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大馬士革淪落的前後(1/2)
理查的臉上瞬間迅速變換了好幾種神情,一開始是不可置信,繼而是明了,之後是憤怒和失望——最後是堅定。
他一躍而起,高聲叫道,「塞薩爾,我得回倫敦了!」
塞薩爾一剎那間便明白了理查的意思。
之前羅馬的教皇以及另外兩個君主雖然都有舉起第三次聖戰旗幟的意向,卻始終保持著一種曖昧不清,高高在上的姿態——只不過是為了逼迫理查讓出更多的利益罷了。
哪怕這件事情也是他們想要做的,但不妨礙他們由此獲得更多的好處。
但這是建立在大馬士革依舊屬於十字軍,他們所為只是錦上添花的前提下——如果大馬士革被奪回後再度淪陷,那就是在所有的天主教國家以及基督徒騎士臉上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這下子就算是驟然沸騰起來的民意也會逼迫他們儘快出征。
理查匆匆握住了塞薩爾的臂膀:「你也要準備起來。」他低聲說道,「羅馬教皇的使節只怕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賽普勒斯。」
說起來也頗為諷刺,大馬士革實際上可以說是由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以及塞薩爾一起打下來的,如果放在其他的騎士身上,他的美名必然會傳至每個城堡與教堂,甚至羅馬教皇也要為他做一場隆重的彌撒。
但為了得到賽普勒斯,他們不但沒有給予他榮譽和褒獎,還將冤屈了他,把他描述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誰又敢在這種時候提起一個魔鬼呢?
為了避免尷尬,人們索性略過了這一段,需要提起的時候,也只是籠統的說十字軍重新奪回了大馬士革,卻不提其中真正的功臣。
現在他們或許在想,應該繼續讓大馬士革留在塞薩爾手中才對——這樣大馬士革的淪陷也能找到一個現成的替罪羊。
不過想也知道不可能,沒有足夠豐厚的籌碼,又怎麼能夠逼得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上賭桌。
詳細的情況還要等回到總督宮詢問從大馬士革來的使者,塞薩爾抱著洛倫茲正要翻身上馬,眼神一轉,便看到了還跪在地上的戈魯一家。
他匆匆策馬過去,想要和戈魯說些安慰的話,叫他不要過於懲戒那個與洛倫茲年歲差不多的孩子。
戈魯唯唯諾諾,卻在偶爾一抬頭的時候,讓塞薩爾看見了他的悲哀,以及一絲兇殘的殺意。殺意當然不是對著塞薩爾來的,戈魯對他只有感激,更不是對著洛倫茲來的——對於戈魯來說,領主的孩子,他們的小主人簡直就如同天上的星辰,就連看一眼都算得上是僭越,遑論冒犯。
他的殺意是對著他的小女兒去的,即便她還處在一個懵懂無知的年紀,但是她闖下了一個多大的禍呀。如果換了一個騎士,他們一家都有可能被直接掛在樹上吊死。
他們的兒子是領主的士兵沒錯,但那有什麼用?等到他們的大兒子從軍營回來,他們的骨骸都要從繩圈裡掉到地上了。
他愛這個孩子嗎?當然愛。但這份愛抵不過全家人的性命,甚至於他的長子的前途,一等塞薩爾轉過身去——無論塞薩爾之前說過什麼樣的話,他都會弄死這個孩子。
他當然不會明著這麼做,但那么小的孩子夭折起來太容易了,被野獸拖走,在溪流中溺斃,甚至只是一場高熱,都有可能奪取她的性命。
塞薩爾略一躊躇,便撥轉馬頭,隔斷了小女孩與她父親戈魯的視線,然後一探身,就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女孩抓起來,拋上馬背,讓她和洛倫茲擠在一起。
洛倫茲的臉頓時皺了起來,但她也可以感覺到阿爾邦騎士來到後,每個人身周的氛圍都突然變得凝重、冰冷,並不敢在這個時候叫喊掙扎,甚至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乖順,抿著嘴巴,一言不發。
他們一路奔回總督宮。
那位從大馬士革一路奔馳,又換乘船隻來到尼科西亞的使者,已經在修士的治療和冰糖水的幫助下恢復了一些力氣。
塞薩爾記得他的臉,他經常跟在大衛身邊,是他身邊的親近之人,而他一跪到塞薩爾的腳下,將額頭放在他的腳面,就不由得悲從心起,難以抑制的痛哭起來。
洛倫茲被塞薩爾交給了匆匆趕來的鮑西婭,另一個小女孩則被交給了他的姐姐納提亞,他只來得及匆忙吩咐一句,叫她們帶著兩個孩子下去洗漱和休息,就將那名騎士攙扶了起來。
塞薩爾看到對方嘴唇發紫,面色灰白,就知道他的情況並不怎麼好,修士的治療始終只能限於表面,對於內里的虧空很難彌補。而這位騎士日夜兼程而來,不說之前可能還經過了一場慘烈的戰鬥,可能已經是強弩之末,隨時都會倒地死去。
尤其是在這種極度的憤怒和悲痛之中——激烈的情緒是真能殺人的。
塞薩爾叫他躺下,他怎麼樣也不肯,在他面前是兩位君主——因為要了解大馬士革淪陷的細節,所以理查自此也不再隱瞞身份,反正他馬上就要回倫敦了——騎士不願在兩位君王面前失禮,即便身體狀況不允許,就算是用長矛戳著盔甲支著,他也絕對不願意躺下。
最後只能雙方各退一步,三個人都坐下,塞薩爾還叫僕人們端來了一杯有些苦澀的茶,茶色發紅,裡面還有一些古怪的根莖。
這若是別人端來的,騎士只怕不敢就這麼把它喝到肚子裡,這實在是太像教士們再三嚴正聲明,不允許隨便使用的草藥了。
但這時候騎士也顧不得了,端起來一飲而盡,稍待片刻,便發現自己的狀態又更好了些。
事實證明,他眼前的這位魔鬼並未給天主的信徒——哪怕是異端帶來什麼災禍,反而帶給了他們康健與幸福。
得益的人又何止這個騎士呢?
塞薩爾的刀鋒從來不會對著無辜者,但也不會饒恕任何一個罪人——無論他是基督徒,撒拉遜人或是拜占庭人,這段時間裡,塞薩爾的騎士和士兵都沒有閒著,賽普勒斯依然有一些怙惡不悛的傢伙存在,陸地和海上都有盜匪橫行,以往的總督和貴族們並不能很好的打擊他們——主要還是吝嗇手中的這點力量。
但對於他們的新領主來說,一天不將這些骯髒的垃圾打掃乾淨,他就一夜不得安枕。
就像是戈魯的妻子所說,她敢單身一人,沿著大路從村莊走到尼科西亞,現在的商人和朝聖者,在搭乘的船隻經過賽普勒斯兩側的海峽時,是可以躺在小床上,優哉游哉地閉上眼睛的。
就算是教會一再宣揚賽普勒斯的魔鬼狡猾多端——呼籲人們千萬不要上他的當,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是愚昧到盡聽盡信的,何況就算是朝聖者,也不是腦袋裡空空如也的傢伙——若是如此,他們都還在村莊裡幹活呢。
他們在阿卡,在雅法,在亞拉薩路,在伯利恆,在拿勒撒都說起過這位領主的事情,並且對他盛讚不已——他們可沒看到什麼罪行,說實話,能夠讓成千上萬的朝聖者踏上平安的路程,就算是撒旦也能從地獄裡出來了。
反觀與他同齡的另外兩個繼承人——亞比該不必多說,他簡直就是騎士的恥辱,別說是將來的亞拉薩路國王或是攝政了,甚至有人認為應當收回他的騎士束帶和馬刺,因為他著實沒有做過任何一件騎士該做的事情。
而大衛,他不幸就不幸在有那麼一個父親。
這次大馬士革的淪陷,更多的還是因為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一意孤行。
「我記得大馬士革是交給大衛的。」塞薩爾說。
騎士微微蠕動了一下嘴唇,仿佛要大罵出聲,但還是按耐下來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畢竟是他的父親。」他低聲說道。
「我有提醒過大衛,別讓他的父親參與到對大馬士革的治理中。」塞薩爾蹙眉。
大馬士革重歸基督徒的懷抱(它原先屬於拜占庭),事實上是一個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才發生的事情。
首先,因為敘利亞以及大馬士革周邊的混亂,導致大馬士革孤立無援,僅有的一股援軍,也因為內部傾壓而被他們輕而易舉的化解;其次,之前大馬士革更是遭遇了數次同族的攻擊,每個人都已經到了精疲力竭,難以為繼的地步。他們或許可以繼續頑抗,但比起個人的榮譽認為,被強行推上總督之位的拉齊斯卻有著屬於自己的想法……塞薩爾並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授意他這麼做,但他與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簽下的和約,確實保證了大馬士革民眾的生存權,但也因為這個緣故,大馬士革的統治根基並不穩固,甚至可以說,作為十字軍,獲得是不完全的。
當然,有最簡單的方法,那就是以欺騙的方式打開城門後,將裡面的居民屠戮一空,但這就意味著今後他們無論打到哪一座城市,都會遭到殊死抵抗,甚至有些騎士也接受不了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
只是在大馬士革現有的人口依然遠遠超過十字軍的駐軍以及家眷的時候……不採取妥協與溫和的統治方式,那就是自尋死路。
塞薩爾曾經與大衛有過一番書信上的長談,在信中,塞薩爾苦口婆心地為他做了一番分析——雖然作為十字軍騎士,他是與大馬士革人簽立的和約已經不再被認可,但他依然期望大衛能夠如他所許諾的那樣,給予這些大馬士革人自由與部分權利,這並不是怯懦,也不是退縮,更不是妥協,而是公正。
對於任何人來說,無論他信仰著什麼,又是如何信仰,公正才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就如同一個罪人到了哪裡,都會受到蔑視與斥責,一個善人,到了哪裡都會獲得尊重和愛戴那樣。
所以除了那些罪人和將要犯罪的人之外,若是遇到了一個公正的統治者,普通人還是願意忍耐,繼續過自己的日子的。
他將之後的一些想法和策略都告訴了大衛,那時候,他認為,如大衛這樣的性情以及他的回信來看,即便不會每一條都照他說的去做,至少也能完成大半。
可能還是會有一些怨恨與不滿,但只要是個人都會珍惜自己的生命,即便稍有欠缺,大馬士革的撒拉遜人也未必會立即掀起暴動,拼死抵抗。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在他忙於和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派來的軍隊打仗的時候,雷蒙卻像是終於找到了機會——一開始只是指導,後來就是斥責,最後他甚至奪過了大衛的權柄,開始按照他的方法統治大馬士革。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做法對嗎?
放在五十年前,不,甚至三十年前都是對的。
那時候十字軍與異教徒之間只有無法化解的仇恨,一方不把另外一方殺光,就是背棄了自己的信仰,褻瀆了自己的理念,如今卻已經完全不同了——經常有來自於歐洲的使者嘲笑十字軍的國王們是東方的皇帝,確實,無論是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還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又或者是之前的阿馬里克一世,都受到了阿拉比半島文化的影響,飲食、衣著、思考方式都是如此。
而在軍隊裡,沒有新血的補充,原先的士兵和騎士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土地後,十字軍的勢頭已經大不如前,突厥人、亞美尼亞人,甚至於一小部分撒拉遜人就有可能被十字軍的將領僱傭,混雜在他們的士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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