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升了半級(2/2)
「我們當時說的很清楚:澄泥硯正處於申遺的關鍵時期,技術數據不能外泄。但當時那兩位說:前期只是考察,可以等公示結束後再學習……我們匯報給市里,市里說是可以,讓他們發函……」
「春節後,函發了過來,暫定日期是三月份。然後到了三月七號,這夥人到了市里。當天正常對接,但到了十號,那位王教授突然到局裡,說是在關帝廟發現了幾塊瓷片,初步推斷產自蒲州古窯。
當時他問我們:如果找到了窯址,能不能用來換澄泥硯的技術?局裡還正式討論了一下,都覺得可能性不大。之後請示了市里,市里也覺得可能性不大,就答應了……
一群人默然。
別說當時的市文化局,工業局覺得可能性不大。哪怕到現在,哪怕在場的這些省考古研究院,文保院的負責人和專家,同樣覺得可能性不大。
因為為了復原琺華器技藝,永濟(運城轄縣)從2000年左右就開始尋找蒲州古窯,前後七八年,市里有可能的地方轉了個遍。別說窯址了,連點兒線索都沒找到。
但結果呢?
看了看河岸邊插滿三角標旗的遺蹟點,省考古所的副所長王霄毅嘆了口氣:「然後呢!」
「然後,他們在幾縣市探訪,同步徵集文物。又在市博租了一間實驗室,同步化驗分析……先來的就是河津,之後到了鄉寧,然後去了永濟,再之後又到河津……」
「前後差不多半個月,那位王教授再次聯繫我們,稱初步推斷,古窯遺址應該在河津境內。之後,西京市文物局直接發函,要來考察學習。那時市里才知道,他們要到河津試勘……」
省文保院的專家舉了一下手:「他們怎麼推斷的?」
「他們在永濟古城收集到了好多瓷片,又在永濟市徵集到了部分殘器和文物。品種很多:有白地刻花瓷,白瓷,還有陶胎瓷枕……
經過化驗,說是瓷胎成份與河津市固鎮瓷土礦的成份一致,所以推斷窯址在河津……之後,那位林老師就率隊來了老窯頭……再然後,就勘測到了遺址!」
乍一聽,好像沒問題。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不對。
都不用化驗,看山腰裸露的瓷土礦帶就知道,兩地雖然離的不遠,瓷土成份卻有本質性的區別:固鎮瓷土高鋁富鈣,胎土偏白,最適合燒白瓷。這兒因為有鐵礦和煤礦的原因,瓷土高矽富鐵,只能燒深色瓷。
他們在永濟徵集到的也是白瓷和刻花瓷,斷定瓷土產地又在固鎮。那為什麼沒去固鎮,而是來了老窯頭?
王齊志負責外聯,倒是時常溝通,但沒有溝通到這麼細,市文物局的領導也不知道。
劉明和許承嚴倒是一直跟著,但壓根就沒重視,甚至是沒在意,所以更不知道。
甚至於,他們還建議過:先往西,往黃河岸邊找。但林思成卻沒採納,一指頭就指到了這裡。
兩個人期期艾艾,吞吞吐吐,不過還好,大致能講明白:那位帶隊的林老師說,因為老窯頭這個地名中,有個「窯」字。
有人差點笑出聲:這個窯,是「瓷窯」的「窯」嗎?這是缸瓦窯的窯。
而且,河津市帶窯字的村那麼多:東窯頭,西窯頭,曹家窯,任家窯,史家窯,西窯溝……等等等等。不管哪一處,都比老窯頭更適合燒瓷器:至少交通便利,煤礦鐵礦沒那麼集中。
在場的都是行家,甚至是專家,不管換成誰,都不可能因為這個「窯」字,跑來這裡找瓷窯。
但偏偏,真的被他找到了不說,還這麼大?就感覺,那個林思成長了透視眼一樣?
最怪的是:他們拿著白瓷樣本,找到的卻是黑瓷窯?
王所長又嘆了口氣:怪的何止是這一點?
湊巧碰到了幾塊瓷片,就敢斷定運城有古窯,就敢和市里談條件?然後不惜成本的探查,更不計代價的徵集相關文物?
只是徵集了很少的一部分,基本沒有做什麼前期調查。就敢斷定窯址在河津?然後,直接就調來了田野所和考古隊,而且來的是最為專業的省所和省隊?
沒有任何歷史記載,沒有任何文獻相關,地面上沒有任何相符合的遺蹟。就跑來了老窯頭。然後,硬是圍著兩座沒什麼參考價值的缸瓦窯勘察了半個月?
結果沒出意外,什麼都沒發現。
捫心自問,不怪當地不重視:這些人從開始到這一步,所有的行徑都讓人摸不著頭腦,甚至有點可笑。
但誰都沒想到,奇蹟出現了:
最後一天,那位林老師圍著河道和岸台轉了幾圈,發現了這幾個坑。然後一釺子下去,就探到了木灰池。
這是什麼概念,這又是什麼概率?按道理,這是壓根就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捫心自問,換成他,他絕對找不到。
再把這些疑點綜合一下,王所長就覺得:好像那個林思成提前就知道這裡有窯址?
他又打量了一圈:「劉館長,你們當時有沒有問過,那位林老師是根據什麼依所,判找到的木灰坑?」
「問過!」劉明抬手一指,「他說別的坑裡光禿禿,連枯草都沒幾根。這兒的蒲葦卻跟麥田一樣:密不說,還高,還壯……」
下意識的,所有人都抬起頭,作思索壯。
確實,標有「草木灰池」的坑裡,野草密且高。但其它坑裡跟鏟過一樣,稀稀落落,零零星星。
但這和野草有什麼關係?
其他人還在琢磨,王所長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其它坑裡為什麼不怎麼長草?因為那些坑不是淘泥池,就是研磨池,再不就是洗漿池、石灰池。
要麼池底是瓷土,硬的石板一樣,草籽發了芽也扎不進土裡,要麼池底是殘留的石灰,芽剛冒出來,就讓石灰燒死了。
而且沒任何植物所需的養分,你讓草怎麼長?
而這個坑裡,卻是草木灰,能增加土壤孔隙度,提升透氣性和保水能力,更能為野草提供養份。
還有最為關鍵的一點:蒲葦喜鹼。土壤的鹼性植多高,蒲葦才能長這麼高,這麼壯?
說實話,王所長就覺得好佩服:這是純純的植物學知識,他是專業的植物考古學出身,竟然都沒想到這一點。
這位林老師,得有多博學,考古經驗得有多豐富?
「厲害了,怪不得能使喚動省級機構?」王所長吐了一口氣,「姓林,林老師,還不是教授?那應該很年輕……」
何止是年輕?
劉明張了張嘴,好久才道:「才二十一!」
王所長怔愣的一下:「多大?」
劉明嘆了口氣:「二十一,是西大文保系的學生,今年大四,六月份才畢業。」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樣。
王所長慢慢扭過頭,看了看不遠處的高章義。
二十一?
又不是沒合作過,高章義也就罷了,田傑有多傲,性格有多擰巴,他領教的夠夠的。
怎麼就能對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小伙言聽計從,他說怎麼幹,田傑就能怎麼幹?
應該是看到了他,高章義還揮了揮手。
王所長如夢初醒:「有沒有了解過?」
劉明點點頭:當然了解過,不過是前天到昨天才了解的。
他娓娓道來,在場有一個算一個,不管是省里的專家,還是市機關的負責人,或是輔助人員,全都瞪大了眼睛。
鑑定專家,修復專家,應用型研究專家?
高校重點實驗室負責人,省級扶持項目非遺傳承人,非遺保護中心負責人……
就問在場的這些人,包括王所長在內,有沒有這麼多的頭銜?
而不管這裡面的任何一個,但凡能和「二十一歲」這個年齡沾點邊,都夠讓人驚嘆,何況還是全部?
王所長愣了好久:「你們之前沒了解過?」
劉明默然,低著頭不說話。
但凡了解過,林思成第一次碰到瓷片,說運城可能存在古窯遺址的時候,市里就開始重視了。
原因很簡單:林思成的考古能力有多強不知道,但鑑定能力卻是西大公認的。他說那些瓷片是蒲州古窯,當地就算不相信,至少也會懷疑一下。
話再說回來,誰閒的沒事,調查別人幹嘛?
但還好: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王所長想要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說之前,地方部門都沒當回事,但這麼大一座遺址擺在面前,誰還敢掉以輕心,誰還敢不重視?
他說還有白瓷窯,那十有八九真的有。也別說什麼白瓷窯,林思成如果說運城有貢窯,市里都得想辦法查證一下。
但不用自己提醒,地方部門也應該知道怎麼幹。
暗暗轉念,又交待了一下,兩邊正常交接。
王所長走到車邊,和高章義握了一下手,又點一支煙。
兩人是老相識,九五年,國家文物局主持擴建晉綏邊區(在呂梁)革命紀念館的時候,他倆就認識的。
之後更是合作過無數次,十多年的交情,熟的不能再熟。
王所長直言不諱:「你們那個姓林的小孩厲害了,人才!」
高章義強調了一下:「天才!」
對,天才。
自己二十一的時候,還在死背馬列呢……
暗暗感慨,他又半開玩笑:「我看你和老田,都挺服帖啊?」
廢話不是?
高章義瞄了他一眼:「明朝的秦王,知道吧?」
王所長點點頭:「當然知道!」
初代秦王是朱元璋嫡次子朱樉,世封長安。前後傳了二十一代,總共兩百八十年,是明代傳承代數最長,年限也最長的世系藩王。
「但和那小孩有什麼關係?」
「他帶我們找到的墓,三座!」高章義比劃了一下,「當時,他讓我和老田署的名……」
王所長徹底愣住:啥東西?
三座明代郡王墓,讓別人署名?
「為什麼?」
高章義想了想,敷衍了一句:「他用不上!」
王所長後知後覺:對啊,忘了他還是在讀大學生?
大學都還沒畢業,他用這麼大功勞往哪裡使?
但如果給田傑和高章義,少說也能加半級職稱……
暗暗轉念,他突地一頓,直戳戳的盯著高章義。
知道他想問什麼,高章義笑了笑:「我升了半級,和你平級。老田暫時沒升,不過快了……」
王所長剛想說什麼,又猛的回過神來:墓,是林思成,帶著田傑和高章義找到的?
關鍵在於,這個「帶……」
換句話說,在考古方面,這小孩同樣很專業。甚至於,比高章義和田傑還要強?
他本能的回過頭,看著插滿標旗的瓷窯遺址。眼眶微縮,嘴唇囁動,卻說不出話來。
比田傑更強……
比自己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