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亞美尼亞的王冠(6)(2/2)
這場戰鬥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只不過從旭日初升到日當正午,塞薩爾所帶來的三百人中出現了大約十分之一的折損,傷者也約有六分之一,但對方死傷的人更多,一開戰蘇丹與統帥便死於非命給了他們很大的打擊一一塞薩爾的戰士們雖然年輕,卻早已做好了不但要與敵人,也要與同僚一較高下的準備,他們不顧一切,無論是力量還是性命,只求能夠加重在塞薩爾心中的分量,他們也確實做到了。
騎士或許還會為自己的同伴哭泣,而撒拉遜人對此卻已經習以為常,「他們已經走在橋上了。」撒拉遜人認為,在登上天國之前,每個人都要上一座橋,這座橋猶如刀鋒般的銳利,又猶如頭髮絲般的纖細,稍有不慎,便會掉下去,掉入地下的火獄。
但只要你的身上沒有罪孽,你的信仰沒有動搖,就可以筆直地走過去,走進天國。
他們收斂了同伴的屍體,跪地為他們祈禱,學者為那些受傷的孩子們治療,但在人手不夠,或者是認為某個人的傷勢更適合由教士們治療的時候,他們也會去尋找教士,教士們也是一樣。
每個教士或者是學者所擅長的東西都是不一樣的。
有的善於治療貫穿傷,有的善於治療開放傷,還有一些人對於看不見的器官受傷和內出血格外地有研究。可以說,除了那些尸位素餐,濫竽充數,或者是過於古板和固執的人,在塞薩爾手下做事,無論是教士還是修士,又或者是學者都格外地輕鬆愜意,特別是前兩者。
大馬士革,哈馬,霍姆斯以及阿頗勒的大主教都是由塞薩爾重新任命的,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多取代了原先教士的聖職人員,有幸被留下來的人也學會了對一些教會三令五申不許觸犯的禁忌視若無物。這與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些人甚至相當喜歡現在的環境,他們多數都是有些真才實學,並且樂於研究的人,他們終於可以暢暢快快地翻閱經書之外的書籍,和身邊的同伴一一甚至不是基督徒討論有關於醫學方面的事情了。撒拉遜人在這方面無疑要比他們先進的得多,但就如現在人們所知的,先知的啟示,天主的恩賜也是不一樣的,所以雙方時常互通有無一一由此而來的種種發現則不斷地在他們面前打開新的大門。這時候塞薩爾的大軍才來到了教堂外,此時已經沒有什麼他們需要做的事情了。凱霍斯魯一死,被他暗自帶出來的大約三四千人的軍隊,不是死在了戰場,成了俘虜,就是逃入了周遭的山林,此時也不是去搜索他們的時候,民夫們先忙著將圍住教堂的柴薪搬開,這太危險了,稍有不慎,整座教堂都會變成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炬。
塞薩爾嘆息了一聲。
大衛之前派信使告知他準備親自前去迎接西西里的羅傑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妙了。
在大衛的心中,這是一場救援,一次會面,不該是一個陷阱,一張羅網,他實在沒想到西西里的羅傑競然是個這樣的人。
他若是成為了俘虜,大衛以及安條克的騎士會不惜一切地將他贖出來,要知道,對於十字軍來說,成為撒拉遜人或者是突厥人的俘虜,並不是恥辱,反而是一種榮耀。
曾經的波希蒙德一世,波希蒙德三世,還有他們中間的雷蒙德,個個都做過撒拉遜人的階下囚,而鮑德溫一世,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也曾遭此厄運,他們只要還能回到自己的城堡,人們並不會嘲笑他們過於無能或者是怯懦,只會認為他們足夠堅貞,得主寵愛,才能夠從那那樣的困苦中脫身。
如果他們之後還能夠建立功勳奪得勝利,這段經歷對於他們來說就不是傷疤,而是勳章。
跟隨大衛到這裡來的安條克騎士見到塞薩爾的時候,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博希蒙德三世,無論是不是曾經與撒拉遜人有所勾結,但至少他沒賣了安條克,對吧?但羅傑不要說出賣了同為基督徒和十字軍的大衛,就連他們也出賣得毫不猶豫。
當他們聽到外面正在組裝投石車,堆積柴薪,收集油脂時,心中不可謂不絕望,可直到從教堂的高塔窗口中看到羅傑舉起了火把,騎士們才算是對羅傑徹底地死心。
歐洛韋爾家族是從根子上便是如此嗎?還是突然結出了幾個壞果子?
騎士的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此時他無暇考慮此事,或者說他現在心中的愧疚和畏懼已經壓過了這些猜測,他屈膝跪在地上,向塞薩爾深深地俯首,塞薩爾卻沒有理睬他,迅速地掠過他走向了教堂的深處。事實上,就算是他也無法阻止大衛去迎接羅傑,因為的黎波里的面積窄小,這是不爭的事實。哪怕塞薩爾有意將胡拉谷地的一部分交給大衛併入的黎波里,也要等到好幾年之後了,而的黎波里伯國上方便是面積大出它數倍的安條克,與安條克將來的大公處好關係是的黎波里重中之重,畢競自此之後,安條克與的黎波里的關係就不會再如以往那樣親密了。
原先繼承安條克的應該是亞比該,他與大衛自打六歲起,便在城堡中一起長大,雖然時常有衝突和矛盾,可總還有著幾分情誼。
但羅傑對於大衛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當然大衛也是如此,而且大衛已經決定不再結婚,也就沒有自己的繼承人,他的繼承人將會從他的家族中選取,如果那個孩子與羅傑將來的孩子差著歲數的話,就意味著這一代的情感紐帶也很難締結。
大衛當然不會想到,在博希蒙德三世之後,他的這個遠親也是一樣的卑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倒是大衛身邊的隨從看見了塞薩爾以及緊跟在他身後的修女達瑪拉,頓時鬆了一口氣,跪了下去,雙手合十以感謝天主。
塞薩爾迅速地檢查了大衛現在的狀況,那柄刺入大衛胸膛的餐刀是有毒的,但這份毒性並不可怕,甚至比不上糞水和鐵鏽。
但大衛的腹部已經鼓起了一塊,這有可能是內臟破裂以及內出血。
這點與曾經的腓特烈一世有點相似,但要比腓特烈一世更好處理些。
他們找得到那個傷口,只需要將那個傷口擴大,便能找到出血點,教士迅速就位,而達瑪拉和那些醫生早就不會因為打開人類的軀體心驚膽戰,雙手顫抖,他們鎮定自若地在塞薩爾的監督下完成了這場手術,整個過程也要比腓特烈一世那次更快一些。
最後一名教士雙手覆蓋上大衛的胸膛,彌合了最後一個創口,然後又為他餵了些嗎哪,這些小小的果子入口即化,大衛的嘴唇動了幾下,仿佛還在回味那難得一見的甘甜,隨後他微微睜開了眼睛,在逐漸清晰的視野中找到了塞薩爾。
大衛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啊,」他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塞薩爾握了握他的手,沒有說什麼,接下來大衛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而與他一起遭受重創,需要一個漫長的修復期的,就是梅爾辛。
梅爾辛的民眾並未遭到太大的損失,尤其是那些做事的工人,只是他們的肉體雖然沒有遭到摧毀,精神卻徹底地毀了,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他們被教士帶領著去辨認自己孩子、妻子和父母的屍體。瞧瞧猶如畜生般的突厥人!他們甚至沒有直接把孩子的頭砍下來,而是抓著嬰孩和幼兒的雙腿,把他們投在石頭上砸碎。
一些女人則遭到了侮辱,切割,他們只勉強從衣服、護身符、手腳上的痕跡來辨認自己的親人。他們伏在覆蓋著親人屍首的白亞麻布上,哭得難以自已,甚至流下了帶著血的眼淚,有些人幾乎快要死去。
一個工匠看到了塞薩爾,「我們的領主呢,他怎麼樣了?」他的眼睛依然紅腫,眼皮甚至在猛烈的顫動,但他還記得大衛。
塞薩爾微微俯身,「他受了傷,很重的傷,但只要給他時間,他會恢復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個工人說道,隨後便背轉身去,稍待片刻,他又突然轉過身來,瞪大眼睛,瞧著塞薩爾的綠眼睛,短短的烏髮,以及深黑色的喪服。
「您是埃德薩伯爵嗎?」有關於綠眼睛黑髮的埃德薩伯爵現在依然身著喪服,為他的摯友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服喪的事情,梅爾辛的人也早有聽聞,何況大衛的騎士也曾經說過,塞薩爾肯定會來拯救他們。「您可以為我們的主人,還有這些死去的人祈禱嗎?」
他所提出的要求實屬僭越,換作另一個看重身份和榮譽的領主,甚至會把他拖出去鞭打,或是要了他的但如果他確實是他們領主的朋友,是他們領主所推崇的那個聖人,他就不會拒絕他們的要求。「我會為他們念一段經文,」塞薩爾說,「他們將會得到安息,並且得以升入天堂。
他們與那些聖人一樣都是殉道而死的,若有罪孽,也早已洗淨,靈魂如鴿子般聖潔無瑕,誰也不能否認,他們還在世的時候,曾經為天主以及天主的僕人們獻上的最後一份忠誠。」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工人啜泣著說道,他笨嘴拙舌,根本說不出這樣的詞語,但這些正是他心中所想的。
這個時候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又傳來了一陣喧擾聲,塞薩爾起身看去,發現竟然是大衛。
他在醒來後,不顧眾人的阻止,堅持走到了教堂外。他垂著頭看著那些橫臥在地的屍首,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這不是你的過錯。」
「我知道。」就連他也是受害者,「但我依然會感到痛苦。」
「是的。」出乎他意料地,塞薩爾應和了他的話。
「或許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這世上僅有一個可以交託的人,但他已經離我們而去,除了他之外的君王………」
塞薩爾沒有繼續說下去,或許對於阿歷克斯.杜卡斯或者是阿爾斯蘭二世,十幾個,幾十個,幾百個民眾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也不會去追究當事人過錯,只不過死了一些卑賤的民眾,這算得了什麼呢?今後無論是需要工匠還是礦工,或是買,或是劫掠,或是僱傭總會有的。
大衛聽出了他的意思,但還是有點遲疑,「但埃德……」
「做一下調整吧。」塞薩爾說道,他也有些無可奈何,這完全破壞了他之前的計劃。
如果他沒有看到,他或許還可以當做這一切都不曾發生,但自欺欺人從來就是一種不好的習慣,鮑德溫也不會想要看到這個景象的。
阿爾斯蘭二世知道自己的長子凱霍斯魯已死的消息時,已是第三天的黎明,他身邊的醫生和隨從都擔心地望著他,只怕他為了這個消息而怒極攻心,損傷身體或是心神。
阿爾斯蘭二世的神情卻很平靜。可以說,自從凱霍斯魯拒絕了他的提議,或者說是陽奉陰違,隱瞞了他抓住西西里的羅傑,並讓羅傑寫信騙出安條克的攝政、的黎波里伯爵大衛,意圖將他們一網打盡的事之後,他就有了預料。
他必須承認,這算得上是一樁好計謀,就算沒有梅爾辛,能夠同時令得安條克和的黎波里這兩座重要的基督徒王國混亂起來,對於他們來說也是好事,但他顧忌著塞薩爾。
而塞薩爾之前的信件也已經闡明了他不願意插手亞美尼亞事務的原因。
但現在這一切都完了。
阿爾斯蘭二世也曾見過如塞薩爾這樣的人,他們或許沒有塞薩爾強大,聰慧,尊貴,卻有著極其相似的地方,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哪怕打下了三分之一個亞美尼亞,他卻沒有允許他的士兵肆意劫掠和屠殺。阿爾斯蘭二世寧願用自己的錢財彌補他們的損失,不僅如此,他如同對待一個國王般地對待被俘虜的魯本三世以及他的女兒,他甚至想過要將魯本三世的一個女兒嫁給他的長子凱霍斯魯,如此凱霍斯魯就有了對亞美尼亞的宣稱權,塞薩爾再想要干涉,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但現在這些都被他自作聰明的長子毀了,阿爾斯蘭二世站在帳篷外,閉著眼睛,直到陽光,將他的面頰照亮,照熱,「準備迎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