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利奧的一天(下)(2/2)
塞薩爾擁有整個敘利亞一一但且不說阿勒頗、哈馬、霍姆斯,就連大馬士革都曾兩度背叛,但在那裡的人不但沒有受到他的懲戒,反而得到了他的恩惠,不曾遭到屠殺或是任何侮辱、毀滅性的打擊。沒道理埃德薩就不行啊。
這些人並不全都是撒拉遜人,其中也有一部分基督徒,他們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曾與城中的以撒人有所關聯,無論是生意上的還是婚姻上的,又或者是私下裡的密友。
總之,在塞薩爾攻打埃德薩之前,埃德薩城中的以撒人就全都逃走了。但他們逃走了,餘毒卻依然不曾清除,而塞薩爾的法律也確實觸動了一些人的逆鱗。
埃德薩是一個相當尷尬的地方,先是屬於拜占庭,然後又被突厥人所攻占,突厥人之後是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人之後是十字軍,十字軍之後又是撒拉遜人,但贊吉雖然打下了埃德薩,卻並不十分看重,他的根基在敘利亞。
之後的努爾丁也是如此,他們只是在這裡派駐信任的大臣做總督。
這種沒有中央關注和管轄的地方,往往會淪為多股勢力相互絞殺又相互扶持的地方,他們並不想與塞薩爾正面為敵,畢競正面為敵的賽義夫丁,他的下場人們都已經看到了,他們只想和塞薩爾有來有往的較量上幾局,讓他們的新蘇丹意識到沒有他們的協助,他很難統治這座城市。
蘇丹可能會把他們找過來嚴厲地斥責,甚至可能殺死他們其中的一些人。
無論如何,最終他們都能從中分到一杯羹。
但很快他們就不這麼想了。
出乎意料,塞薩爾最先審判的並不是他們,而是在十字軍入城之後的幾個月來違背了其法律和訓導的人,一開始只是一些輕罪,像是敲詐、勒索,偷竊,以次充好等等。
這些罪犯一一無論他們是哪種信仰,哪個種族,都以一種撒拉遜人相當熟悉的方式接受審訊一一有原告、有被告、有證人和證物,有書記官在一旁做書面記錄,整個審訊的過程非常的迅速而又流暢,但每一步都像是鑿刻在石頭上般的清晰明了。
畢竟塞薩爾的法律條文是最先懸掛在城門和各大寺廟、教堂之前的,而且每天都有人在那裡大聲的反覆誦讀一一你要說你不知道,除非你是個瞎子或者是聾子。
隨著一個又一個的罪犯被提上來(其中甚至還有基督徒騎士),並且無一例外的接受了懲罰,那些蓄意作惡的人便越來越慌張,他們視線在人群中巡視,而後絕望的發現,他們的同謀一個不少的全在這裡。也就是說他們的陰謀已經被發現,更像是一張被拉起的大網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就是那些苦苦蹦跳但一看便知道時日無多的魚兒。
當第一個人被拖出去的時候,他終於崩潰了,這個基督徒語無倫次地說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但是他認為自己還未到窮途末路的時候,連大馬士革的民眾塞薩爾都能寬宥一一他們固然想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從未想要實施啊。
但這裡是塞薩爾的法庭,狡辯是無法作為一張牌被打出來的。
何況當初的大馬士革二次反叛,確實有著他們的理由,你不能讓一個人在絞索套上脖子的時候還不掙扎,求生是每一個人的本能,大馬士革的民眾只是信錯了人,而當塞薩爾回到大馬士革後,他們為了回報他當初所伸出的援手一一雖然城市破敗,民生凋敝,大馬士革第一年交出的商稅和人頭稅依然超過了往年的每一次。
而在這三年中,大馬士革,哈馬,霍姆斯,阿勒頗都交足了整整三年的稅,更不用說他們的商人為塞薩爾帶來的巨大利潤。若不然他現在用來打仗和安撫民眾的錢財又是從哪裡來的?
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這種胡言亂語,狂呼大叫,在法庭上不但起不到一點作用,還會引起其他人的蔑視,相比起那些基督徒,撒拉遜人倒要平靜許多,畢竟他們是蘇丹的子民一一他們早就做好了一旦事有不成就以性命為代價的準備除了幾個人對於死刑的執行方式有所要求之外,倒也沒有顯露出什麼醜態。
這些人被送上審判席,又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定下了罪名,一顆接著一顆的頭顱滾落在了地上,鮮血流淌在地上,猶如一張巨大無比的紅毯。
天氣雖然不是那麼炎熱,但沖天而起的血腥氣依然使得一些人作嘔,但沒有一個人敢於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們敬畏地望著那個端坐在高上幾乎不說什麼,只是低垂著雙眼,注視著芸芸眾生的蘇丹。他們既然稱他為蘇丹,就應當意識到他有著蘇丹一樣的權力,他可以仁慈,但也可以隨時將仁慈收回。對於他的判決誰也無法質疑,哪怕一個字。
這場尚未醞釀成熟便已被小鳥和吹笛手揭破的叛亂,所涉及人員之廣、之多,令人驚駭,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塞薩爾的雷霆手段,他們曾以為他會有顧慮,畢竟這些家族在埃德薩中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就算是曾經的贊吉和努爾丁也不曾將其完全剷除,而他們的蘇丹法迪卻有著這樣的耐心和魄力。之前的沉默並不是出於他的懦弱,而是在等待著一網打盡的時機。
最後一顆頭顱落下時,那個撒拉遜人心中所想的是,他難道不怕嗎?他不怕處死了那麼多人,引起埃德薩城中民眾的恐慌嗎?直到今日,城中的撒拉遜人依然是多於基督徒的,但他可能要失望了。埃德薩城中的秩序一如往日般的安然,民眾似乎並沒有因為這些達官貴胄的死而掀起什麼波瀾,他們的日子還是一如往常,而他們更多談論的是每日帶著自己的侍女和侍從,穿戴得珠光寶氣,富麗堂皇的公主洛倫茲,她會騎著馬兒走出城堡,經過街道,踏入男孩們才能進入的高級學堂讀書。
她的行為確實吸引了很多視線。
洛倫茲在走過街道的時候,如果有小孩子正在她面前,她會耐心地勒住馬,等著大人將他們抱走,甚至還會從腰囊里抓出一把冰糖拋散給他們。
而她身邊的侍從和侍女也總是笑盈盈的,他們又是那樣的年輕,那樣的美麗,那樣的神采飛揚,叫人看了便心生歡喜。有時候他們也會僱傭周圍的人去為他們做事,也會走進店鋪去挑選自己想要的東西。有一個撒拉遜人廚師甚至掛出了公主巴克拉瓦的牌子,他們說他們店裡的巴克拉瓦是公主洛倫茲最喜愛的點心,並且「不甜」,在人們提出疑問的時候,他說,這才是甜點最高的讚譽。
雖然不是第一次了,但看到這樣的景象,朗基努斯依然會感到驚奇,賽普勒斯如此,大馬士革如此,阿頗勒如此,埃德薩也是如此。
「因為無論是什麼地方的人,有著怎樣的膚色,怎樣的信仰,他們,至少大部分人總是會畏懼紛爭,畏懼動亂,渴望活著一一平靜的活著,普通的活著,長久的活著。」
塞薩爾說,而新占領者應當如何教他們知道他們依然可以保有以往的一切呢?
明確的底線,公正的對待,以及,希望。
他給賽普勒斯免稅,讓商人進入大馬士革,為阿頗勒建造高架水渠……包括讓洛倫茲上學,都是一種無形的暗示一一戰爭過去了,到了該你們好好生活的時候了。
只要看到洛倫茲從那條街道上走過,他們便知道今天又是平和的一天。今晚或許會有一些人難以入眠,但等到明天一早就好了。
果然等到第二天,人們從門縫和窗縫中看出去,看到蘇丹的女兒,公主洛倫茲帶著她那一整隊又美麗,又可愛,又精緻的伴兒,如同遊行般的走過街道時,他們便放下心來,紛紛走出門去,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啊,您是說……」
利奧極力想要壓下上揚的唇角,但還是失敗了,誰都看得出他喜不自勝,根本無從掩飾。
「收斂些,收斂些。數學課真的那麼讓你討厭?」
利奧做了個鬼臉。
接下來,對於利奧來說,他有一個禮拜的休息時間。當然,這種休息不是說他就可以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或者去狩獵、玩耍。
這同樣是一份相當重要的工作,也可以說是實踐課,考驗他們的耐力,反應速度,以及對撒拉遜語言以及習俗的掌握。
沒錯,之前大學者曾經提到過塞薩爾會派一些基督徒騎士護送那些逃入城中的農民回去繼續耕作,那些田地已經荒蕪了好幾個月,如果沒法在宰牲節(六月)回到村莊,翻地,除草,撒播種子的話,他們又得挨上一年的餓。
這次孩子們所接過的任務就是護送一百多個農民回到他們的村莊,但這些農民所種植的並不是小麥、大麥或者是豆子,他們種植的是一種相當奇特、罕見並且獨有的經濟作物。
黑色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