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資格(下)(2/2)
吉安用懇求的神色看向塞薩爾,但塞薩爾不可能為他作保,一旦事情泄露,迎接達瑪拉的就是死亡。
那位大公的女兒之所以能夠被囚禁,也是因為她的父親繳納了一大筆贖金,而她得到的待遇也只是能夠活著,終生看著四面牆壁,以及一個用來同時遞送食物和污物的小洞,如果是那樣,傑拉德的大家長寧願達瑪拉死了。
他們尚未決定如何是好,卻只聽到達瑪拉悠長地嘆息了一聲,她醒了。
達瑪拉一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三張關切地看著她的面孔,少女有些迷惑,對於一個毫無徵兆便倒下的人來說,她是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的。
她的記憶同樣停留在陷入昏睡的那一刻,醒來時她也只以為那是自己太累了的緣故。
此時,無論是達瑪拉的父親,還是他的未婚夫吉安以及塞薩爾都萬般慶幸他們還是信了那個女性阿薩辛刺客的話。
密封的房間裡,達瑪拉周身顯露出了絲毫不遜色於任何一個騎士或者是教士的光,那些柔和而又璀璨的聖光從她的懷中迸發,籠罩周身。
在場的三個人都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和輕盈——傑拉德的大家長反應最快,立即拔出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一刀。
鮮血甚至沒有來得及滴落,傷口就已經彌合,是「賜受」,確實,對於達瑪拉——也是大部分基督徒女性來說,她的性格,她的經歷,以及之前的教育都不會讓她得到「蒙恩」,成為一個騎士。
但一個女人,無論是「賜受」還是「蒙恩」,都是不該有的。傑拉德的大家長陷入了困境。如果塞薩爾沒有落入陷阱,他還能將達瑪拉交給塞薩爾,他可以將達瑪拉送到賽普勒斯,只要深居簡出,很難會有人發現她有什麼問題,然後他可以支付一筆錢,請塞薩爾在賽普勒斯為自己的女兒建造一座修道院,讓她在那裡平靜的度完自己的後半生。
但現在看起來這個方法已經行不通了,傑拉德的大家長愁容滿面地站起身來,吉安則在無助地掩面哭泣,他實在不願意將這個可怕的結果告訴達瑪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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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塔樓不遠的地方,萊拉正如同一隻強壯的夜梟般蹲伏在橄欖樹茂密的枝葉中,她的眼睛透過了無邊的黑暗,厚重的石牆,窺見裡面的光景。
吉安的動作很及時,但萊拉依然可以確定那個基督徒女孩確實不是染了病,或者說她確實是染了病,但病症對這具軀體的折磨,反而激起了靈魂的反抗,而她所在的地方又恰好是聖誕教堂——這個如此神聖的地方,這裡滿是真正的聖物。
所以,即便沒有儀式,沒有彌撒,沒有祈禱——她又是那樣的幸運,沒有被她的未婚夫,父親以及朋友拋棄,相反的,他們竭盡全力為她做了遮掩。
雖然也不知道這份遮掩能夠維持到什麼時候,這個女孩必然命運多舛。
但對於萊拉來說,最有價值的還是那份她不曾宣之於口的賭注,「你贏了,小子。」她低聲道.
小賊被帶到了一個教士的面前,房間中只有教士的身邊插著兩柄火把,火把下隱隱綽綽的可以看到晃動的黑影,而黑影手中不斷折射出的寒光則表明這些人不是舉著長矛,就是手持著刀劍。
那個教士並沒有放下兜帽,反而有意拉了拉,讓自己的面孔完全湮沒在了陰影里。
他冷淡掃視過房間裡的人,房間很大——似乎是一個經過清理後的地窖,「怎麼只有這點人?」他不太滿意的說道。
「有幾個死了。」他身邊的一個修士含含糊糊地說道,教士卻不滿意的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是個傻瓜嗎?」
修士只能仰頭望天。既然如此,他也只能直說了:「大人,有一些人反悔了。」
「反悔,什麼意思?」
「他們認為自己真的遇到了聖人,他們不願意去辦您吩咐的那件事情了。」
「我吩咐?那難道不是事實嗎?
騎士們得到了聖人的眷顧,以使得他們更敏捷,更強壯,更有力,能夠與那些可惡的異教徒廝殺,奪回我們的聖地。
教士得到了聖人的眷顧,則如耶穌基督一般有治癒他人的力量,使得啞巴說話,叫瘸子起來跳舞,治癒大麻風,甚至叫血肉骨頭重生。
但從未有人見過能有一個人,同時具有兩種能力的。
就連天主也尚未賜予他愛子的奇蹟,如何會發生在一個凡人身上呢?
若是一個人,顯露出了這樣的力量,就只能代表他是一個從地獄逃脫的魔鬼,」他望向那些人,雖然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依然可以感覺到那股視線猶如毒蛇般的陰冷和惡毒。
「現在,按著之前所說的,每個人都將自己的誓詞背誦一遍。」他點出了其中一個——雖然被瘧疾折磨過,但看得出還有著幾分豐潤的中年人,可以看得出,他原本應當過得不錯,即便是在這種環境下,他還是竭力打理了自己的頭髮和鬍子,他甚至認字。
當他接過那張羊皮紙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念了,「我,沃姆,在這裡發誓,向萬能的天主與他的兒子耶穌基督以及聖母瑪利亞,我向十字架發誓,向我的父親和母親發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絕無虛假。我……」
他停頓了一下,但在教士冷冰冰的威逼下,他還是念了下去。「我在這裡控訴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以及賽普勒斯領主,他對我們施行了可怕的巫術,他聲稱要為我們驅逐瘟疫,卻逼迫我們犯上現了難以教人饒恕的罪行……
他逼迫我們在十字架上撒尿,逼迫我們吃死去胎兒的骨頭,他讓我們說一些骯髒的褻瀆之語,對天主以及聖子,他……他還叫婦女,赤裸著跳舞,與魔鬼們交合……並且,並且殺死了好幾個孩子來向他的地獄主子獻祭……」
他一開始念得還有些慢,念到後來就越來越快,到最後他簡直就是自暴自棄般的「滾」完了最後一個單詞。
之後是一個女人,又有一個老人,還有十來歲的少年。
小賊瞪大眼睛看著他們。沒錯,他們很早就接到了教會所交託的工作,或者說是任務,作為回報,他們可以從教會這裡拿到一筆錢,足以改變他們今後的處境。
當然會有人擔心,如果他們確實染上了瘟疫該怎麼辦?
教會的教士慷慨的承諾說,他們會在修士這裡得到治療。
小賊確實得到了修士的治療,卻不是這裡的。
這裡的每一張面孔,他看起來都很陌生,救了他的修士並不在這裡。
呃,如果他們正和塞薩爾在一起,他們只怕也許會被視作異端,或者是被魔鬼附體了。
小賊看著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心中惶恐不安,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原本是看不起他的新領主的,雖然他又高貴又漂亮…又有學識和聖人的眷顧,但他的無瑕反而反襯出小賊的污穢,他討厭這種感覺,才會出言不遜,他甚至帶著一絲絲無人知曉的暗喜和得意。
這個人在憐憫他,卻不知道自己就要因為愚蠢的仁慈與慷慨遭罪。
但是修道院裡遭受瘧疾的折磨時,小賊卻不這麼想了。
瘧疾是一種奇特的瘟疫,比起黑死病和天花,它更容易讓人產生一種無法擺脫的瀕死感,它帶來的劇痛和虛脫都會讓人覺得自己已經命不久矣。
那種在死亡里反覆沉溺的感覺,絕對沒有人想要承受。
而能夠將他們從這座苦海中打救上來的人,難道不是聖人嗎?
終於輪到他了,他知道自己只要走上前,按著那張羊皮紙校本宣科的背一遍自己的詞,自己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作為回報,他能得到五枚金幣的好處。
但在他站在那張羊皮紙的面前,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那些扭曲的字母時,卻發現它們就像是一枚枚燒紅的烙鐵,只要他一張口,它們就會跳在他的嘴裡,把他的牙齒敲碎,舌頭燙爛,他咕噥著,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而此時,那個教士已經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他輕輕一揮手就有兩個騎士來抓住了他,「為什麼不念?」教士問道。
小賊知道自己現在最好能夠馬上迅速又響亮的念出那個年輕領主的罪名,他拼命地想要說服自己,就算是被證明有罪——他是國王的表兄弟,是他的宮廷總管,他也有著那樣多的領地和騎士,他頂多會遭到一些斥責,可能會被奪取一些權利。
而自己呢,他只是一個小人物,原本就不該介入到那些龐然大物的爭鬥中。雖然出於貪婪,他還是踏出了那步——但至少他現在可以投靠領主的敵人這一方。
領主是那樣的仁慈,即便知曉他曾經犯下了怎樣的罪過,他也不會來嚴厲地懲罰自己,可他的巧舌在此時失去了所有的作用。無論是背誦台詞,還是尋找藉口設法拒絕……
但教士已經懶得去思考了。
他並不是一個人,這次那幾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也確實下了血本,和這裡一樣地方還有好幾處。
不過他也讓這個人隨隨便便的就走出這個房間,他略略示意,騎士們就嫻熟的將小賊按下,一個行刑人走了過來,手中提著一件叫人一看便毛骨悚然的刑具。
他猛然抽打小賊的面孔,在他不由自主的發出痛叫時,猛地將一把鉗子塞入了他的口中,並且準確的鉗入了他的舌頭,他一把就將舌頭拉出來,並且抽出匕首,想要切掉它。
「既然你已經被魔鬼迷惑了,」教士懶洋洋地說道,「那麼這根舌頭留著也就沒什麼用了。」
行刑人舉起了匕首,而小賊則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如果此時教士願意放開他,他是否會改變主意,但他驚訝又悲哀的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升起過屈服的念頭。
或許原先的那個小賊在修道院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一個純潔的新的靈魂被投放到了這具醜陋的軀體內,他如同他們的領主一般正直和美好,拒絕犯下惡劣的罪行,小賊閉上眼睛,已經認命。
他的耳邊響起了慘叫聲,他以為那是自己的,不,那不是他的,那是行刑手的,行刑手的一雙手腕掉落在了地上,連同他的刑具一起,他驚慌萬分,而壓在小賊肩膀上的力量突然撤去,小賊睜開眼睛,卻只見到火光晃動——只一剎那間,房間裡的火把就被盡數打滅。
人們慌亂的叫喊著,奔跑著,教士和修士以及護衛在他們的身邊的騎士手段狠辣,凡是接近他們的一概會受到毫不留情的攻擊,有不少人因此倒下,但對那個無聲無息出現在這裡的人沒有用——她就是一道灰白色的旋風,瞬間便掠過了整個房間,等到小賊狼狽不堪地從死人的束縛下掙脫出來,睜大眼睛,從袖子裡掏出火石,重新將桌上的蠟燭點燃時,整個房間裡就只剩下下了他一人。
萊拉只是偶爾經過,但她知道殺死其中的一個修士,以及被他們所收買的人,對整個大局都沒有什麼影響。
阿薩辛刺客沒有在這裡停留多久,她需要在月亮升上天空最高處之前趕到亞拉薩路宗主教的身邊。
她的老師山中老人錫南已經接受了一份致命的委託。
如果宗主教席哈克利沒死的話,就由阿薩辛刺客來結束他的生命。
守護在宗主教希拉克略身邊的修士們已經輪班了好幾輪,其中已經有修士忍不住的打哈欠,幾個更是已經神思恍惚,反應遲鈍,因此,當有一個身著亞麻長袍,赤著雙足,拉起了兜帽的人,走到他們的行列之中的時候,並沒有人注意。
「等等。」門口的騎士喊道。但等到對方按照他的命令拉下兜帽後,露出的是一張熟悉的臉,他就放下心來,「上帝保佑您,」他說,然後看著這個修士走進了宗主教的房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