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折翼(4)(1/2)
「畜生!」
「魔鬼!」
「不!不,你不能這樣對待我!」
「求您了,求您了,蘇丹!」
「真主的敵人!」
「下作的小人!」
「叛徒!」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被捆綁著扔進大帳前的沙地,各式各樣的怒罵、詛咒與哀求也變得愈發的響亮和混雜起來,這些都是存在於法蒂瑪王朝的宮廷中,顯赫一時的人物——即便在他們的統治下,埃及日復一日的衰弱、貧乏甚至屢次陷入內亂,他們依然認為自己是有德之人。
他們的腰脊在面對哈里發阿蒂德,或者是大維奇爾沙瓦爾的時候,猶如柳枝般的柔軟,在面對那些部落首領以及平民時,又如同鋼條一般的堅硬,甚至不願微微的俯下身來,聽一聽他們的呼號。
即便對於千里迢迢趕來幫他們與基督徒打仗的希爾庫叔侄也是如此,或說更為不堪,對他們來說,這對庫德人不過是比奴隸稍好一些的僕從罷了。
在他們的眼中,這樣的制度,這樣的朝廷和這樣的權勢將會永遠的持續下去。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們一向不擇手段——如果努爾丁還在,他們或許還會忌憚一二,但如今努爾丁已死,薩拉丁也只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哪怕他憑藉著手中的軍隊成為了埃及的蘇丹,在他們眼中,他依然是個趁火打劫的小人。
他們很自信,薩拉丁又如何?他可以處死一個,兩個,十個叛亂者,還能殺死所有的埃米爾與維齊爾不成?
但就在今天,這個小人卻驟然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猶如一隻隱身在黑暗中的野獸終於顯出了獠牙。
襲擊是在大軍已經遠離了基督徒的軍隊時發生的,之前他們已經垂頭喪氣的來到薩拉丁的面前懇求他的寬恕,蘇丹也確實赦免了他們,並未追究,就連他們瓜分的輜重也沒有立即要求送回。
他們私下裡交換意見時說,蘇丹只有他那兩千個馬穆魯克可信,他甚至不願意用原先的庫德人和土庫曼人,他仍舊需要我們作為他最後的依仗——但就算是說話的人也知道這種辯解有多麼的虛弱無力,一些聰明人已經決定不回埃及,在中途就找機會率領著自己的士兵離開。
至於要繼續往阿頗勒去,還是去投靠塞爾柱突厥人甚至基督徒,那都是之後才要考慮的事情了。
但薩拉丁並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一直關注著那些馬穆魯克的動向,卻忘記了去防備自己身邊的人。
暴亂來的猝不及防,有好幾個埃米爾在自己的帳篷里睡覺時便被親衛割斷了喉嚨,而有些人衣不蔽體地跑了出去,看到的卻是熊熊火光和交錯來往的彎刀與短劍,箭矢在漆黑的夜空中猶如真主的鞭子般抽打下來,不斷的有人在他們身邊倒下,他們發現自己除了跪地祈求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敵人饒自己一命之外,別無他法。
可能有兩三支隊伍逃了出去,但隨後他們就被追殺和堵截,攔截他們的人是大馬士革附近的部落首領,也就是那些幾乎一無所獲就被他們驅走的法塔赫們——他們帶著自己的士兵回來了,向他們索要報償以及連帶著產生的巨額利息,那筆他們不得不用自己的性命償還的債務。
卡馬爾面不改色地走過那群慌亂又絕望的人群,一一看過他們的面孔,然後又與整齊排列在沙地中的頭顱進行累加——他的記憶力很好,確定這次並未有漏網之魚。
大臣走進帳篷里,大帳里沒有點起蠟燭或者是火把——廝殺已經進行了一天一夜,太陽已經西斜,投入帳篷的光線在經過了皮革的過濾後,是一種厚重、駁雜又渾濁的紅色,這層紅色籠罩在身著黑色大袍的薩拉丁身上,把他映照得猶如一尊才從熔爐中提出的武器粗胚。
他就這麼坐著,似乎不曾聽見外面那些噁心的咒罵。
「全在那裡了嗎?」
「全在那裡了。」卡馬爾恭敬地回答說。
「那就全都殺了吧。」
「全都殺了?」
「我以為您還會想要和他們說幾句話。」
「我從不在無用的東西身上耗費力氣,你知道的,而且我並不是沒有給過他們機會。」在接到拉齊斯的求救信後,薩拉丁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去援救大馬士革的,但前提是他自身的統治不會因為這次援救而遭到動搖。
這或許是真主在告訴他,再給那些令人厭惡的傢伙一個機會——無論如何,他們都信奉著同一個真主和先知,若他們真的把他當做一個蘇丹看待……不!哪怕只是把他當做一個在大局面前不得不合作的敵人看待,薩拉丁都不會讓他們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但讓他失望的是,這些人對於權力和錢財的渴望似乎已經超過了他們的信仰。他們不但意圖在遠征的途中掀起叛亂,還勾結了大馬士革周遭的部落首領,以及塞爾柱突厥人、亞美尼亞人來圍剿薩拉丁。
如果薩拉丁沒有假裝自己被阿薩辛的刺客重傷,又以大馬士革作為誘餌的話,現在可能已經淪為了荒野上的一具屍骸。
「他們怎麼對我,我也怎麼對他們。」薩拉丁簡單地說道。
卡馬爾躬身領命,他退出帳篷後不多會兒外面的叫嚷聲便消失了。鮮血浸透了沙土,頭顱到處滾動,走出帳篷的薩拉丁隨意舉起一個仔細端詳,從那雙已經變得渾濁的眼睛中找尋著一些他也無法琢磨得到的真理。
「大馬士革的情況如何了?」他問道。
「一切正如您所料到的那樣。」卡馬爾說道,「拉齊斯非常徹底的執行了您的命令,那些基督徒也確實到了無以為繼的地步了,無論是給養還是士氣,雖然明知道這份誘餌可能有毒,但他們還是迫不及待的吞了下去。
只是我有一些不明白,您為什麼要叫拉齊斯堅決要求那個基督徒騎士來做大馬士革的總督呢?」
雖然人人都知道,薩拉丁非常的欣賞這個年輕人,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敵人,即便對待他自己的親生兒子,薩拉丁都未必會如此慷慨的將一座大馬士革般的城市相贈。
「為了大馬士革,為了撒拉遜,也是為了我。」薩拉丁放下那隻死不瞑目的頭顱,「大馬士革在十字軍的威脅下發出的救援信可不止給我的一封,我相信不少地方都收到了他的信件。那麼,為什麼他們能夠按兵不動,眼看著大馬士革淪落呢?」
「他們自私。」
「也是為了自保,援救大馬士革,不單單是要擊退那些數量驚人,士氣高昂的十字軍,也代表著接下來他們還要守住大馬士革——從那些虎視眈眈的同族手中。
你覺得那些人——霍姆斯,阿頗勒,哈卡馬……之中有誰可以做到嗎?
如果法蒂瑪王朝留下的那些人可以與我齊心協力的話,我倒是可以做到。」薩拉丁悠長地嘆息了一聲:「可惜的是,他們更希望殺死的是我。而非任何一個基督徒——真可笑啊,他們面對我的時候,勇氣無限,在面對基督徒的時候卻蠢笨如豬,懦弱如羊。
而任何一個敢於回應拉齊斯呼召的人也是如此想的,我們畏懼的並不單單是基督徒。
大馬士革的淪落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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