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還有一個人,和我一樣(1/2)
外面,天光大亮。
沒有溫度的「陽光」傾灑下來,穿透不了什麼,只是徒勞地覆蓋,給所有景物鍍上一層死氣沉沉的薄紗。
曾幾何時,這般鋪天蓋地的光足以將每個角落照得無所遁形,刺目而喧囂。
可此時此刻,站在樓門洞出口的馮睦,卻只「看見」整個世界依舊頑固地籠罩在無邊無垠的黑夜裡。
在逼仄的家裡時,雖然也能「看」到屋內處處瀰漫著那層詭異的黑氣,但畢竟空間有限,雜物繁多,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感還不夠強烈,更像是一種令人不適的背景底色。
然而,一旦踏出樓門洞,站在相對開闊的街道上,放眼望去。
視野豁然開朗,繼而瞬間被無法想像的景象填滿,粗暴地塞入他的腦海,幾乎要撐裂他的神經。
目光所及之處坑窪不平的地面,一棟棟高矮不一牆皮剝落的樓體外牆,乃至每一個步履匆匆、面目模糊的行人……
一切的一切,都被濃郁粘稠的黑氣徹底覆蓋、滲透、包裹!
觸目驚心的震撼感攫住了他,像一隻冰冷的鐵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和肺葉。
馮睦的喉間發出極其輕微的「嗬」聲,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讓他的呼吸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就仿佛整個世界依舊沉淪在最深沉的午夜,根本沒有一絲陽光能夠穿透那籠罩下城的濃重黑氣。
光死了,死在抵達下城的半途中。
又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無聲地熊熊燃燒,那些無處不在的黑氣,此刻看去,竟極似萬物焚盡後飄蕩不散的、死寂的餘燼。
忽然間,一句塵封在記憶角落裡的話,猛地浮現在馮睦的腦海中——「下城……是永夜!」
他已經不記得這句話是從哪裡聽來的了,或許是在某本禁書的角落裡,或許是在某個醉漢的囈語中。
他以前一直膚淺地認為,所謂「永夜」,僅僅是指下城永遠無法享受到真正太陽的照耀,只能依賴上城施捨的,人造的虛假光明。
現在,在此刻這雙驟然被擦亮的眼睛之前,他幡然醒悟。
膚淺!過去的理解是何等的膚淺和可笑!
下城何止是照不到真正的太陽?
下城根本……就沒有光!
因為,就連那些街道兩旁努力閃爍的路燈,樓棟窗戶里透出的零星燈火,它們的玻璃燈罩上也全都厚厚地黏附著這層蠕動的黑氣。
以至於它們透出的光芒,,也仿佛被浸染,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黑」。
這種詭異的既視感難以用精準的語言描述,若非要強行打個比方,那便是:
下城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天幕之上一絲光亮都沒有,是純粹的黑。
而下城的白天,其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夜晚」。
天空上那一坨散發出黑蒙蒙、令人窒息的光暈的東西,它根本不是「太陽」,而是…
「原來……上城投射下來的,從來就不是陽光,而是『月亮』啊。」
馮睦喃喃自語,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但以上所目睹的一切關於「景」的恐怖變異,還不是最衝擊馮睦心神的。
最令他神魂俱震,幾乎顛覆他全部世界觀的,是「生」的異象。
他入眼所及的,每一個行走的路人,每一隻停歇在枯瘦樹梢上的灰雀,每一隻在牆根垃圾堆里匆忙爬行的蟑螂或蟲豸……
所有這些生命體的身上,不僅沾染瀰漫著那無所不在的黑氣,它們的頭頂正上方,更是清一色地生長出一條纖細卻無比清晰的……黑線。
這些黑線純黑如最深的墨,比周圍的黑氣更加凝實,更加詭異。
它們筆直地、精準地向上延伸,像是由最高明的幾何學家用規則畫出的直線,沒有任何彎曲。
它們不知究竟有多長,穿透了瀰漫的空中的黑氣,無視了虛假的月光,一直向上,再向上,最終無一例外地,全部沒入、插入了上城龐大的屁股里。
仿佛上城是一片無比肥沃卻異常詭異的土壤,而這些瀰漫的黑線,便是從下城所有「生物」體內生長出來,倒植進土壤之中的根須?
又或者……實情恰恰相反,這些黑線實則是從上城垂落、植入眾生體內的抽血管與提線?
馮睦不由自主地仰起頭,順著無數根黑線延伸的方向望去。
天空……不再是天空。
它被密密麻麻、目光根本無法窮盡的黑色絲線徹底覆蓋並重新定義。
它們整齊劃一地保持著絕對的垂直與平行,像某種巨大生物垂落的須足,又像無數沒有厚度的漆黑碑林,沉默地貫穿於天地之間。
而在地面上,每一個活物都在移動,或快或慢,或走或停。
於是,這些連接著它們頭頂的黑線,也隨之在天與地之間,進行著精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移動。
沒有絲毫誤差或者延遲,有一種既詭異又科學的美感。
這一刻,天與地不再遙遠,卻被這些數之不盡的移動黑線,分割、切割成了無數個不斷伸長拉短、大小不一的黑色立方體。
這些立方體並非實體,卻比實體更加令人窒息,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龐大無比、複雜至極、並且永不停歇變幻的……立方體迷宮。
馮睦瞪圓了眼睛,瞳孔因為過度的驚駭而急劇收縮。
此刻充斥他內心的,剝離所有複雜的思考,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樸素、最能表達極致震撼與荒謬情緒的字符——「艹!」
但若非要詳細描述他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其程度之大,或許大抵就相當於昨夜,那位被選中的守夜人,第一次窺見「月讀」時所遭受的震撼吧。
「就好像,我所處的真實世界,本身也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分割成了無數的網格與單元。
其本質上也是一座更龐大恐怖的…永錮迴廊』?!!」
這個念頭狠狠刺入馮睦的心底,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的恐懼,
「這些黑線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馮睦艱難地移動著視線,凝視著漫天垂落的黑線,只覺得它們比那些瀰漫飄蕩的黑氣更加詭異,更加令人不安,
「同樣不顯示血條,無法觸碰,無法理解……它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黑線的另一頭,就是上城嗎?是上城在編織、操控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試圖沿著那些黑線向上追溯,但它們很快便沒入了上城底部那複雜冰冷的金屬結構中,無法分辨終點。
「是上城編織了這些黑線,還是說,這些黑線穿透了上城,還會繼續向上,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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