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三個七天(8)(2/2)
他慢慢地將紙卷打開,之前這張紙卷被拉扯過,揉捏過,撕扯過,幸好傳信者用的是又輕又薄,但又足夠堅韌的絲綢,它才免於四分五裂的厄運,而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字跡,雖然有些字母模糊了,卻不妨礙他讀明裡面的內容。
他尚未讀完裡面的內容,就已經呆若木雞。
當初亞美尼亞國王魯本三世想要藉助婚姻為自己爭取一個強大的盟友,他錯誤地選擇了西西里的羅傑,這個決定在事後讓不少亞美尼亞貴族視作笑談,他們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輕信和短視。但無論如何,魯本三世甚至沒有提過,要讓自己女兒與西西里的羅傑共治亞美尼亞,他所想的是,他的長女可以與西西里的羅傑生下孩子,這個孩子既有巴格拉提德王室的血脈,又有歐洛韋爾家族的血脈。如此,他,他的女兒和他的外孫都可以憑藉著這份血脈得到安條克的強力支持,即便無法在將來繼承安條克,巴格拉提德的血脈依然可以在亞美尼亞繼續流淌不至斷絕。
但赫托姆又向這些人承諾了些什麼呢?
他甚至沒有選擇拜占庭帝國的杜卡斯家族,或者是那個傀儡皇帝,而是選擇了突厥的蘇丹,阿爾斯蘭二世的兒子之一,他的領地確實距離亞美尼亞很近,也有著一支驍勇的軍隊。
但赫托姆給他的出價居然與給塞薩爾的一模一樣。
同樣的以塔爾蘇斯為界,割讓了一半的亞美尼亞。
這種愚蠢的做法令使者如遭雷擊,直到有人從他的手中將紙卷抽走,他也沒能做出任何反應。他並不懷疑塞薩爾造假,就像是矗立在帳篷中的那些亞美尼亞貴族,畢竟塞薩爾就是那麼一個即便讓自己的敵人恨得咬牙切齒,也不得不承認其光明磊落的聖人,只是那種痛苦和空虛難以形容。更讓他覺得啼笑皆非的是,他的領地就在被劃分出去的那一部分里,他固然反對塞薩爾,但若是能夠在塞薩爾麾下做一個臣子,也不是一樁多麼無法忍受的事情。
但突厥人……
「你們畏懼我,排斥我,是因為我所要做的並非一個傀儡,而是亞美尼亞真正的國王,這是我應得的,只是讓我覺得有趣的是,為了拒絕我,你們甚至願意向突厥人投降。
可突厥人的蘇丹難道會允許亞美尼亞還有著國中之國,王中之王麼,不,在他的國度內,甚至不可能有貴族的存在,所有人都是他的奴隸,任他生殺予奪。
我著實難以理解。
你回去吧,去告訴赫托姆與其他人,問他們是想要如人一般艱苦而又痛楚地活著呢,還是如一頭牲畜,被他所奉的主人切開喉嚨喝血吃肉呢?
附帶說一句,在我發動攻擊的那一刻,他以及城堡中的任何人就沒有投降的資格了,我不會寬恕他們,無論他們曾經有過多麼顯赫的姓氏,出身有多麼尊貴的血脈。」
「殿下!」
「這是我要你做的事情。因為我不會讓我的使者進入他的城堡,我見過太多如赫托姆這樣的人,知道他們會如被關入鐵籠的老鼠般焦躁狂暴,對於死亡的恐懼會讓他們做出許多不理智的事情,我不會讓我心愛的臣子和騎士遭受無端的虐待、羞辱,甚至於丟失性命,這是我的口信,你帶回去給赫托姆。」「我會死的,殿下。」
「你會死的,但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兒子被留在了你的姻親家中,他已經向我投降,我可以保證這個孩子能夠平安順遂地活下去。
他固然無法繼承你的領地、城堡、奴隸,但我可以保證你的血脈依然會在另一片土地流傳,我會公正地對待他,並不因為他的父親曾經試圖反對我,而對他另眼相待。
他所獲得的每一份工錢都能夠換做食物、田地,房屋,最壞也能夠作為一個商人或者是鐵匠活下去。」貴族動了動嘴唇,最終乾澀地說道:「是的,陛下,我會遵照您的旨意,將您的話語帶給赫托姆。」他站起來,整理身上的斗篷,看得出他竭力想要昂起頭,挺起胸,以一個貴族應有的姿態回到西其斯特拉城堡,走向赫托姆,也走向他的死亡,但對於死亡的恐懼還是讓他不由得低下了那高傲的頭顱。而在他穿過整座大營的時候,身邊有著成百上千塞薩爾的士兵和騎士,他以為自己會遭到侮辱,畢竟這是使者走入一個敵對陣營時經常遇到的事情,他們或許沒有性命之危,但嘲弄,侮辱和傷害卻是常有的事情曾經的魯本三世就曾將使者的衣服扒光,塗上瀝青,粘上羽毛。
即便是死亡,人們所期待的也是一個快速寧靜的結束,而非在死前還要受折磨。
但正如來時那樣,人們對待他的態度異常平靜。
他們要麼自顧自的做著手上的工作,刷馬,打磨盔甲,打水、點火、洗衣服;要麼只是靜靜的看著他,時不時的與自己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還有一些他熟悉的面孔甚至毫不避諱地與他道別一一雖然這可能是永別,那些一早便來到塞薩爾身邊的亞美尼亞騎士也意識到了,這位使者只怕再也無法與他們相見了。使者的步伐越來越重。
這裡有著四五千人,卻並不怎麼嘈雜,也不混亂,帳篷就如同城市的房屋一般被規劃成了整整齊齊的好幾部分,連接它們的是橫平豎直的道路,每個帳篷上都標有撒拉遜數字。
使者學習過撒拉遜數字,因此他一眼便看出這些排列並未出錯,並且馬上猜出了第一個數字是縱向序號,第二個數字是橫向序號。
空氣中所瀰漫的也只是一些木頭燃燒後產生的苦澀氣味,鍋子的蒸汽升起時帶來的潮濕氣味,還有打磨盔甲時發出的那種鏽味兒……但這些都不會令人感覺不適,即便在帳篷打開時不可避免會泄露出來的男人氣味兒一這股味或許會有一些沖鼻子一但很快便消散在了清晨的微風之中。
他沒有嗅見糞便的氣味,也不曾見到老鼠亂竄,商人和妓女更是蹤影全無,靜靜地走在營地中,身披著紅斗篷,戴著白頭盔的監察隊用他們銳利的目光搜索著任何一個不符合軍營法律的人或是問題。而被他們指出錯處的士兵或騎士並不惱怒,也不會拖拉或怠慢一一他們遵守這裡的法律,仿佛天經地義。
貴族摸了摸胸腔,胸腔里的那顆心應該還是在跳著的,但他卻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他也曾經去過戰場。當然知道他所看到的這些似乎十分容易,但做起來又有多麼的艱難。
曾經有人自豪地宣布,他的士兵和騎士不會在沒有他的命令的時候偷偷溜走,就已算得上是一件值得人艷羨的事情了。
這些騎士和士兵如何能夠忍受這些細密而又沉重的桎梏呢?肯定是有著比所謂的肆意妄為更能吸引他們的東西。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做錯了。只是到了今天,他們也已經沒有了後退的餘地,正如使者本人的命運。
事實也正如他所預料到的那樣,他的頭顱很快便在西吉斯特拉城堡的牆頭掛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