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暴亂2(2/2)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另一片大陸的廢墟深處,第三場暴亂也在發生。
整片區域曾經是舊文明的一座地下避難所,建在數百米深的岩層中,結構堅固,面積廣闊。災變之後,避難所被一群求死者占據,他們用原有的通風系統和地下管道構築了一個密閉的聚集區。
惡魔很少來到這裡,因為地上通道狹窄,低階惡魔不容易穿行,但偶爾會有高階惡魔順著通風井鑽入地下,那裡的求死者不像地面上的人那樣會湧向驛站或搖號台,他們待在地下,等著惡魔自己出現,然後把自己送上去。
但惡魔越來越少出現了。
那些高階惡魔也被地面的龐大隊伍餵撐了,有的已經滯留在上層區域不再移動,有的魂體膨脹到無法穿過地下通道。
地下避難所里的人越來越焦躁,像被關在水箱裡的魚,水面在下降,空間在縮小。
避難所深處的通道盡頭,一個女人跪在通風井的通風口下方,身上蓋著一條破舊的毯子,頭髮已經掉光了,露出大片發黑的頭皮。
她已經在這裡跪了好幾天了,一直在等惡魔出現。但她等了太久,等得她不再相信惡魔會出現。
她開始用指甲摳通風井內壁的金屬板,摳得指甲裂開,流出暗紅色的液體。
她摳了很久,終於站了起來,用一塊鏽蝕的鐵片切割自己的手臂,把血和碎肉塗在通風井口,想用氣味引來惡魔。
她的同伴圍了過來,有人沉默,有人搖頭,有人在她身後低聲說:「沒有用的,惡魔已經不下來了。」
她依然沒有停手,依然在切割、塗抹、等待。
那層脆弱的等待感最終也裂開了。
有人在避難所深處點燃了囤積的乾草和木料,火光照亮了整條通道,煙霧順著通風管道擴散到上層區域,也把最後幾隻殘留的惡魔推向了崩潰邊緣。
那些飄來飄去的漆黑魂霧在火光的映照下瘋狂翻湧,它們的魂體被逼得四散逃竄,從避難所的各個出口湧向地面,留下了空蕩蕩的通道,和通道里那些站在原地、正在默默看著火光的陰影。
不同大陸、完全不同形態的暴亂在同一時間段發酵、爆發、蔓延開來。
雷蒙的驛站暴亂更為混亂無序,加諾的搖號台暴亂更為直接,而地下避難所的火光則更為安靜,像一層被點燃的舊紙。
那些被踩碎的木牌、被推倒的木箱、被點燃的乾草,在不同的經緯度上同時亮起,像三道平行流淌的暗河,在各自的河道中奔涌,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它們還沒有交匯,但它們的流向已經顯現出來了。
亨特驛站的火光最先燒起來。
盧卡扔掉破布站起來的那一刻,他身後所有的耐心都斷了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他只知道他蹲了太久了,久到他身上的爛肉在一點點硬化,久到他覺得自己已經和那堆硬土長在了一起。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乾澀的咔噠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錯位了。
他撥開前面的人,沒說一句話,只是往前走。
前面的人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停,他一路撥開那些同樣佝僂、潰爛、搖搖欲墜的肩膀,朝著高台的方向挪去。
埃里克也站起來了。
他跪的時間比盧卡短一些,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跟在盧卡身後,沒有喊,沒有抱怨,只是走著。
那個半邊臉潰爛的年輕女人依然走在最前面。
她一直在走,走過了那些被踩碎的木牌,走過了被推倒的登記台,走過了散落一地、早已看不清編號的號牌碎片。
沒有喊叫,也沒有回頭,她只是徑直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打手們擋在了她面前。
領頭的高個子男人再次把那把斷刀橫舉在胸前,刀口朝向年輕女人,聲線繃得又緊又粗:「再往前一步,我不客氣了。」
年輕女人沒有停,她繼續往前走,刀尖抵到了她的胸口,斷刀刃口劃破了外層那件破舊衣物,刺破了皮膚表層的干痂,滲出一道細長的暗紅痕跡。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後退,只是微微偏了偏身體,讓刀從自己的肩胛骨上方滑過,然後握住了刀背,用力把刀往外推了一下。
她沒有擰斷那把刀,甚至沒有試圖搶下它,她只是把它推開了。
高個子男人踉蹌了一下,刀柄脫手,斷刀掉在了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那一瞬間過後,所有的沉默都被劈開了。
那些等待了數年、數十年的人猛地推開了兩側的柵欄,不再是挪動,而是推倒,硬土與碎石在他們腳下被踢散。
驛站北側的柵欄先倒下,然後南側也倒了,接二連三的斷裂聲響像一列骨牌被推倒,連綿而密集。
那些等待許久的人開始向前涌去,他們踩過倒塌的護欄、翻越斷裂的木樁,朝著高台和惡魔聚集區的方向涌去。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領頭,他們只是走,走成了潮流,走成了一片暗灰色的海浪,裹挾著碎木、碎骨和乾涸膿液的氣味,湧向那些曾經阻擋過他們的邊界。
那些打手起初還試圖用鐵管和斷刀攔住前方的人,但攔住一個,後面就會湧上來五個。
有人被鐵管砸中了額頭,踉蹌著跌入土坑,又被人群淹沒;有人放棄抵擋,扔下手中的棍棒,退向高台側面,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
雷蒙站在高台上,看著那道暗灰色的潮水朝他的方向湧來。
他的雙腿微微顫抖,幅度很小,以至於旁人幾乎看不出異樣。他攥著那本破舊的冊子,冊子的紙頁在風中翻卷,那些被劃掉的名字沿著紙面的邊緣掃過,像一排排凋零的舊碑文。
他看著那些越過柵欄、踩過登記台、擠過通道的人,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都走吧……走吧……別再回了。」
聲音極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像一隻快被掐滅的燭芯發出的最後一絲微響。
然後他把那本冊子放在了桌面上,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些還沒來得及被劃掉的名字,然後合上了它,沒有多留一刻。
他從高台的側梯走了下去,步伐緩慢,木拐點著台階,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一步,一步,再一步,消失在人群湧入的缺口之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