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憋的是絕招(2/2)
成化鬥彩、雞缸杯有多稀少,有多珍貴,這東西就有多少,多貴。
哪怕它只是一件殘器……
再看第二隻,吳暉已經無力震驚。
剛說什麼來著,成化鬥彩雞缸杯?
轉了個念頭的功夫,林思成就拿出來了一隻。
依舊是殘器,只拼了一半,甚至算不上修復,只是臨時性可逆性的粘合。
但即便是殘器,這也是舉世第十九隻雞缸杯。
吳暉就覺得,拿這樣的東西來驗證古瓷的工藝傳承脈絡,林思成即便沒瘋,也差不多了。
甚至不用驗證,因為不止一本文獻中記載:成化鬥彩工藝源於蛋殼杯,蛋殼杯又源自於甜白釉,技術難點不在於繪彩和二次燒成,而是在於基胎。
「這應該就是王齊志說的,你那位合伙人請你修復的那隻雞缸杯?」
吳暉嘆了口氣,「那位趙總就眼睜睜的看著你,把這東西拿進了實驗室?他就不怕萬一你腦子一熱,把這東西當標本化驗了?」
怕不至於,頂多也就在心裡猜忖一下。但到如今,不管是大趙總小趙總,還是趙老太太,把寶全押在了他身上。真要給化驗了,也絕對沒人說什麼。
林思成笑了笑:「怎麼說,趙師兄也是修復中心的合伙人,我如果賺了錢,不也有他的份?」
吳暉嗤之以鼻:賺錢?
要說之前,還有那麼點兒可能。但看到甜杯釉、蛋殼杯,以及雞缸杯,吳司長就得:林思成能不賠錢,都得祖宗保佑。
更何況,他還腦子被驢踢了似的,要搞什麼發掘?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又拿出了幾件,吳暉愣了一下:還有?
瞄了一眼,他頓然明了:清代脫胎粉彩杯,明代德化窯薄胎白釉杯、清代德化窯薄胎白釉杯。
這兩件不用溯源,清代的史料中記載的清清楚楚:清代官窯薄胎瓷的工藝技術,源於明代鬥彩。
德化白薄胎瓷也一樣:明代中期左右,官窯實行官搭民燒,民窯技術突破性的發展。
也是那個時候,德化窯根據甜白釉和蛋殼杯的工藝,創燒德化薄胎。
也不用實驗,用眼睛就能看得出來:無論是胎質、釉色、晶相,兩兩之間基本沒什麼區別。
再看最後一件,吳暉就覺得挺有意思:
這是清代的德化白薄胎瓷,俗稱蔥根白,即白中泛青。
這是德化窯由明代的「象牙白」(白中微泛黃)、「豬油白」(白中微泛紅或黃),轉為釉層微微泛青色調的創新瓷。
成因很簡單:胎釉中含氧化鐵(FeO)比例增加,且燒制時窯內氣氛不再為單一的氧化焰,而是偏向還原焰,導致釉色青白。
照這麼一想,這種瓷器和創新就扯不上邊,應該說是復古瓷才對,因為它的工藝核心,和宋代的影青瓷完全一致。
如果還原氛圍再稍強一點,燒出來的,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隻宋代影青瓷碗。
當然,前提是要先證明元代卵白釉和永樂甜白釉的傳承關係。才能建立起完整的技術演變鏈條:
北宋影青瓷——金代河津瓷——元初霍州瓷——元中卵白釉——明代甜白釉——蛋殼杯——成化鬥彩——清初薄胎瓷——清中粉彩。
這是貢瓷體系,民用瓷則是另外的演變鏈條:明代甜白釉——明中德化薄胎白瓷——清代德化青白瓷(復古影青瓷)……
思忖間,吳暉突地一愣:咦,照這麼一看,這竟然是一條從宋到清,完整的工藝演變鏈條?
不對,不止是宋到清……北午芹遺址的發現,完全可以證實,這種瓷器的源頭在五代初,更或是唐末。
如果再向下追溯,完全可以追溯到民國,乃至現代。而且民國時期已不僅僅局限於德化窯,稍大點的民窯都能燒出薄胎瓷。
最薄的,能薄到零點一毫米左右,甚至器型極大,且透,透到可以用來做燈罩的地步。
就像這一件:
所以,如果再重新整理一下:從唐末到民國,從官窯到民窯,這種燒瓷工藝,上下傳承了一千年還有餘?
數一數,迄今為止,工藝鏈條如此完整,技術演變脈落如此清晰的古陶瓷,時間跨度長達一千年以上的古陶以工藝有幾種?
答案是一。
之前工藝鏈條最長的是龍泉窯青瓷:始於東晉、明代斷燒,上下將將一千年。
如今又多了一種:青白釉、卵白玉,更或是稱之為薄胎瓷。
除了傳承,還要看在歷史中的代表性和影響力:從晉到元,只有在尚青的南宋時期,短暫的一段時間內,龍泉青瓷被列為貢瓷。其餘時期,一直都燒的是民間用粗瓷。
而這種薄胎瓷,歷經北宋、金、元、明、清,五朝均為御器。
不敢說一騎絕塵,至少從工藝技術、科技水平等方面比較,肯定要強那麼一點點……
吳暉終於明白:林思成為什麼要發掘河津窯和霍州窯?
如果不發掘這兩處遺址,他就沒辦法證明這種工藝技術的傳承過程,更沒辦法證明完整的演變鏈條。
說直白點:沒有河津窯和霍證窯的佐證,他沒辦法把北宋的影青瓷和元代的卵白釉、以及明代的甜白釉關聯起來。
假設,假如最終證實,會怎麼樣?
從唐到民國,上下一千年有餘,且為五朝貢瓷……不敢說絕後,至少是空前。
關鍵的是,好死不死的,林思成在遺址範圍內,勘探出了一座仰韶時期的陶窯遺址。
是不是意味著,還能再往前追溯一下?
想到這裡,吳暉的瞳孔止不住的一縮:他算是知道,林思成為什麼要把他和孫嘉木忽悠到西京來?
拋開陶窯遺址,只說從唐到民國:時間跨度一千年有餘,完整的傳承鏈條,深遠的歷史影響力,這已經不是常規性發掘項目,而是涉及到國家級課題、追溯工藝起源的主動性重大項目。
其次,不僅僅要發掘河津窯和霍州窯,還需要對湖田窯遺址進行再次考證和發掘,更需要對元代卵白釉、明代甜白釉、明清兩代德化窯工藝進行深入的調查和研究,乃至於勘探遺址。
涉及到山西、景德鎮、福建(德化窯),如果讓其中哪一個省主持,先不說技術夠不夠用,條件允不允許,另外兩家願不願意聽你指揮?
所以,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論,這個項目都只會由國家文物局主持,組織發掘。
本能的,吳暉想起林思成之前說過的那句話:吳司長,你放心,輸了我就認。等我忙完這幾天,你和孫處長說去哪,我就去哪。你們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拿杆洛陽鏟挖坑都行。
想想電腦里的那十幾項BTA成果,並剛剛才看過的分析報告,再看看長案上擺的整整齊齊,次序分明的白釉瓷,然後再回憶一下,他勘探河津那五處遺址的全過程……
結果,你讓他去挖坑?
這不是大格小用,這他媽是糟蹋人才。
更主要的是,遺址全是他發現的,包括河津窯,包括霍州窯。
同時,技術起源、工藝鏈條,全是他驗證的。甚至於,他已經做完了大半的研究工作,只需要發掘出遺址,側面驗證一下工藝流程。
所以,要麼讓他主持勘探發掘,要麼主持工藝研究,不會有第三個可能。
頂多也就是顧慮一下他太年輕,資歷不夠,給他安排一個保駕護航的甩手掌柜。
就像隔壁的實驗室:王齊志掛名,林思成幹活。
但這樣一來,站在運城的立場上,估計天都塌了。
原本是:元代唯一的細白瓷生產中心、貢窯,金、元明期唯二的白釉並瓷枕貢瓷(同時期還有定窯),現在成了唯二、唯三,因為還要加上霍州窯。
站在省文物部門的立場上,可能得拿頭撞牆。
原本是:全國唯一一處完整、全工藝體系的宋代卵白玉燒造遺址,結果,只存在於史料中的卵白玉,竟然是宋代景德鎮湖田窯的影青瓷?
不論是燒造歷史、還是代表性,以及遺址規模,兩者都沒辦法放一塊比較。
更關鍵還在於,這種工藝的演變瓷在明清兩代的影響力。特別是明代:甜白釉、蛋殼杯、成化鬥彩,乃至雞缸杯……這怎麼比?
甚至於,它連德化窯都比不過。
就好比,黑夜中只開一盞燈,和舞台上開好多盞燈的區別。
前者能讓它無比耀眼,後者只會讓它黯然失色。
吳暉已經能夠想像到:當文物局叫停河津窯項目,重新系統性的規劃發掘計劃,山西那邊會有多難受。
當文物局主持並組織,林思成跟著專家組再一次到河津的時候,他們會有多麼的難以置信。
等知道這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怎麼到的這一步,怕是會後悔到吐血。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但站在林思成的立場上,邏輯不對……
吳暉想了想,覺得到這個份上,已經沒必要打啞謎,他索性開門見山:
「為什麼不再研究一段時間?不說完全復原工藝,至少也要取得突破性的進展,別人想追也追不上的時候,再把這些拿出來?」
「不然,你做的這些,耗費這麼多的資金,做了這麼多的努力,不就給別人做了嫁衣?」
「謝謝吳司長,我和老師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拖了您這麼久!」
說著,他又拿出那件剛燒出來的青白瓷杯。
瞄了一眼,吳暉的兩顆眼珠直往外突。隨後,就跟過電一樣,手指禁不住的顫了一下。
這是什麼?
宋代影青瓷,河津青白瓷,還是明代蛋殼杯,清代德化蔥根白?
更或是,包含了幾種瓷器所有的工藝特點,就像個大雜繪?
吳暉睜著眼睛,在兩人的臉上轉來轉去:
怪不得,讓人欺負成了那樣,王齊志一反常態,連聲都不吱?
更怪不得,歡送會那天,林思成依舊能笑的出來?
這師生倆憋的何止是大招,這他媽是絕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