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地獄迴響2(2/2)
霧很濃,濃到看不清三米外的人。
裡面有聲音滋滋滋的,像油鍋里滴水,火燒濕柴。
祭壇上密密麻麻的獻祭人類嗅到獨屬於死亡的陰冷氣息,沒有半分恐懼。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恐懼都已經死了。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從肉堆上站起來,從彼此的肩膀上探出頭來。
眼神狂熱發亮,那種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病態的、偏執的、像快要燒壞的燈泡一樣刺眼的亮。
他們紛紛脫去身上破損的衣衫,露出滿身殘缺的傷口。
有人沒有手臂,斷口處露著白森森的骨頭;有人沒有腿,用殘樁撐著地面,殘樁上的肉爛得像棉花;有人渾身潰爛,皮膚像被撕碎的破布一樣掛在身上;有人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肋骨一根一根凸起,像洗衣板上的棱。
他們沒有羞恥,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他們像奔赴聖地的朝聖者,像走向祭壇的羔羊,撲向火焰的飛蛾。
他們排著隊伍,不是整齊的隊伍,亂七八糟、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蛇一樣的隊伍。
有人用兩條腿走,有人用一條腿跳,有人用斷臂爬,有人用下巴蹭。
他們朝著那道裂隙下方聚攏,朝著那片漆黑的天幕裂縫下方聚攏。
沒有人推,沒有人擠,沒有人插隊。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輪到,惡魔很多,惡魔很餓,惡魔不會挑食。
它們會吃掉每一個人,不管你是爛的、臭的、缺胳膊的還是少腿的。只要能吃,它們就吃。
老莫從肉堆上滾了下來,滾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他沒有四肢,只能用軀幹和頭部在石板上蹭。他的身體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血痕里有碎肉和骨屑。
他不在乎!
他蹭到裂隙正下方,停下來,仰面朝天,看著那道裂縫。
裂縫裡,那些猩紅的眼睛在閃爍,像星星,像鬼火,像無數隻飢餓的野獸在黑暗中盯著獵物。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裡面僅剩的幾顆發黑的牙齒。
「來吧。」他聲音很輕,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在這裡,等你們很久了。」
伊芙跪在肉堆旁邊,潰爛的雙手合十,十根粘在一起的手指互相頂著。
她沒有排隊,因為她不需要排隊。
她知道自己是祭品,是最大的那個祭品。
身體就是一座移動的祭壇,上面堆滿了潰爛的肉、流膿的傷口、發黑的痂。
她要等惡魔第一個吃她,不是因為她是領袖,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最臭、最爛、最噁心,惡魔應該最喜歡吃這種的。
她抬起頭,用那隻還算完好的右眼看著裂隙,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那不是瘋狂的笑,是安詳的笑,像嬰兒在母親懷裡睡覺前的笑。
凱恩站在肉堆的最高處,單腿站立,右手拄著鐵管。
他的殘腿斷口處還在流血,暗紅色的、黏糊糊的、快要凝固的組織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仰著頭,張著嘴,讓那股死亡氣流灌進他的喉嚨,灌進他脖頸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割傷,灌進他的肺里。
他的右眼亮得刺眼,左眼眶空洞的眼窩裡流著淡紅色的粘液,粘液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那道從額頭貫穿下頜的傷疤,滴在肉堆上。
他把鐵管舉起來,舉過頭頂,像舉著一面旗幟。
「惡魔們!」他對著那道裂縫喊著,聲音沙啞但有力。「你們的食物在這裡!我把自己割了二十年,割給你們吃!我的左臂、我的右腿、我的右眼、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給你們的祭品!來吧!來吃!」
他身後的那些永生者也跟著喊起來。
雜亂、此起彼伏、像無數隻受傷的野獸同時嚎叫。
有人在喊「來吃」,有人在喊「讓我死」,有人在喊「解脫」,有人什麼都不喊,只是張著嘴,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含混、破碎的聲音。
聲音混在一起,匯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朝著那道裂縫衝去。
裂縫裡,那些餓魂的嘶吼聲更加響亮了。
它們聽到了,聽到了那些永生者的呼喚。
它們在回應,用飢餓的嘶吼,用瘋狂的尖嘯,用魂體撞擊裂縫邊緣的嘭嘭聲。
裂縫又擴大了一些,從手臂寬擴到了大腿寬。
那些規則碎片被餓魂的衝擊磨得鈍了,邊緣不再那麼鋒利。
更多的死亡氣息從裂縫裡湧出來,更冷,更濃,更空。祭壇上的血肉堆被那股冷氣吹得表面結了一層薄霜,霜是黑色的,像霉,像灰,也像乾涸的血痂。
永生者們排著隊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們走得不快,但很穩。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踩在通往天堂的台階上。
但他們去的不是天堂,是地獄。
天堂不接收他們,地獄也不接收他們,他們要自己去地獄,讓惡魔把他們嚼碎,咽下去,消化成虛無。
那雖然不是歸宿,只是終結。
但終結就夠了!
老莫躺在裂隙正下方,仰面朝天,看著那些猩紅的眼睛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他等這一刻等了無數年,等到把自己拆成了零件,等到只剩下軀幹和頭。
他不在乎惡魔怎麼吃他,是從頭開始吃,還是從腳開始吃——雖然他沒有腳了。
從軀幹開始吃,還是從頭開始吃?
他不在乎。
只要被吃就行了。
伊芙從肉堆旁邊站起來,潰爛的身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具正在融化的蠟像。
她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那道裂縫,像要擁抱那些正在往外擠的惡魔。
她的反覆念著同一句話:「來吃我,來吃我,來吃我。」
聲音很輕,像在念經,像在祈禱,像在哄嬰兒睡覺。
凱恩從肉堆上跳了下來,單腿跳到老莫旁邊,他用鐵管撐著地,低頭看著老莫。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都明白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