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三個七天(3)(1/2)
亞美尼亞大主教的信使是一個滿懷忠誠而又為人謹慎的教士。
在接到這個任務後,他毫不猶豫地便出發了,只帶了兩名騎士,數個武裝侍從,兩名苦修士以及幾個修士,在動身前,他還勒令他們換下了亞美尼亞人的衣服,裝作基督教教士和騎士的模樣。
「我們不能從那些貴族的領地上穿過,」他這樣對騎士們說,「若是被他們發現,我們可能會被嚴刑拷打,甚至以處死相威脅,他們會逼迫我們說出此行的目的,並且將我們作為罪證交給赫托姆。」因此他們要先南下抵達小亞細亞半島的海岸線,如那些朝聖者一般一路向東,如果他們能夠在梅爾辛找到一艘船,那麼就在梅爾辛乘船直達安條克,的黎波里或者是雅法,然後從那裡往內陸深入。如果那時候亞拉薩路的大軍已經出發了,他們就去尋找十字軍的蹤跡,而後請求面見他們的國王。若是在梅爾辛找不到船,或者說梅爾辛有著太多的敵方力量,他們就假裝一無所知的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安條克,然後再由朝聖大道往亞拉薩路去。
但這些事情他只和那兩名苦修士說了,還有一名他認為值得信任的騎士,因為他不能確定在這支隊伍中是否會有其他人安插進來的探子。
若是被他們知曉,去向他的主人報信,他們可能會在半途中遭到阻截。
至於嚮導或者說是引路人,這就不必擔心了。
亞美尼亞大主教選中他,正是因為他有著辨識路徑的能力,他所感應到的聖人聖以拉都就是若弗魯瓦所感望到的那位,聖人曾經為若弗魯瓦指出艾蒂安伯爵以及其隨從的位置,當然也能為大主教的信使指出前往亞拉薩路的道路。
不得不說的是這位教士的擔憂完全是有必要的。
他們走出去沒多久,便聽到了一聲隱約的叫嚷,教士站住了,側著耳朵聽了一會,果然是來找他的,他一言不發地鑽進了密林之中,交錯的枝條,積滿了落葉的地面,陰暗的天光給他們的追兵增添了不少麻煩,即便如此,他們也差點被抓住,因此,教士不得不走出一條曲折古怪的路線來,等到身後的聲音逐漸消失,他才緩慢地吐出一口長氣。
隨後他轉身點了點人數,發現少了一個雜役,「索姆摔斷了腿,」一個騎士說,「我給了他一個痛快。」教士點了點頭,表示嘉許:「接著我要看看我們該往哪裡走。」
因為要擺脫追兵,他們多走了一段路,今晚趕不到下一個村莊了。
他上前幾步找了一處潔淨的地方,跪在了上面,開始向他的聖人祈禱。他祈禱了很長一段時間,聖靈的光終於投注在了他的身上,如同乳白色的水流一般,從他的指尖流淌到地上,他追隨著那股猶豫不定的指向,確定它最終停在了某個地方一一就是這裡了,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其他人則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
而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他的聖人為他指出了一條正確的道路,在天色徹底地暗下來之前他們看到了一個守林人的屋子。
說是屋子也不確切,它甚至不是一個用樹枝和茅草搭建起來的窩棚,而是一個直接在一處土丘上挖出來的窯洞,守林人和他的妻子,還有兒子一起住在這座窯洞裡,哪怕這座窯洞只能讓他們並排躺下,也算得上是個不錯的棲身之處了,而且看得出主人非常的愛惜它,盡力把它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們的爐灶不得已的放在了窯洞外面,正燒著火,上面吊著的一個瓦罐正在燒開,在黑夜到來,周圍正在逐漸冷下來的時候,能夠看到通紅的火光與食物帶來的蒸騰熱氣,還是很令人寬慰的。
守林人一見到突然來了那麼多大人物,頓時慌了神,但他還勉強保持著一些鎮定,佝僂著身軀來到教士面前,「大人,我是瓦安老爺的守林人……」
教士根本不打算和這個卑微的平民多說些什麼,他能夠得到大主教的看重,當然不會是一個普通的聖職人員,這也是為什麼他必須效忠亞美尼亞大主教的原因,一旦大主教倒下,羅馬教會成了此地的主宰,難道那些羅馬的白衣聖父,紅衣親王就沒有自己的親信需要安插嗎?
他們來到這裡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必然就是驅逐原有的勢力。
他不像是那些年輕的教士,還會抱著幻想,以為就算是那些羅馬教會的人來了,他們也依然能夠保有現在的職位,甚至更進一步。他曉得若是要安安穩穩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必須保證世俗的統治者能夠與他們站在一處,得到羅馬教會承諾的赫托姆必然也給出了自己的價碼,他們所能尋求幫助的也只有一個人了。至於那位大人所要求的,仔細思忖起來也不是什麼問題,亞美尼亞的教會還未強盛到羅馬教會的份上,他們的權力原本那就不大一一至於那些工作……教堂和修道院裡原本就有各自的分配,他們並不會過於勞累。
雖然這些沒有出身和財產的教士和修士在得到國王的看重和青睞後,或許會威脅到他們的位置,但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又何必考慮的那樣長久呢?
「嘿,把馬牽去給它吃草,餵它喝水,再把它刷乾淨,另外再弄些東西來給我們吃!」
扈從粗魯的叫嚷著。
教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那麼吵鬧,便走到了一邊去。他的侍從早已展開捲起的地毯,放下馬鞍,蓋上一條羊毛巾,他舒舒服服地靠著馬鞍坐了下來,伸展著酸痛的四肢:「我要思考,別來打攪我。」他隨口道,根本沒去在意就在身旁的一場鬧劇。
「罐子裡是什麼?」扈從問道。
「牛蹄湯。」
守林人囁嚅著說道,這是他們這一天僅有的一頓飯,為了保證自己一家人不至於在即將到來的寒冬中凍死、餓死,他們必須儘可能地節約糧食。
扈從感興趣地取下罐子,粗魯地用一根樹枝在裡面攪了攪,但浮上來的只有一些豆子、麥粒和葡萄葉,唯一稱得上有點滋味和營養的是一塊牛蹄一更準確地說,是一塊牛蹄骨。
這還是一份賞賜。
在之前的宴會上,一個騎士老爺喝完了牛蹄湯後丟下來的骨頭,守林人和狗兒打了一架,搶到了它,而後萬分珍視地把骨頭揣在懷裡,帶回了家。
每到重大的節日或者是需要養身體的時候,才把它拿出來,放在湯里煮一煮。
今天則是因為家裡面來了一個客人,這塊骨頭才被再一次鄭重其事,隆重無比地請了出來。守林人的兒子直勾勾地盯著罐子,他雖然小卻已經知道了這塊骨頭的珍貴,但當那個扈從拿走瓦罐的時候,他沒有叫嚷,只是餓肚子罷了,他能忍受,他的父母也能忍受。
扈從卻大失所望,雖然知道這樣的人家不太可能有牛蹄湯一一真正的牛蹄湯要將乾淨的牛蹄煮上一整個晚上,然後加入牛肚一起煮到雪白,如果在宴會上,還要加上藏紅花和香料,讓其變得金黃芳香,但這罐子所謂的「牛蹄湯」,沒有一點油脂,甚至沒有鹽,他感到非常失望,頓時大發雷霆,認為這家人欺騙了他。他將瓦罐擲在了地上,豆子以及隱約可見的一些葡萄葉,以及看不出來原先是一些什麼的東西全都傾灑在了地上,已經被燉爛了好幾次,早已千瘡百孔的牛蹄骨也滾落了出來。
扈從看了一眼,便不屑地踢了一腳,孩子差點發出了一聲尖叫,幸好被他的母親按住了一一他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地上,他完全控制不住,每次燉煮過所謂的牛蹄湯後,他的父親都會恩准他吮一吮裡面的骨髓,但事實上哪裡還有骨髓呢?只是一些骨頭的味道罷了,但對於這個孩子來說,這就是他苦難生活中唯一的一點慰藉。
他撲上去只是想抓住那塊牛蹄骨,卻被扈從給了一耳光,並且將他的手和那塊骨頭踩在腳下碾。但即便如此,他也沒叫喊出來。
「別蠢了,」從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你還指望從糞堆里掏出塊好肉什麼的麼?快來幫忙,我們打到了好幾隻黑琴雞!」
一直忍耐著的守林人終於露出了絕望的神色,守林人也是一門手藝活,他的職責就是為自己的主人看守林地,任何人,沒有經過領主的允許,在林子裡打獵,捕魚,甚至只是撿拾柴火都算是違背了法律一一他可以驅逐那些和他一樣窮苦瘦弱的人,但如何能夠對抗一整隊強壯的士兵呢?
「老爺,老爺!騎士老爺,」他哀求道:「你們……瓦安,瓦安,瓦安老爺的城堡就在不遠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們去,帶你們去!他一定會好好地招待你們,他,他那裡有酒,有野豬,有……」他的聲音因為緊繃而變得尖銳,被迫中止思考的教士煩躁不已地看了一眼噪音的源頭,信手一指。另一個扈從如同一條靈活的黃鼠狼般的躥了出去,他根本不在乎對方在說什麼,吵到了教士大人就是他們的罪過,他幾乎想也不想地將刀鞘砸在了那個正發出噪音的臉上,守林人頓時就被打飛了出去,摔在地上,他的妻子嚎叫了半聲一一剩下的半聲被她按進了喉嚨里,她迅速地跑向自己的丈夫,把他抱了起來。原先的那個扈從罵了一聲,踢開了那個孩子,孩子抓著碎裂的骨頭,爬到父母身邊,儘可能地蜷縮起來。
「那個瓦安……」教士看了一眼身邊的騎士,那個騎士會意地點了點頭。
這裡距離教士所在的修道院並不遠,他們對於瓦安的名字並不陌生,一個普通的貴族,但他顯然不是站在大主教這邊的,教士一行人當然不會去自投羅網一一教士的眼睛垂了下來,騎士和扈從馬上讀懂了他的意思。
一個扈從拔出劍來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去,那個女人擡起了頭,看到了他手中的短劍一一那柄兇器正在薄霧中閃爍著懾人的光芒,她馬上就明白了對方的用意,她想要呼救,想要逃跑,卻什麼都做不到。她向她的丈夫伸出手去,而她的丈夫只能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似乎已經屈服於命運對他們的戲弄,但就在致命的一擊到來之前,一樣黑乎乎的東西突然從密林之中徑直投出,眶的一聲砸在了扈從與那個女人之間,嚇了所有人一跳,兩個騎士更是立即抽出了自己的武器,嚴陣以待。
但來人並不是之前的追兵,也不是什麼騎士。
當他慢慢從林中走出來的時候,教士和他的隨從都鬆了口氣,他戴著一頂鑲嵌著貝殼的帽子,代表他是個朝聖者,但他顯然是有些身份的,面色紅潤,身軀雖然矮小,但足夠壯實,衣服都是棉布的但沒有補丁,針腳細密,厚實,乾淨漂亮。
他的腳上還穿著一雙鹿皮靴子,手上拄著一柄拐杖,而剛剛被他扔出來打斷了暴行的是一捆枯枝,教士看了一眼那捆已經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柴火皺了皺眉,這已經算是一種盜竊行為了,他們完全可以把這個人絞死,或者是投入海中溺死,但對方的神態、力量和勇氣又在說明他絕對不是一個平庸之輩。「你是個士兵?」一個騎士突然揚聲發問,這時候教士才注意到,原來這個人缺了一條手臂。來人卻只是搖了搖頭。「不,我並不是一個士兵,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夫,要去亞拉薩路朝聖,如此而已。」
騎士之一馬上看向了教士,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們原先就是想將這一家三口滅了口,免得他們心懷怨恨,向後來者泄露了他們的行蹤。現在就算是多了一個,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朝聖者,殺三個人和殺四個人有區別嗎?不過略微麻煩一些而已。教士卻沉默不語,他的視線在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身上掃來掃去,從他身上確實可以找出許多屬於農民的痕跡,但若說他是一個士兵,一個扈從,甚至於一個離開了戰場太久的騎士,也會有人信的。他眼中的光亮得叫人嫉妒。
教士忽然指了指對方腰間露出的一樣東西,那是一個形狀奇特的布囊,又細又長,裡面沉甸甸的,顯然裝著什麼東西,「那是什麼?」
「一根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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