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不通現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1/2)
「許老闆。」羅浩微笑,躬身。
許老闆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羅浩身上,那眼神沉靜得像古井,不起波瀾,卻又似乎能映出人影。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拎著的公文包夾在腋下,抬起右手,空著的左手抬至胸前,不是現代人常見的握手姿勢,而是手掌虛握,拇指內扣,其餘四指併攏微屈,做了一個極簡潔的舊式拱手禮。
動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隨意,但肩膀穩如磐石,手腕轉動的角度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刻在骨子裡的分寸感。
衣袖隨著動作輕輕一盪,露出腕上一塊錶盤簡潔的老式機械錶。
「小羅教授,」他開口,聲音不高,略帶點沙啞,像是許久未說話,卻又字字清晰,「好久不見。」
我!
陳勇驚訝,這個禮節他只在師父那看見過。
真能裝逼啊,可能中醫大家都這樣?一下子,陳勇對這位穿著中山裝的大師興趣大增。
「許老闆,我幫您拿。」羅浩伸手。
許老闆也沒客氣,把包交給羅浩。
「您怎麼還穿著中山裝。」羅浩笑呵呵的拉家常。
「小羅啊,女生見男朋友的最高禮節是什麼?」
羅浩一怔,但陳勇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說道,「洗澡化妝褲里絲,帶跳跳糖,下載間六房。」
「嗯,我就是開個玩笑,不用回答這麼明確。」許老闆微微一笑,「這件衣服,是我爺爺留下來的。」
羅浩頓時肅然。
「我見你,和你醫療組的成員。」
許老闆說著,看了一眼陳勇。
「是帶著誠意來的。」
「是,許老闆。」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老許就行。」
「那怎麼敢。」羅浩畢恭畢敬,許老闆卻很隨意,笑呵呵的跟陳勇說道,「你女人多,但精血卻不虧,怎麼做到的?」
「咦?許老闆您怎麼知道我女人多的?」
許老闆的目光在陳勇臉上停留了兩三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幅活的氣血經絡圖。
他沒直接回答陳勇的問題,而是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的眉心和兩頰。
「色浮者,氣泄之兆;色沉者,精固之徵。又有桃花滿面,非盡主淫佚;眼藏神而不露,精關自固。」許老闆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客觀事實,「你眉骨豐隆,山根不陷,這是先天腎氣充沛的骨相根基,但這不是關鍵。」
他頓了頓,視線從陳勇的臉往下,極快地掃過他脖頸、肩膀,最後落在他自然垂放的雙手上。
「關鍵在你皮肉之間的氣。常人縱慾,或沉湎酒色,面上會浮一層虛紅或暗濁之氣,眼白容易渾濁帶血絲,眼下青黑,舌苔多半厚膩。這叫氣隨精泄,神因欲耗。」
「你不一樣。」許老闆微微搖頭,語氣裡帶了點探究的興趣,「你臉上乾乾淨淨,沒什麼不該有的雜色。尤其這雙眼睛—
」
「黑白分明,瞳仁清亮,看人時聚光,即便說些荒唐話,眼神底子也是定的,不是那種被酒色掏空後的渙散飄忽。
老話講這叫神藏於內,不是強打精神裝出來的,是你底子裡的元氣還能鎮得住,沒被那些事情真正搖動根本。」
「再結合中醫望診。」他背起一隻手,另一隻手的手指在空氣里輕輕比劃,像在勾勒陳勇的面部輪廓。
「你面色是白裡透紅,不是那種虛浮的潮紅,而是血氣能通達皮表的潤澤。唇色也正常,不暗不紫。
最重要的是神態你站在這裡,脊背是自然松直,不是硬挺,肩膀也不塌。說話中氣足,尾音不飄。這說明什麼?」
許老闆看向陳勇,自問自答:「說明你肝氣疏泄得暢,沒有鬱結化火去耗傷陰血;心火雖可能偶爾妄動,但腎水能及時上濟,制約得住,沒有形成心腎不交那種煩躁失眠、口乾舌燥的虛火狀態。
脾主肌肉、統血,你肌肉飽滿緊實不松垮,說明後天之本運化功能沒被拖垮,還能把吃進去的東西化成氣血精微,補得上消耗。」
他最後總結般說道:「所以,你不是不虧,而是你先天底子厚實得像個小水庫,又懂得,或者無意中做到了某種開閘放水但不決堤的法子。
加上年輕,代謝旺盛,恢復快。」
許老闆的鼻子幾不可察地輕輕嗅了一下,像老中醫辨藥似的,「另外,你身上除了醫院裡那點味道,嗯,還有一點點殘留的女士香水味,沒有長期熬夜、酗酒、濫用藥物的那種濁氣。
我猜,你雖然玩得花,但恐怕極其注重安全,且從不讓自己真正沉溺到失控的地步。
還有,你是不是常吃些固腎精、清虛火的食療或者自己配了點丸子吃?」
許老闆說完,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勇,等待他的反應。
那神情不像是在評價一個人的私生活,更像是在分析一個有趣的臨床案例。
羅浩沉默。
之前在協和,只是聽老闆們聊起過這位許老闆。
只是沒想到人家這麼厲害,見面兩眼,就把陳勇看了個底兒掉。
雖不中亦不遠。
「咦?許老闆,牛!」陳勇給了許老闆最誠摯的讚美。
「問題呢?」許老闆微笑。
「我在英國的時候玩的有點過,身體不太好,回國後我師父教我一些東西。藥丸子倒是沒吃,但自己注意點就沒問題了。
對,我師父姓秋。」
「秋老先生?」許老闆道,「你竟然是秋老先生的徒弟。」
「你認識我師父!」陳勇驚訝。
「見過兩面。」
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羅浩覺得也挺好,他聽說過許老闆很多八卦,據說他父親當年偷了家裡的老方子去成立了一家生物公司,賣藥酒,把許老闆的爺爺給氣死了。
大家都說許老闆性格偏嚴厲,第一眼看見,也給羅浩這個印象。
可接觸下來,羅浩卻覺得許老闆還是很溫和的,而且技術水平看樣子應該至少不低。
甚至!
羅浩雖然接觸、了解的少,但卻覺得這位的水平要比老闆說的還要高。
來到醫院,許老闆和陳勇聊的興致盎然,說的都是一些古老的事情,比如說當年秋老先生如何如何之類的。
給許老闆找了一件新白服,穿上後羅浩叫來一個患者。
許老闆沒去拒絕那件新白服,穿上後很嚴謹的系上扣子。
他坐定,打開那隻舊皮包,取出一卷用深棕色軟鹿皮仔細裹著的東西。
鹿皮展開,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顏色沉暗的扁圓鵝卵石,石面已被摩挲得極為光潤,觸手生溫。
他將石頭放在診桌一角,權作鎮紙,又從鹿皮卷里抽出一隻扁平的素麵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是幾樣零碎物件:一枚邊緣磨得圓潤的老式銀質壓舌板,幾小包用桑皮紙包著、看不出名堂的藥材,還有一隻深青色、同樣被用得油亮的細長小藥枕。
他取出藥枕,那藥枕不過兩指寬,半掌長,填充得硬挺挺的,表面是洗得發白的細棉布。
患者惴惴地伸出手,腕子擱在脈枕上。
許老闆並不急於搭指,先示意患者掌心向上,手臂放鬆。
他伸出右手三指一食、中、無名,指腹在患者左腕骨莖突內側旁約半寸處,極輕地虛按了一下,似在探位。
隨即,三指落下,精準分按於寸、關、尺三部。
關部正對莖突,寸部在前,尺部在後。
他食指按在寸部,中指按關部,無名指按尺部。
指腹輕觸皮膚,羅浩知道這在中醫里叫浮取,停留不過兩息,指力便徐徐下壓,透達筋骨,從浮取改為沉取。
指下似有萬千氣象,他雙目微合,幾乎不見呼吸起伏,全部精神仿佛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的方寸之地。
中指在關部停留最久,指腹有時微微左右推尋,感知脈氣的流利與阻滯;有時力量略重,似在探查脈象的根底。
片刻,他換到患者右手腕,重複同樣步驟,但注意力似乎更多在關脈的對比上。
整個過程,辦公室里寂然無聲,只有窗外隱約的車鳴。
許老闆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無凝重,也無輕鬆,平靜得像是在聽一段極細微、
極遙遠的流水聲。
偶爾,他會極輕微地調整一下手指的角度,仿佛在捕捉那水流中一絲最不易察覺的滯澀或滑過。
約莫三分鐘左右的功夫,他緩緩抬指。
指腹離開患者皮膚時,那處留下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壓痕,很快便消失了。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將用過的小藥枕輕輕放回木匣,又將那塊溫潤的鵝卵石往匣邊挪了半寸,動作不快,卻有種行雲流水的自然。
「你先回去吧。」許老闆和患者說道,「沒什麼大事,手術後就好了。」
「。」患者摸不清頭腦,但許老闆氣象儼然,一看就知道是權威專家,他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連連點頭,倒退走出醫生辦。
「小羅教授,你這是考我啊。」許老闆微笑,看著羅浩。
「不敢不敢。」
「不敢?哪裡有不敢,題都出了,你膽子真的很大。患者不是肝癌,是脾大,你這小子怎麼一身八百個心眼子。」許老闆鄙夷的看著羅浩,隨後伸手。
「給我支筆。」
許老闆接過羅浩遞來的筆,是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性筆。
他沒看紙,目光虛虛落在前方,筆尖卻已落下。
筆尖移動得不算快,但異常穩。
先是一個略傾斜的橢圓,代表上腹部輪廓。隨即在左上方,用簡潔的弧線勾出一個飽滿的、邊緣略呈分葉狀的形狀脾臟。
他在那個形狀旁邊標註「脾」,筆跡瘦硬。
緊接著,在脾臟內側偏下處,點了幾個緊密的小點,引出一條短弧線,寫上「胃大彎受壓」。
又在脾臟下極附近,用更輕的筆觸畫了個蠶豆樣的輪廓,寫上「左腎」。
他沒有停頓,在脾臟圖像內,用疏密不同的短斜線,示意性地畫出了一些區域,一處密集,一處疏鬆。
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快速寫了幾行小字:「門脈寬約1.5cm,脾靜脈迂曲。」
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鐘。
許老闆放下筆,將那張A4紙轉了個方向,推到羅浩面前。
紙上不是什麼精細的解剖圖,更像是一幅抓住關鍵特徵的速寫,線條簡練,卻把脾臟腫大對周圍結構的壓迫、可能的血管變化都點到了。
「把影像資料調出來看看吧。」許老闆語氣平淡。
羅浩沒說話,快速在電腦上調出患者的腹部CT影像。
患者的影像資料都在羅浩的心裡,他已經知道許老闆光是號脈就已經號出來患者的疾病,堪比有透視眼。
這特麼也太牛逼了,羅浩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寶貝。
屏幕亮起,橫斷面的掃描圖像一幀幀出現。
羅浩找到脾臟最大的那個層面,定格,放大。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陳勇湊過來,看看紙上的草圖,又看看屏幕上黑白的CT影像。莊嫣也屏住了呼吸。
草圖上的脾臟輪廓、與胃和左腎的相對位置、甚至羅浩憑藉經驗才能注意到的、因脾大導致的胃大彎側輕微受壓跡象,都與CT圖像呈現出一種驚人的吻合。
許老闆用斜線暗示的密度不均區域,在CT上對應著脾臟內部因淤血等原因造成的密度差異。
他隨手寫下的「門脈寬約1.5cm」,羅浩測量了一下影像,1.48cm。
不能說分毫不差,但那種抓住核心病理特徵和主要解剖關係的神似,讓這張寥寥數筆的草圖,與昂貴的CT影像形成了某種跨越維度的呼應。
羅浩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許老闆。
許老闆正端起自己的保溫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葉,眼皮都沒抬一下。
「許老闆,」羅浩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嘆服,「您這————」
「吃飯的手藝,也不算生疏,貽笑大方。」許老闆放下杯子,打斷他,自光落在羅浩臉上,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似於調侃的神色。
「許老闆,我聽說您的外科手術和介入手術都是頂級的。」
「還行,00年定專業,我定的是心胸外科,後來這方面的患者多了些,腹部臟器、肝癌、脾大其實我並不擅長。」
嘖嘖。
羅浩覺得這位老先生是真的願意裝逼,不擅長?不擅長還畫出一張草圖,和ct幾乎沒什麼區別的草圖。
「明天手術,勞煩許老闆一起上?」
「行啊,我有執業證,你們這面需要醫務處有什麼配合,跟我說一聲就行。」許老闆淡淡說道。
「好咧!」羅浩笑眯眯的應了下來,隨即把電話打給馮處長。
電話那面,馮子軒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盲音在發呆。
羅浩真能折騰啊,還弄來了中醫,他想幹嘛?
馮子軒握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足足愣了三秒鐘。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張寫滿「荒謬」和「頭疼」的臉。
第一反應是荒唐。
中醫?
上手術?
羅浩這小子是不是最近項目太順,開始異想天開了?
他馮子軒在醫務處幹了這麼多年,經手過的飛刀專家、外院合作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個不是履歷光鮮、論文等身、手術視頻能當教材的主兒?
讓一個中醫上手術台,開什麼國際玩笑。
手術室是什麼地方?
是無菌原則、解剖結構、電刀止血、一層層分離縫合的精密戰場,不是講陰陽五行、
氣血經絡的茶館。
這要是傳出去,醫大一院的臉往哪兒擱?
同行怎麼看?
患者家屬知道了會不會直接炸鍋?
醫療安全紅線還要不要了?
緊接著是警惕和懷疑。
羅浩不是不知輕重的人。相反,這小子精得很。
他敢開這個口,說明那個許老闆絕對不止是會號脈那麼簡單。
可再不簡單,他能繞過幾十年的現代醫學訓練,直接拿著手術刀切脾臟?直接介入手術栓脾動脈?
馮子軒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能的「騷操作」——難道是做術中針灸鎮痛?
或者用中醫理論指導手術入路?
這聽起來更玄乎了。
不對,羅浩電話里強調一起上,那就是要主刀或者一助。
這已經超出了中西醫結合的範疇,這是要讓中醫直接干外科的活啊。
馮子軒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跳。
然後是不受控制地想起羅浩的「前科」。
這小子,從來就沒按常理出過牌。引進AI機器人、搞什麼無人醫院、跟各種稀奇古怪的團隊合作。
哪一次不是他馮子軒硬著頭皮去跑流程、磨嘴皮、擔一定的風險?
可偏偏,每一次羅浩弄出來的東西,最後都成了醫院的亮點,甚至驚動上面。
這次這個許老闆,恐怕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能讓羅浩這麼鄭重其事打電話過來,甚至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馮子軒太了解羅浩了,那小子一般不會這麼不穩重。
再往下想,就是具體操作層面的頭疼。
執業證怎麼辦,有執業證的中醫多了去了,有幾個能上手術台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