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銀面具(2/2)
一般來說,前來捐獻的信徒,或者是這些麻風病人的家屬在進一步靠近那裡的時候,都會遭到所謂的阻攔,無論他們多麼痛苦,多麼想念自己的親人都不可以,只要踏入那裡,就是對信仰的背叛——因為麻風病人是被驅逐出整個基督徒社會之外的。
這些守衛一看到塞薩爾,就像是看不到這個人般的轉過頭去,任由他和那些食物一起下到山谷,一群身著亞麻袍子的人們前來迎接塞薩爾,更是小心翼翼的搬走了那些貨物。
與人們想像的骯髒和混亂不同,山谷中井然有序,如果不去看那些畸形的肢體,贅生的瘤子,潰爛的傷口,這就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村莊,除了那些病症較輕,還能自如活動的人之外,有的就是那些對自己的親人過於感情深厚,而不願意捨棄他們的健康人。
他們是山谷中勞作的主力,織布、打水、種地,現在還多了一個重要的活兒——製作青黴素的原料以及擔任此時還未出現的「護士」。
雖然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位大人所說的,那尖銳的針頭也叫人恐懼,但那些麻風病人的病症不再變得更加嚴重,甚至有所緩和是不爭的事實,所有人都能看到。
「上次您送來的蘋果,我們也試了一下,但現在看起來還是大麥粥的製備效果最好。」為首的人引領著塞薩爾往山谷的深處走去,他們在山壁上挖出了一個個又深又長的窯洞,窯洞裡安置著一排排的瓦罐,盛裝著濃厚的米漿,空氣中瀰漫著發酵物特有的酸味。
塞薩爾走到一個瓦罐前,查看了標籤上的日期——上面所覆蓋的應該是塑料布,但塑料就和另一個事物——針對麻風病的有機化合物一樣,是不可能在現有的條件下被製造出來的,所以覆蓋在上面的是昂貴的絲綢,以避免雜菌滋生。
即便如此,十個瓦罐中,也往往只有兩三罐可用,在這兩罐之中,也依然會出現危險的展青黴素,展青黴素與青黴素一樣,具有著廣譜的抗生素特點,但它同樣也具有毒性,會導致反胃和嘔吐,身體虛弱的人甚至會因此而死。
但對於這些麻風病人來說,這已經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問題了。
他們異常踴躍的願去做那個試藥的人,甚至不該說試藥,因為對他們的治療是持續性的,塞薩爾並沒有因為有了伯利恆的事情,而對人性失望,他並未將這些人單單看作實驗品,在為鮑德溫做治療的同時,也在看護這些人。
即便他們對於塞薩爾來說幾乎是無用的。
他們能夠為塞薩爾做的事情很少,所以每件事情都做的盡心盡力。
因為塞薩爾曾經說過,藥物的培養需要極度的乾淨,這些窯洞的牆壁上都塗刷了厚厚的白堊,地上鋪著石子(這裡不可能有開鑿石板的可能),也只有最純潔乾淨的那些人才能被允許靠近這些瓦罐——在什麼都沒有的麻風山谷中,他們能夠做到這一點,塞薩爾難以想像他們要耗費多少的心思和力氣。
他感謝他們,他們的感謝則更甚,在塞薩爾之前,沒人想過去治療一個麻風病人。
無論他之前是多麼的地位尊崇,錢囊豐滿,又或者是傾國傾城,卓爾不群,一旦被這個可怕的惡魔糾纏上,就再也沒了回到世俗社會的契機。
雖然說麻風病之前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但至少他們看見了希望,即便依然被排除於整個正常社會之外,他們依然渴望著活下去。
陽光、雨水、空氣、風、樹木、小鳥,甚至趴在地上曬太陽的蜥蜴都是那樣的可愛,更不用說,在決定將這裡作為自己的藥物培養基地之後,塞薩爾還為他們募捐到了很多物資,這些物資讓他們的生活大有改觀。
因為擔心自己的病症傷害到塞薩爾,一些情況嚴重的病人並不敢靠近他,而是遠遠的望著,甚至要在他離開過好一會兒後才你推我擠的上前去,撿起他曾經踏過的塵土塗抹在額頭上,或者是放入口中。
塞薩爾阻止過,但為首的人告訴他說,這樣做可以減輕這些人的痛苦,他就默認了。
一個健康人的父親握著自己兒子的手,他是不幸的,在確定自己的妻子染上了麻風病後,他的兒子也被確診了。而在這對母子被驅逐出城市之前,他毅然決然的拋棄了自己的家人和信仰,跟著他們一路顛沛流離——他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即便要死,一家人也應當躺臥在一起,任由野獸將他們撕咬,留下白骨,骨頭將會混雜在一起,象徵著他們的親密,永不分離。
而在進入希嫩山谷後不久,他的妻子就死了,幾個月後,對他兒子情況也逐漸變得惡劣。
當他注視著自己的兒子,想著是否應當一刀刺死了他免得他受他母親那樣的苦時,塞薩爾來了。
雖然配置出來的第一批藥物分量並不多,但這裡的麻風病人早就是如同一個大家庭般的存在,他們相互謙讓,病症重的讓給病症輕的,年老的讓給年輕的,女人或者是男人讓給孩子。
雖然在塞薩爾的要求下,孩子還是被剔除了第一批用藥者的行列——他們是在確定了藥物的安全性和穩定性後才和鮑德溫一起接受治療的,而這個男人的兒子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如果能夠給他塗上脂粉,讓人們看不見那些沉積的顏色和疤痕,即便他走進城市裡,也不用擔心遭到驅趕。
每天父親都會讓兒子站在陽光下,仔仔細細,一絲不苟的檢查他身體的每一個地方,他的心中懷抱著一個念想,或許有那麼一天,這些不堪的痕跡就都會消退了呢。
那是不是證明……他的兒子還是有希望的,他會成為一個正常人,走出麻風病人的聚集地,回到一個基督徒的生活中,長大,結婚,生子,在教士的祈禱中平靜的睡去,他會升上天堂,而不是如那些人詛咒的那樣下地獄。
事實已經證明了,有個聖人來到他們,並且搭救了他們,還有亞拉薩路的國王,他們所遭遇的並不是懲罰,而是考驗。
現在他們幾乎要通過試煉了——可能還差那麼一點點,父親的眼中充滿了對於將來的希冀。
總有那麼一天的。
與此同時,一樣渴望著一個奇蹟的還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在塞薩爾不在的時候,他再一次觀察了鮑德溫身上的情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鮑德溫從天主那裡得到的眷顧格外深厚,與其他得到了治療的麻風病人有所不同的是,鮑德溫身上麻風病所造成的一些贅生物和骨骼變形的情況竟然都消失了,哪怕並不多,並且細微到叫人難以察覺,但這簡直就是如迫使時間倒流般的聖跡。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鮑德溫或許真有可能如阿馬里克一世曾經幻想過的那樣——在某一日得到赦免,而他所締造的功績可能要遠勝過於他的父親,甚至祖輩。
「老師,老師?」鮑德溫奇怪的問道,「我有點冷,我可以穿上袍子了嗎?」
「哦,穿上吧,穿上吧。」希拉克略敷衍的道,「希比勒有來找過你嗎?」
鮑德溫的手一頓,怎麼沒找過,不但來找過,他的姐姐還難得的露出了脆弱的姿態,第一次不再維持著那個矜傲的姿態,而是近似於匍匐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懺悔自己的過錯,希望能夠挽回姐弟之間的感情。
她說她之前如此做都是亞比該和博希蒙德從中挑唆。而她終究是個女人,女人總是輕浮的情緒化的,難以用理智來衡量每一件事情,也難以分辨一句話,一個動作或者是一樁行為的輕重,她只是太愛自己的孩子了,哪怕他還沒出生,她都希望能夠給他一個安逸的將來。
她承認,那時候她確實是忽略了鮑德溫,但這種情況在懷孕的女人身上很常見,現在她已經清醒了過來,並且忍不住痛罵當時的自己,她並不求鮑德溫馬上把她接到身邊來,也不求在聖十字堡繼續擁有什麼權力,甚至鮑德溫說很有可能需她和亞比該一起回到安條克,而不是留在亞拉薩路時,她也欣然應允。
「只要您能原諒我,」她誠懇無比的說道,「還有埃德薩伯爵。」她懊惱的垂著自己的腦袋,「我當時在想些什麼啊,他也是我們的血親,甚至比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大衛都要來得親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如此的耿耿於懷。」
說到這裡,她甚至微微的有些羞澀,「或許是我自己也沒察覺到,我氣惱於他對我的不理不睬。」
「你被嬌慣壞了。」鮑德溫忍不住說了一句,希比勒則抬起雙手來遮住了她的臉,一次失敗的孕事,並沒能損毀她的美貌,而是讓她的美麗不再那麼尖銳,咄咄逼人。
她那天裝扮得格外謙恭,甚至沒有戴上王冠,而只是用潔白的頭巾裹著自己的秀髮與下頜,這種場景,哪怕再鐵石心腸的人也要變得柔軟。
鮑德溫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夠信任這個唯一的同胞姐姐。但如果希比勒遠在安條克的話,她所能做的事情就更少了。
或許他應該相信她。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希拉克略突然說道,隨後他如同變戲法般從寬大的主教袍子裡抽出了一樣東西舉在手中。鮑德溫一看,便面露驚訝之色。
那是面具,純銀的面具,鐫刻著精美的花紋,非常精巧但無論如何,它都不該出現在希拉克略的手中,別人不知道他的身體狀況,老師還能不知道嗎?
如果他此時已經面部潰爛到了令人無法直視的程度,譬如鼻子缺失,面頰腫脹這類的,他戴上面具當然在情理之中,但他現在只在面頰和脖子的地方有些紅斑。
「我相信現在塔中的僕人已經懂得如何閉上自己的嘴巴,但也很難說,他們或許會在巨大的利益前鋌而走險,而麻風病的發展不像是其他疾病,它是一眼便可知曉的。
平時的時候,你的沐浴不經他人之手,除了我,塞薩爾,貝里昂之外,幾乎就沒其他人能夠看見你赤裸的身體,但面孔是怎麼也遮擋不了的,你不能讓人推測出你現在的狀況,尤其是……」
希拉克略沒有說下去,但鮑德溫懂得他的意思,在他的狀況正在好轉時,他們的敵人依然隱藏在暗處——即便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也只是他們手中的工具——面對真正的根源時,這些敵人又太難辨識了。畢竟鮑德溫擁有著一筆無比重要的財產,那就是聖城,亞拉薩路是所有基督徒,甚至以撒人,撒拉遜人的精神故鄉,最神聖的神聖之地,以及只要天主不曾收回他的賜福,聖人也依然徜徉在他的信徒之中,聖城的重要性就不可抹殺。
「我明白了。」鮑德溫接過面具,在臉上略略試戴了一下,而後又突然笑了出來:「那麼說我們會給他們一個驚喜。」
「一個絕對的驚喜。」希安克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