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三個七天(3)(2/2)
「一根笛子。」
男人說道,「偶爾會吹一些小曲娛樂我自己和其他人。」
教士眼神猶疑,試探著問道,「除了吹笛子之外,你還會些什麼嗎?」
「我還會講些故事,教士老爺。」
「………那麼你願意給我們吹個笛子,然後再講些故事嗎?我正要往亞拉薩路去,去見攝政。」「我的榮幸,老爺,但我可以要些回報嗎?」
「要錢還是要食物?」
「請允許我們侍奉你們一夜,我,還有這裡的三個人,然後呢,等你們舒舒服服的休息過這一晚,馬兒也餵飽了,喝足了水,等太陽照耀到這裡,便可以出發,精神百倍的去做你們的工作。
我呢,我就繼續去走我的朝聖路。」
「他們呢?」
「他們……如命運所安排的那樣,繼續做他們的守林人,守林人的妻子和兒子。」
「也許一等到我們走開,他們就會去告密,告訴他們的主人,或者是其他人。」
「他們並不知道你們是誰,莫名其妙的去打擾自己的主人,只會讓他們挨一頓打,說不定還會被剝奪守林人的資格。
對他們來說,沒有一星半點好處。至於其他人……」
他看了一眼守林人和他的妻兒,「你們有見到過被驚嚇後不會飛走的鳥兒嗎?有見過被掘了洞穴後還會留在原地的兔子嗎?等你們一走,他們就會馬上逃進林子裡躲起來,好幾天都不見人影。
至於幾天後,誰又能知道你們去了哪裡?」
此時教士可以確定男人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朝聖者了,即便能夠踏上朝聖路的就可以說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了。但要能夠如此有邏輯,有條理,有說服力地說完這麼一大段話,就連他的學生也未必能做得到。但最後讓他罷手的還是那根笛子。
據說賽普勒斯的專制君主豢養了一群奸詐的老鼠和靈巧的小鳥,其中一些被稱之為吹笛手,是他從一些農民、工匠,甚至於游商之中選拔出來的,他們有些盤桓故地,有些遊蕩四處,有些則有針對性的潛入敵人的村莊或者是城市。
他們很少著意地去打探消息,只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回報給他們的主人,而他們的主人總能從中分析出無數可用的東西。
他可以殺死一個朝聖者,但不確定他殺死了一個吹笛手會怎樣?那位大人的睚眥必報他可是再清楚不過的了,為此前者甚至願意做虧本買賣已經有三件聖物,聖裹屍布,聖矛和裝著聖嗎哪的金罐被送到了梵蒂岡,所求的就是盧修斯三世的死,只因為他的陰謀導致了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恩四世的死亡。但這實在是太蠢了!他原本可以要求更多!
對於教士來說,生者的意義永遠大於死者,畢竟死者沒有任何價值,除非那是一場必須履行的義務,但沒有人要求他那麼做。
沒有人說,只有你為鮑德溫四世復了仇,你才能夠成為亞拉薩路的國王。
更要命的是,他甚至都沒有接過亞拉薩路的王冠一一這麼一個人可真是叫人有些害怕,教士不確定他會不會為一個吹笛手的死而追究到底,但他不想冒這個險,「好吧,就讓他們來好好地服侍我們吧。」教士毫無預警地便改變了原先的主意,讓騎士和扈從們驚訝不已,但他們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堅持。獲得了赦免的守林人,以及他的妻兒差點沒能相信自己真的逃脫了死亡的魔爪,甚至要扈從拎著棒子給他們幾下,他們才能重新活過來。
他們瑟縮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猶如地鼠一般的忙碌了起來,給馬餵草料,燃起更大的火堆,去菜地里扒些新鮮的洋蔥和豆子。
當一個雜役捏著鼻子跑到他們的窯洞裡,搬出了一罐子小麥和豆子的時候,他們也沒說什麼,只是默然地看著。
事實上,教士一行人帶了充足的食物,他們根本不會去吃這些一看就噁心透頂的東西,扈從笑著將這些豆子和小麥餵了馬,完全不顧這可能是這些人最後的一點口糧,而那個吹笛手也只是看著沒說話,至少在態度上教士放心了很多,他甚至還幫著雜役幹了些活,然後一直守在火堆邊等到天明。
直到教士一行人都離開了,他才看向那家人,「你們打算怎麼辦?我可以給你們留些錢。」在等候了許久後,他沒有等到答案,就繼續說道,「你們拿去交給管事,讓他掩蓋你們的罪過。」他作為守林人,不但沒能阻止外來的教士和騎士砍了林子裡面的樹,抓了林子裡面的黑琴雞,還讓他們白白地走掉了,實屬罪不可恕。
他會馬上丟掉這份差事,淪為最低等的農奴,到時候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他們的房子、土地和自由。但這個陌生的朝聖者願意給他們兩枚銀幣,這點錢或許可以讓管事閉嘴,但守林人只是思考了一會,便搖了搖頭。
「沒用的一一如果只有兩個銀幣的話,管事一直想把我弄下去,讓他的長子來做守林人,這對於他來說是個再好也沒有過的機會。」
朝聖者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麼你覺得需要多少錢才能讓他閉嘴?」
守林人沒有回答,而是向他的妻子說道,「抱著孩子回窯洞裡去。」
他確定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已經進了窯洞,拉上那兩塊由木板做成的門,才轉過身來,向朝聖者說道:「他們是想要殺死我們的,但最後並沒有這麼做,這當然不是那位教士老爺突如其來地發了慈悲,而是因為您,對吧?
他似乎已經看出了您的身份。」
他想問對方是誰,但又打住了,「你肯定已經走過了很多地方,見到了很多人,那麼,您可以和我說說那個小聖人的事情嗎?」
哪怕塞薩爾早已經是賽普勒斯的專制領主,伯利恆騎士,敘利亞總督以及亞拉薩路的攝政,但在平民口中和心中,小聖人還是塞薩爾獨有的一個稱號,說起小聖人來,就不會有別人。
朝聖者撓了撓頭,「關於他的傳說有很多,你想聽哪個呢?」
「聽聽他是怎麼對待平民的。」
「你沒有聽說過嗎?」
「聽說過,但我想再聽一遍。」
「這說起來會很長。」
「我願意聽。」
「好吧。」於是,朝聖者便說起了那些事情,這些事情不是他親身經過的,就是他身邊的那些人親身經歷過的,他說起來的時候,那些事情便如同畫卷一般,悠然而又真實地在兩人的眼前展開。他的述說是那樣的流暢而又熱烈,守林人聽著,仿佛也進入到了那個他甚至不敢設想的世界之中,他眼神迷離,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天光大亮,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才回過神來。「小聖人曾經來過這裡,但他又走了,他是不要我們嗎?是因為我們不夠好還是不夠忠誠?」「他沒有捨棄你們。如果他捨棄了你們,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守林人認真地看了一眼這個朝聖者,昨晚他來到這裡的時候,守林人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溫和的好人老爺,「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些原來的老爺把他趕走的。」他的主人瓦安就曾經不止一次地說起過這件事情,對於他來說,拒絕向自己的國王付出忠誠仿佛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情。
「如果他來了這裡,也會給我們免稅嗎?會允許他們到他的工坊里做事,甚至給我們一塊地嗎?」守林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心翼翼,仿佛大聲點便會毀掉什麼珍貴的事物似的。
對方卻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會的。他會的。」
而隨著這聲確鑿的回答落下,守林人終於緩慢地直起了似乎從來就沒挺直過的脊背:「向我發誓,陌生人,向我發誓。如果你們說的都是假的,是哄騙我的,那麼將來一一你和你的主人都要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