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蘇丹的回報(下)(2/2)
「請別這麼說,」僕人馬上打斷了他的話,顯然對他的詛咒很不滿意。
「一棵巨樹高聳,枝葉繁茂,卻有毒蛇在它的心臟里築巢,毒液滴落下來,腐蝕了它的身體,叫它枯萎和虛弱,此時一個明智的人就應該將毒蛇和那些被腐蝕的部分一起挖出來,扔進火堆中燒掉,而不是因為那些壞掉的部分也屬於這棵大樹而猶豫不決,每一天,不,大人,每一個小時,那些罪惡與貪婪的人對真主的基業所造成的危害就會更重一層。
而且薩拉丁也不是沒有給過他們機會,如果他們能夠擊敗基督徒,哪怕不能擊敗,僵持或是堅持一段時間——薩拉丁都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一派胡言!」
法尤姆的埃米爾憤怒地說道,他看出來了,他的這個僕人根本就是薩拉丁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顆釘子,但這個釘子確實起到了薩拉丁希望他能起到的作用。
他被他曾經的僕人控制住了,動彈不得,只能默默的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幸好這段讓他備受煎熬的時光並不長,天色將央之前,他終於有了一些力氣,視力也變得清晰了起來,他聽到的東西就更多了,隨著帳篷的門被掀開,還有一股他相當熟悉的氣味——木頭、皮革和人類的軀體被焚燒後的味道——正在湧入這個帳篷。
但隨後微冷的山風又吹了進來,它們迅速地消散了,仿佛沒有出現過。
「喝點咖啡吧,或者再給您加點葡萄汁。」僕人說。
法尤姆的埃米爾則抬起頭來,望著第二個走進他帳篷的人,那個人正是不久前才與他告別的法塔赫,那時候法尤姆的埃米爾以為寬容的是自己,現在看起來寬容的是他以及他的主人薩拉丁才對,。
即便有著咖啡和葡萄汁的加持,法尤姆的埃米爾還是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能夠站起來。
「薩拉丁是否已經在這裡了?」他問道。
對方點了點頭,隨後他轉向僕人,「你還是我的僕人嗎?如果不是也不要緊,就算是在請求一個朋友的幫助吧——請幫我拿一點淨水過來,給我換一身衣服,重新纏上頭巾。」
「你要去見他?」
「他正在等著我……我們。」
法尤姆的埃米爾說道,他已經徹底的冷靜下來了,直到一切打理妥當,他才舉步維艱的向前走去,僕人想要攙扶他,卻被他拒絕了。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的,慢而穩定的走向了飄揚著鷹旗的地方。
就如他在那場不知道是不是夢的夢中看到的,他看到了在營地的一側已經有一列覆蓋著白色亞麻布的屍首,一旁的人正在按照撒拉遜人的傳統,為他們淨體和裝裹。
「學者」在為他們念經。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們,法尤姆的埃米爾卻想起了不久前在他們的馬鞍和駱駝的脊背上看到的獵物,那些曾經毛色絢麗,有著鋒利爪牙的飛禽走獸也是這樣死氣沉沉地躺臥在地,血透過它們的皮毛和羽毛,滲入疏鬆的沙土。
他就這樣一步步的走去,在大營中走動的全都是那些年輕的馬穆魯克,薩拉丁身邊最可信的年輕人,他們還曾經因此嘲笑過薩拉丁——因為沒有撒拉遜人願意跟隨他。
這些年輕人雖然都只是薩拉丁的奴隸,但他們眼中的光芒絲毫不比那些基督徒的騎士差,他們高昂著頭,目光冷漠,除了他們的主人薩拉丁之外,幾乎容不下任何東西。
那道黑色的瘦長身影正佇立在下道路的盡頭,再往前走,就已經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人,其中聽取了他勸告的人占據了大半,還有一小半在他望過來的時候,羞愧的轉過了頭。
他們是薩拉丁的內應,也可以說是他的奸細,法尤姆的埃米爾曾善意地提醒了他們,但他們始終未對法尤姆的埃米爾說過一句真話。
「你還好嗎?」薩拉丁問道。
「我很好,蘇丹,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法尤姆的埃米爾答道。
這句話說的有些刺耳,他毫不意外的看到那些馬穆魯克對他露出了仇視的眼神。
「我留下你是因為你還沒有爛到根子裡。」薩拉丁清清楚楚的說到,他並不打算為法尤姆的埃米爾掩飾些什麼——雖然之前在沙瓦爾控制的宮廷中,真正正直有德行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而法尤姆的埃米爾也只能說在滿足自己的私慾的同時,也盡力保證了城市的穩定和軍隊的安全。但除此之外,他一樣犯下了不少過錯。
「您這樣等於將大馬士革送給了基督徒,蘇丹。」
「看來你還是有些不甘,但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會在這個時候去占有大馬士革,她是一個美人沒錯,但同樣被無數人所覬覦,任何人得到了她,就意味著要迎來連接不斷的挑戰。
而我,我若是真的去占領了大馬士革,我要面對的除了基督徒的圍攻之外,可能還要面對撒拉遜人的背刺,最好的結果,他們也會拒絕我的求援,就如同他們現在拒絕拉齊斯一樣。
你在賭我會為了自己的信仰和榮譽去制止基督徒,但這對我未免太過不公,你說是嗎?」
法尤姆的埃米爾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能說些什麼。
十字軍第一次東征的時候之所以能取得這樣大的戰果,撒拉遜人的彼此傾軋居功甚偉,若是薩拉丁被十字軍圍困在了那座城市裡,落井下石的人只會更多,而不會更少,甚至無需這場戰爭最終落下帷幕,開羅那些殘餘的,法蒂瑪王朝的勢力也會趁機掀起暴亂,讓埃及成為第二個敘利亞。
「我留下你,因為你至少還有這一點先知所期許的品行。雖然你曾隨波逐流,做過錯事,但對於一個法蒂瑪王朝的官員來說,也是迫不得已,所以在這裡我可以再給你個機會,你願意效忠於我嗎?」
法尤姆的埃米爾站在那裡,他以為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旁人看來也只不過是短短一瞬間而已。
他的腦中划過了無數念頭,最終定格在了那兩張面孔上,那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和他最愛重的大臣埃德薩伯爵塞薩爾,那是兩張多麼年輕的臉哪。
他終於不再猶豫,而是跪倒在地。匍匐行到薩拉丁的腳下,拉起他的長袍,放在了唇邊。
這是他需要的最後一個人。
薩拉丁的雙眉依然緊蹙著沒有鬆開。他沒有再將視線放在恭敬的官員身上,而是投向了大馬士革的方向。
此次大馬士革很有可能落入基督徒之手。是啊,令人抱憾,但並不是沒有挽救的機會。
基督徒也並非萬眾一心。相反的,他們的宮廷甚至無法與曾經的法蒂瑪或是贊吉王朝的相比,而這樣的徵兆早有顯現,要不然當初贊吉也不可能如此輕易的得回埃德薩,而將來——或許就在不遠的將來,他也一樣可以再次征服大馬士革。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要送他的小朋友一份禮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