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父女(下)(1/2)
大地起伏,高牆坍塌,幾乎所有人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又地震了。
三年前,阿頗勒的大地震不但在從前的平原上生出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吞噬了正在相互廝殺的兩軍,更是導致阿頗勒城下地層斷裂,原本蓄積的地下水迅速泄漏,以至於城中的蓄水池和深井都成了擺設,在十字軍尚未打入城中之前,乾渴所帶來的死亡威脅便已經籠罩在了每個人的頭上。
但大學者很快就否認了這個想法,這並不是自然給予人們的警示,也不是真主降下的雷霆,這是人為的。
在他仰頭看去的時候,還能看到不斷有火光迸現,每次亮起,就有轟鳴傳來,「希臘火!」他在心中喊道,原先的希臘火只會燃燒,極少引起爆炸,但誰都知道塞薩爾手中有一些新希臘火,它們足以攻破山岩,摧毀鐵閘,但這樣的東西又如何會落入他人之手呢?
但隨即他又再也想不起什麼希臘火了,他看到了一樁無比奇異的景象。
「聖城之盾」的名號早在十年前便已傳遍了整個小亞細亞半島與阿拉比半島,誰不知道,在十字軍中有個年輕的騎士,可以同時庇護他身邊的一百個人,騎士們更是毫不諱言地說,能夠跟隨著塞薩爾上戰場,就等於多了一條性命——他們廝殺的時候必然更加毫無顧忌;而他們的敵人也必然心驚膽戰,早早生出退意。
但從不曾有人告訴他天主所賜予他的恩惠,竟然那樣的強烈而又迅疾——當巨石崩落下來的時候,塞薩爾所呈現的聖跡並未如戰場上那般分散在每個人的身上,而是有如一頭髮光的凶獸般從塞薩爾的身上猛然躍出,甚至發出了一聲無法被人類聽到的怒吼——大學者雙耳嗡鳴作聲,幾乎無法動彈,他難以描述這隻凶獸的形狀,祂像是鹿,又像是虎,又像是巨蛇,披滿了光芒閃爍的鱗片。
祂甚至在躍上半空的時候還來得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滿了睥睨之色,而祂所帶來的也不是庇護,而是支撐。
祂明明應當是無形的,卻如有形的一般支撐住了整座即將傾倒下來的高架水渠——這樣一來,不但水渠下的人可以獲救,整排的高架水渠,也不會因為這一段的崩裂而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的被推倒。
那潛伏在引水渠中的阿薩辛刺客也完全呆住了,他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直至那道白光向他們猛地撲來,他們還沒做出反應,就被重擊了出去,從三十尺高的引水渠上重重地摔在地上,即便他們也都是得過先知啟示的人,也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可能,他們的骨頭、皮肉、內臟都已經被摔碎了,只能痛苦地呻吟著,躺在地上,感受著自己的生命連同體溫漸漸地消散。
「離開這裡!」塞薩爾低聲喝道,而變故就是在此時發生的。
————
就在距離高架水渠不遠的地方,阿薩辛的刺客首領,鷹巢的主人山中老人錫南正沉默著注視著那裡。
新希臘火或者說上帝的雷霆並不是塞薩爾一人獨有的,事實上,早在十一世紀,撒拉遜人就已經從更遙遠的東方帶回了黑火藥的配方。這個配方幾經輾轉,終於落在了鷹巢的創始人哈桑的手中,作為哈桑的遺產,錫南將之繼承了下來,並且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但他並沒有立即展示和使用它,他早已做了決定,要將它作為鷹巢最後的殺手鐧,直到最後一刻才會動用。
那麼現在是最後一刻了嗎?應該是吧?
這次鷹巢可謂是傾城而出。這幾年來,鷹巢的首領,山中老人錫南似乎已經改變了這個刺客集團的行事方針——他不再針對十字軍,或者說以政治目的為主要目標的國王和蘇丹,他似乎真正地將鷹巢當做了一個牟利的工具。
錫南如此做,也是無可奈何,畢竟現在的鷹巢已經不是一百年前的鷹巢了。
一個組織在新成立的時候,必然是最純潔的,畢竟,若沒有一個崇高的目標,又有什麼人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和榮譽呢?
可以說,那時候即便沒有七十二個的誘惑,沒有永遠的青春,流淌著美泉的庭院,以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絲綢與酒肉,也一樣會有人無畏地成為「犧牲」,哪怕只是為了震懾敵人。
鷹巢曾經展現出如新鮮果實般的活力,但經過數次統治權的輪轉後,它最終也成了一個腐朽墮落的地方。
錫南接過手來的時候,就覺得困難重重,只是他也沒有想到,他最大的阻礙竟是他在拜訪阿馬里克一世時遇到的那個少年人。
那時候他也只覺得那少年將來必然有一番作為,但沒有想到這番作為會如此之大。
想想看吧,鷹巢的創始人是如何煽動起那些年輕人的仇恨的呢?
上位者的自私暴虐,異教徒的蠻橫苛刻,族人之間的相互傾軋與爭鬥……有多少人是因為他人的私慾才被捲入到了如同屠宰場般的戰場中,成為了他人用來博弈的棋子,甚至只是一個數字?他們的家園毀棄,親友流離,而在那時候放眼望去,似乎什麼人都是一樣的。
撒拉遜人也好,基督徒也罷,突厥人更是不必說了。
阿薩辛刺客出現也確實對那些蘇丹造成了一些震懾。可以說,錫南投身於此的時候,也是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理想的寄託所,尤其當他們將匕首放在某個蘇丹或者是埃米爾的床頭來威懾他們,叫他們畏懼,屈服,甚至恭恭敬敬地向鷹巢繳納貢賦的時候,他也是壯志在懷的。
但這一切終究毀在了一個叫錫南又愛又恨的年輕人身上。
錫南當初雖然看出了塞薩爾之後必然會成為一個出色的人,卻沒有將他放在心上,哪怕塞薩爾最後被確認為是一個貴族之子,但沒有領地和沒有騎士的狀況下,他又如何能夠發展自己的勢力呢?
他疏忽了,在歷史上依然有很多人,即便手無寸鐵,也能夠從容不迫地改變歷史的走向。
那個孩子和他一樣,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他的理想要比錫南更為高尚。他心懷天下,因為他的仁愛與公正,並非只針對一個族群、一種信仰,他面對的是所有人,這是之前的蘇丹都無法做到的事情——贊吉沒法做到,努爾丁沒法做到,薩拉丁也沒法做到。
鮑德溫最終登上亞拉薩路的王座時,錫南就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他必須將這頭尚未長成的野獸困殺在牢籠里。
因此,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的死是各方面發力的結果。
別以為羅馬教會對異教徒深惡痛絕就不會與異教徒合作了。恰恰相反,在某些時候,他們煽動仇恨,掀起戰爭,正是為了保證自己在這方面的壟斷。
在義大利,陰謀與毒藥原先就是那些術士們最為擅長的,而那些被他們隱藏起來的教士有不少都精於此道,錫南這裡則提供了一些最為關鍵的東西——能夠摧毀防禦的「聖血」,最後,毒藥由鮑德溫四世最愛的姐姐奉上。
錫南當時正在鷹巢,當聽到鮑德溫四世已死的時候,他甚至不曾有著絲毫動容,這有什麼可奇怪的?這就像是折下一枝花,讓它枯萎那樣理所當然。
他不會畏懼一個死人,卻會畏懼一個生者——他完全沒有料到,在鮑德溫四世死後,塞薩爾不但沒有因為失去了國王的支持而迅速銷聲匿跡,反而獲得了更多人的支持,變得愈發兇狠起來了。
當聽到希比勒已死,他們陰謀徹底破滅的時候,錫南也不得不大罵那些羅馬教會的教士真是無用,這完全毀掉了他之後的計劃。同時他也在擔心,尤其當他聽說羅馬教會的教皇魯修斯三世似乎死得並不那麼冠冕堂皇的時候,就知道,那傢伙是個瘋子,而且是一個不計後果的瘋子。
可惜他的瘋狂緊緊地被鎖在了他的心中,凡人卻無法察覺其中的不祥,就像他的弟子和「女兒」萊拉。
他曾經是那樣愛她,甚至不顧她可能是魔鬼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孽種,他給了她許多,甚至與那些男性的阿薩辛刺客齊平的待遇,但她並不感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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