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伊本的終局(2/2)
若是她們回到了大馬士革,很難說會不會遭到他人的攻擊,白白葬送了好不容易得回來的生命。
讓她們留在那裡吧。」
「沒有人想要和他們團聚嗎?」
「有,但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只能謝過您的好意了。」
「你說他們也不準備留在大馬士革。他們要去哪裡?」
「去真主所許諾的地方。」代表微微提高了聲音。驕傲的說道,而眼淚已經從他的臉頰邊流下。
塞薩爾已經明白了他的打算,他嘆息著點了點頭。
代表向他鞠躬,然後跪下,親吻他的雙足,隨後站起,倒退著走了出去。
塞薩爾看著他轉過身去,在那些期待的目光中舉起了雙臂。隱約可以聽見他在說,我們得到了允許。
那些人發出了歡呼聲,隨之散去。
——————
而當伊本以及他的那些同謀,狼狽不堪的帶著寥寥無幾的侍從走出大馬士革城門的時候,即便是烈日高懸,他們依然只覺得渾身發寒,一出城門,便迫不及待地拍打著騾子,奪路狂奔。
他們想著至少要趕到下一個村莊,用自己的刀劍——礙於傳統,塞薩爾還是允許他們帶走了隨身的武器——或者用自己的身份,逼迫那些農民或是牧人侍奉自己……
或許他們可以弄到一頭駱駝和一匹馬,更快的回到他們覺得安全的地方。
「你覺得他們能夠走出多遠?」理查望著那些倉皇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問道。
「我不知道,」塞薩爾說,「這就要看,幸運的腳步更快,還是復仇的腳步更快了——但無論如何,後者總是會到來的。」
——————
「大人,我們需要水。」
一個侍從說道。
「我們不能再這樣跑下去了。」另一個侍從也說。「騾子已經口吐白沫,它們隨時可能倒斃,到時候我們靠著兩條腿更是走不遠。」
若換做平時,伊本肯定已經一鞭子抽了過去,但他身邊那些熟悉的侍從已經因為犯了罪,而被那個可惡的基督徒絞死。
他身邊只有這兩個不曾犯罪的侍從,但他們既然沒有犯罪,那就表明他們與伊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只不過他們是霍姆斯人,他們的家人還在霍姆斯,比起伊本許諾的空中樓閣,他們更渴望回到自己的家中,儘早與他們團聚。
伊本並不知道霍姆斯已經淪陷,之前也有他的親信放出了信鴿,無奈的是,塞薩爾一早便派出了萊拉和受其僱傭的一群貝都因人攔截。
他並未能收到這個重要的情報。
伊本滿懷期待,以為只要自己回到霍姆斯,就可以重整旗鼓,再做打算——他回望著在月色下愈發皎潔的白色城牆,口中咀嚼著不甘與羞恥,將自己的憤怒掩藏在了僵硬的面孔下。
他們依然沒能走出多遠——騾子更經得起折磨,但絕對無法做到比馬兒更快,也不如駱駝步子大——天色卻已經暗了,在黑夜中行走是很容易迷路的,而在荒野中迷路就等於去死。
「我們確實應該找個地方……喝點水,休息一下。」
他們尋覓了很久,幾乎快要堅持不住了,才找到了一處人家。
這只是一個臨時的營地,破舊的帳篷——貝都因人的「羊毛屋」——不是皮革,而是羊毛製成的毯子和毛氈連綴起來的帳篷,扎在一個小小的綠洲旁。
走出來的人中也沒有強壯的男性,只有一個鬍鬚灰白的老翁。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少女。少女的面容被風沙摧殘得不成樣子,看上去更像是可以做母親的年齡,加之容貌普通,伊本只掃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不再看了。
這家人雖然謹慎,但還是盡其可能地招待了伊本。
伊本當然沒有蠢到說出自己的身份,而是偽裝成了一個商人的僕從,是來打探消息的——在旁敲側擊了一番後,伊本確定帳篷里的人並不是大馬士革人,也和大馬士革人沒什麼關係,確實只是一家子貝都因人。
伊本這才放下了大半的心,即便如此,他還是婉拒了老婦人送上的羊奶,只和自己的侍從在外面在小湖中打水喝。
而在他轉身走出去的那一剎那,老人的笑容便消失了。
那個少女更是低聲說:「他一直盯著我們家的駱駝。」
是的,他們有兩匹駱駝,就拴在一棵椰棗樹上。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這是最重要的資產,無論是沙暴還是戰爭來臨,他們都立刻可以將自己的財物用帳篷布捲起來,紮好,放在駱駝背上,騎上它逃走。
而伊本則摩挲著自己腰間的彎刀思忖著,是用它換那兩匹駱駝,還是用它來「換」那兩匹駱駝呢?
最後,他還是決定了——要在這些人失去了防備的時候動手。不是他吝嗇,一柄彎刀相比起他的性命來說算不了什麼。
問題是他擔心這些貝都因人會因為擔心無法儘快買到新的駱駝而拒絕他的要求——誰都知道駱駝對這種家庭有多麼的重要。
還有的就是他擔心他們會泄露他的行蹤。
他將自己的計劃說給那兩個侍從聽。但他沒有說要殺死那三個人,而是說,只要將他們捆綁起來,放在帳篷里。
等他們回到了霍姆斯,盡可以給這家人一筆豐厚的報酬。
他又勸說道:「別擔心。這裡只有兩個老人,一個女人,男人肯定不會離這裡太遠,說不定他隔天就會回來了,他們或許會損失一點財產,但損失的肯定不多。我也會把我的彎刀留在這裡。」
他用的彎刀當然就是撒拉遜貴族經常佩戴的「虎牙」,極其鋒利和奢華,純金的刀柄上鑲嵌著寶石,哪怕換一百頭駱駝也夠了。
兩個侍從對視了一眼。之後伊本又再三發誓,只要回到了霍姆斯,這兩個人就會立即被他拔擢為親衛,他們可以得到一棟大房子,房子裡堆滿了家具、器皿和絲綢——他們女兒會有一樁好婚事,兒子也會迎娶一位貴女。
這兩個侍從似乎被打動了,他們點了頭。
伊本決定睡一會,等到黎明之前再動手。他叮囑兩個侍從一定要叫醒他。
而在夢中,他已經回到了霍姆斯,重新成為了那個威嚴而又尊貴的總督——但他還沒來得及夢到自己重新召集軍隊,再次打下大馬士革,抓住那個基督徒小子,並且將他折辱一番之後殺死——他就醒了。
他不可能不醒。
因為他已經被好幾根浸了水的牛皮索捆得緊緊的。
他想要叫自己的侍從,卻發現自己的嘴巴被一團浸了油脂的布塞得死死的,借著油脂的潤滑,這塊布幾乎已經被墩進了他的喉嚨。
他又驚,又恨,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他再三回憶是否曾經責罵過這兩個侍從,或許有吧,但哪個侍從不曾受到主人的責罵和毆打呢?這是再平常也不過的事情,何況他已經許諾要給他們一個輝煌的好前程。
他拼命掙扎著。
倏忽之間,帳篷里亮了起來。他看見了他的侍從,他們正神色肅穆地跪坐在他的身邊,其中一個舉著一個油燈。
而不多久。帳篷外的那三個人——兩個老人,一個女孩也已經走了進來,小小的帳篷里頓時有些擁擠,但這幾個人並不怎麼介意。
侍從沉默了一會兒:「你們知道他是誰吧?」
「我們知道。你們的大軍從這裡經過的時候,可真是赫赫揚揚。」
一個侍從頓時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你們……」
「放心吧。」那個老人只是快速的一擺手,「在煙塵揚起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藏起來了,你們並沒有驚擾到我們。」
「那你們是有親眷在大馬士革嗎?」
「也沒有。」
「是有人提出了懸賞嗎?」
「你是想要說那位殿下,不,他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那你們為什麼……他準備和你們換駱駝——單憑著那柄彎刀就是一大筆錢。」
老人狡獪地笑了笑:「現在它難道不是我的了嗎?」
侍從連忙搖了搖頭:「不。這是你們應得的。但……」
說實話,當伊本許下了種種承諾時,他也心動了,但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伊本進入大馬士革之前,對著那些前來求援的大馬士革人,難道就沒有立下過承諾嗎?若不是他信誓旦旦,保證將基督徒驅除出去之後,就會給予所有的大馬士革人自由和尊嚴——包括被基督徒們囚禁起來的拉齊斯的話……
他甚至承諾說,不會觸碰大馬士革人一絲一毫的財產,更遑論縱兵劫掠。他是為了繼承努爾丁的意志而來的——是那位偉大蘇丹的繼承人,當然也會如同他一般的行事。
但結果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們為什麼就不這樣看著他離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老人嘶啞地笑了笑。
「我們在沙漠中生活。見到了豺狼就要打死,見到了毒蛇就要踩死,遇見了橫生的荊棘,也要把它投入火中燒掉。
你說是為什麼呢?因為留在著它們在世間,必然會給我們造成傷害。今天沒有,明天也會有,我們沒有,我們的親朋好友也會有。
我們非要為了那麼一點仁心或是顧慮就留下這麼大的隱患嗎?
他在大馬士革中所做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了,像是這種人活著是種恥辱,死了才叫人安心。
你們也不用擔心,你們盡可以離開這裡——我相信你們也有辦法回到霍姆斯,不必擔心有人追責。」
「什麼?」
老人憐憫的看了他們一眼,「或許你們不知道,霍姆斯易主了。不過那位大宦官似乎並沒有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至少比這傢伙好點,你們的家人可能還活著,即便處境艱難。」
他們這麼一說,兩個侍從更是歸心如箭。一個侍從顫抖著嘴唇,雖然知道不該,但還是堅持著問道:「我們可以用那兩匹騾子換你們的駱駝嗎?」
他不抱什麼希望。畢竟對於這個家庭來說,駱駝也很重要。
「拿去吧。」老人卻爽快的說道:「這裡距離大馬士革城不遠。我聽說大馬士革現在的主人又是那個基督徒騎士了,他一到哪裡,商人們便會聞風而至。因為他總能如長角的神怪(jinn)那般一翻手就拿出來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
而且他為人耿直,做事公正……」
他瞧了一眼從帳篷的縫隙中透出來的天光,或許不久之後,就會有一群趕著牲畜的商人通過這裡。
「我們盡可以和他們買上兩頭新的駱駝。」
他如此說,兩個侍從更是感激不盡。他們不但留下了伊本和彎刀,還將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都留給了老人,就連纏頭巾也都卸了下來。
這可是上好的棉布,老人毫不愧疚的全都收了。然後又說道:「幫我把這頭豬搬到外面去。」
兩個侍從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將伊本搬到了老人所指出的一處小山丘上。
這裡現在微風徐徐,十分的陰涼,但可以想像,等到太陽升起的時候,這塊無遮無擋的地方就會氣溫陡升,空氣乾燥。
而伊本似乎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命運,支支吾吾地掙紮起來。
他用充滿渴求的眼神望向那個老人,又看向侍從,仿佛在祈求,又仿佛是在威脅,但老人看也不看他:「我知道你們必然急著回去,但也會有些擔憂——所以我至少可以讓你們走的安心點。」
說著,他抽出了那柄虎牙,欣賞了一番那漂亮的大馬士革花紋,而後隨手揮去,一刀便割下了伊本的鼻子。
在侍從目瞪口呆的時候,老人又抽掉了伊本嘴裡的布巾,在他放聲嚎叫的時候一刀插進他的嘴裡,攪去了他的半根舌頭。
「好了,這就行了,他沒用了。」
兩個侍從明顯的鬆了口氣,他們也擔心一旦他們走了,這個老人會不會為了貪圖賞金和伊本的承諾,將伊本送回霍姆斯。
他們在安心之餘,又不由得感到了愧疚,而老人只是擺了擺手:「快去吧,你們的家人在等著你們呢。」
兩個侍從轉身離去。
老人望了他們一會後。也轉身走向了帳篷,他沒有傷害到伊本的眼睛和耳朵,因此伊本可以清晰的看見和聽見,他正在大聲的催促自己的妻子和孫女,叫她們將地毯和帳篷全都收起來,卷好放在騾子的背上。
他和兩個侍從說,自己會等在這裡,等有牲畜的商隊走過,但這位老人也並未全都說實話,何必在這裡等待呢?他們可以先去大馬士革。
不過,他並沒有走,而是在綠洲的椰棗樹下坐下,開始慢悠悠地享受這份難得的空暇,甚至有閒情逸緻給自己煮了一壺茶(撒拉遜草)。
等到茶煮好了,太陽躍出了地平線,地面的溫度很快就升高了,不多會便出現了蒸騰的熱浪,起初的溫暖已經被灼熱所取代。老人也已經脫下了身上的羊皮斗篷。
他走到伊本面前,在攪了伊本的舌頭,割掉了他的鼻子後,老人馬上撒了一把沙土上去止血,而且他很小心的沒有下刀太深,以防膨大的舌根堵塞住伊本的喉嚨。
所以這隻無用的肥豬還能夠堅持很久。
老人回到椰棗樹下,舒舒服服的躺在陰涼下,還用一片椰棗樹的樹葉遮擋著眼睛,只偶爾從縫隙中瞥一眼。
伊本的掙扎漸漸的微弱了下來,不是他已經快要死了——他也是接受過先知啟示的人,不過這份賜福現在看起來倒像是詛咒——浸過水的牛皮索在烈日的灼燒下開始收縮,收得越來越緊,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膚、肌肉乃至於骨骼之中。
但死亡依然在遠遠地徘徊,不曾靠近。
老人很有耐心的等著,中午的時候,他拿出了一塊肉乾充飢。又倒出了一些冰糖來。
他確實是個貝都因人,而他和大馬士革也確實沒有太大的關係。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他的兒子之前成了塞薩爾所僱傭的弓箭手之一——用來阻截從霍姆斯飛來的信鴿。
做僱傭兵是個危險的活,被賴掉承諾的佣金,在交戰中被誤傷,在戰敗的時候被殺死,或者僱主認為他出賣了自己而被殺之類的事情數不勝數。
但這些事情,他的兒子都沒遇到。他在得到了應有的工錢後,第二天又去了。
而在第三天,他還得到了一份額外的獎賞——就是老人現在在吃的冰糖。
他原想將甜蜜的好東西全都留給老人,但在老人的堅持下,他帶走了一半。
老人又分給了自己的妻子和孫女,這裡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兩塊,但也足夠他消耗一整天的時光了,讓他可以稱心如意的看著這頭肥豬去死。
他不認得大馬士革里的人,只偶爾看著他們從自己的眼前經過。但那些人……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還活著幾個呢?
他站起身來,在夕陽最後的一絲光線中,走向了伊本,用刀子割開了他的喉嚨。
老人遺憾地嘆了口氣。這是他應有的結局。
但比起那些絕望的人們。他的死又是多麼的輕鬆而又幸運啊。
老人搖了搖頭,不再多想,一腳將伊本踹下了山丘,黑夜會帶來狼群或是其他吃肉的野獸,風吹來的沙土很快就會覆蓋掉殘餘的血跡,這塊受到了滋養的土地會很快的生出草木,將他徹底地掩埋。
等到他化作了一堆嶙峋白骨,又有誰會記得有這麼一個可憎的小人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