潤澤,且質極脆。
沒錯,骨細、胎白、極脆。
但過於白,少了幾分溫潤的感覺。
問題是,其中還記載:霍窯即彭窯,因元代匠人彭均寶創燒而得名……
吳暉下意識的轉過頭:那這些胎質一模一樣、工藝也一模一樣的金代瓷枕、白釉碗,是從哪裡來的?
林思成解釋了一下:「可能是古人搞錯了,把元代彭均寶在霍州創燒的彭窯,和金代就創燒的霍窯混到了一塊……我查了金代的山西地方志,推測金代貞祐三年(1215年)設霍州,而後創霍邑窯……」
這個倒是好解釋:現在考古,時不時都有搞混的,何況古人?
吳暉關注的重點也不是這個,而是:霍州窯,是不是元代官窯?
林思成搖搖頭:「不算官窯,只能算是貢窯,大致和明代的官搭民燒有點像:官方定器型和紋樣,民窯燒制。燒成後優等入宮,次一等送工部官售,再次一等民間銷售……由此可以肯定,金元時期,霍州窯至少燒過貢瓷。」
「其次,通過對胎、釉化學組成分析,霍津窯和河津窯用的是同一類胎土,同一種燒制工藝。唯一的區別,霍州窯不會煉焦炭,也沒有先進的鼓風技術,無法使窯溫達到一千四,所以胎質極脆……」
吳暉默然。
東西就擺在這,哪怕不看分析報告,他也能推斷出幾分。
但他沒搞明白:林思成剛勘察完河津窯,僅僅只用了一周,就找到了或州窯?
不可能是找到的,更像是,他提前就知道?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林思成張口就來:「也是巧,在運城徵集文物的時候,徵集到了部分霍州白瓷。
之後黃教授分析了一下,說是瓷胎成份完全相同,工藝脈落基本一致,只是窯溫不足,導致瓷胎極脆。我當時只以為,應該是宋代以後,河津窯細白瓷工藝退化後的產物……」
「但勘探出古垛和上下八畝的金、元窯址,並沒有發現同類型的遺存,我當時才懷疑,燒制這種瓷器的瓷窯,可能不在河津……
之後查史志和地方志,看到有關霍州窯的記載,便想著閒著也是閒著,看看再說。結果歪打正著,所以,全是運氣!」
吳暉「呵」的一聲:他一個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