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銀面具(1/2)
「大人。」守衛在門外的騎士恭敬地向他鞠躬,而博希蒙德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把他打發到一邊,自己則走向了通向塔樓外的小門。
作為安條克的大公,他在聖十字堡當然有屬於自己的一個房間,但現在在這座城堡中,最尊貴的客人乃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腓特烈一世。
腓特烈一世並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擺布的蠢貨——他喜怒無常,在歡喜的時候,他對你將會非常縱容,就像是一隻飽足的獅子,可以容許鳥兒在自己脊背上蹦跳;但若是拂逆了他的意思,無論你是有心還是無心的,他就能當即翻臉不認人。
他曾經肆無忌憚地給塞薩爾難堪,現在也一樣可以對待博希蒙德,安條克並不被他放在眼中——在那場一對十三的比武結束之後,他甚至命令博希蒙德從原先距離他較近的那個房間搬到另一個房間去,那個房間的位置並不好,只差和侍從們擠在一起了。
博希蒙德當然知道有人在嘲笑自己,但那又如何呢?更大的屈辱他也不是沒有受過,只是沒有哪一天,會比今天讓他更希望得到一個可以訴苦的對象——不單是腓特烈一世,還有他的兒子亞比該。
「如果您還在,外祖父,您會如何做呢?」
博希蒙德二世在博希蒙德三世只有七歲的時候便已經離開人世,但他留給博希蒙德的印象卻要比他的父親和母親更來得深刻,那是一個身形瘦削肩膀高聳的老人,總是披著一件散毛皮領的大氅,蜷在火爐前的時候,他在牆壁上的影子就像是一頭巨大的禿鷲東西,博希蒙德還記得他時常用那個末端尖銳的鐵鉤子去撥弄爐火,讓它燒得噼里啪啦的響。
他曾經與博希蒙德說起過他們的家族,還有他們這一支的先祖——是的,他們的先祖羅伯特出生在歐洛維爾家族,那是一個歐洲北方的諾曼人部落,而他們的先祖羅伯特是這個部落的酋長第二段婚姻中所生下來的孩子,如同所有的次子和麼兒那樣,他不得長兄的喜歡。
結果就是在父親死後,他所獲的領地是最小的,身邊的士兵,甚至只有幾十個,即便如此,那時候他都供不起他們的吃喝。
那麼羅伯特是如何在這樣惡劣的先天條件下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龐大王國呢——他的王國橫跨了西西里、南義大利與希臘;他的士兵猶如森林中的樹木般,密集而又強壯,更有上百艘戰艦;民眾、貴族、國王乃至教皇都曾將他們視作不值一提的流寇,如今卻不得不頷首屈膝,強作笑容,教皇甚至還要仰仗他的保護——而他甚至差點與拜占庭的皇帝成為了親家。
他的墓碑上刻著一句話,「這裡安息的是整個世界的恐慌。」
這句話確實很好的概括了他的一生,只是除去他的武力,他的品行並不受人讚譽。想想看——那些義大利人是如何稱呼他的……
北方的狡詐之狼。
而他的盟友也說,和他合作必須要小心他的出賣和背刺。而他做起這些事情來,從不曾有絲毫的心理負擔,甚至感覺頗為痛快。
仿佛是另一種報應,在他死後,他的子孫並未能如他所願獲得人們的承認,篡奪了他的王位以及所擁有的一切的是他的弟弟,他的兒子也就是博希蒙德一世被逐出了他的宮殿,只得到了很小的一塊領地。
他的處境竟然與幾十年前的父親一模一樣——而同樣的,博希蒙德也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物,雖然他無力對抗自己羽翼豐滿的叔叔,卻在烏爾班二世推動十字軍東征的時候,毫不猶豫的變賣了家產組織起一支軍隊投身其中。
而那些源自於先祖的狡猾與果斷也很快在這場戰役中凸顯了出來。
相比起其他十字軍將領的莽撞和短視,博希蒙德一世並沒有天真的以為他們只是到此一游的,他並不至於滿足於劫掠那些異教徒的財物,或者是痛飲他們的鮮血。
他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要在這裡獲得一片新領地,而他也確實做到了,他得到了安條克。
安條克並不是十字軍的,它原先屬於拜占庭,而後被阿拉伯人所占據,但在十字軍攻下安條克後,無論是拜占庭皇帝向他索要失地,還是和他講條件,願意給他官職(安條克總督),他都沒有接受。
可以說,如果不是他的侄子趁著他被突厥人俘虜,把握了安條克的實權。拜占庭帝國只怕永遠也無法逼迫他承認安條克的附庸地位。
但這並不是有關於博希蒙德一世的最為著名的傳說,真正引起非議的是在他攻占了安條克後發生的一件事情。
對於軍紀的忽略(或說那時候人們對此毫無概念),導致了騎士們肆意殺戮,四處搶劫,在這種鬆散無序的狀態下,安條克重新被圍也就不是那麼叫人奇怪的事情。
當時反過來圍困安條克的是摩蘇爾的埃米爾卡布卡,當時的情況堪稱危急,拜占庭皇帝答應的援軍遲遲不到,城中的糧食和水本來就不多,畢竟他們之前已經遭遇了一次圍城——飢餓至極的十字軍騎士被斷絕補給後,先是殺牲畜,馬,而後甚至將那些異教徒的屍體烤來吃。
這樁醜聞,導致現在的吟遊詩人和教士們都很少提及安條克的勝利,畢竟他們一直自詡於有德的信徒,而非吃人的野獸。
但將博希蒙德一世牽涉其中的是另外一樁令教會諱莫如深,迄今為止也無人可以確定真假的事情——那是一樁聖跡。
當時士氣低落,即便是教士也無法教這些飢餓的騎士振奮起來,如果博希蒙德再強迫他們去守城的話,或許下一個被架在火堆上烤的就是他。
於是突然就出現了一個叫做彼得.巴多羅的修士,他宣布他的感望聖人告訴他說,在聖彼得大教堂里埋藏著一件最神聖的物品。十字軍騎士們去挖掘的時候,果然找到了一柄沾染著血跡的長矛。
修士馬上說,這就是羅馬士兵用來戳刺耶穌基督肋旁的長矛,它上面的血跡是耶穌基督的寶血。有了這件聖物,城內的十字軍士氣大振,竟然擊敗了摩蘇爾的埃米爾和他的大軍。
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不止一個教士和修士站出來指控修士彼得所宣揚的聖跡是假造的,那柄長矛只是一柄普通的武器,被他偷偷埋在了大教堂的祭壇下。
為此,彼得修士不得不接受聖裁。只是按理說應當輕易通過的聖裁,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索命的工具,修士在緊握燒紅的鐵塊後沒多久就因為感染而死去了,這件事情也就此不了了之,人們都說這是博希蒙德一世所為,為了徹底的掩滅罪證。
他的兒子正是博希蒙德二世,可惜的是,二世始終只有一個女兒,博希蒙德二世給她找了一個好夫婿,但婚後這對小夫妻的關係並不怎麼融洽。
博希蒙德的母親並不愛他的父親,也不愛他,甚至願意為了想要和一個英俊的十字軍騎士結婚而對博希蒙德說謊,誘使他答應離開安條克,去亞拉薩路——這是否也能稱得上一脈相承?
只是她將這份狡詐與無情用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博希蒙德已經不想去回憶他耗費了多少心力,才重新得回他的國家,但他始終記得博希蒙德二世那寥寥幾次的教導與愛護,那可能是殘存在他的童年中唯一值得想起的美好事物。
不得不說,希比勒與亞比該的突然回歸打亂了他的計劃。
作為安條克大公,他必須跟隨著亞拉薩路的國王一同出征,在而這段時間裡,安條克應當會被交給他的妻子,也就是曼努埃爾一世的侄女,還有他所信任的幾個大臣,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將權力交給兒子。
亞比該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失望。
有時候他也奇怪,自己還算有點腦子的,他的妻子能夠從大皇宮中脫穎而出,也不是個蠢人,兩人是怎麼能生出這個兒子的?
在發現亞比該的無用後,他甚至還強捺著不適,和他的母親同房過幾次,他希望這樣可以給他帶來一個新的兒子,哪怕是女兒呢?
在亞拉薩路也一樣,有梅梨桑德這樣的女性,但那棵已經老到開不出花的樹,大概是結不出果子來了——亞比該還是他唯一的繼承人,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亞比該不但不能夠成為他的助力,還成了他的妨礙。
他在利用人性的弱點為塞薩爾設下陷阱的時候,笑得有多麼愉快,在發現希拉克略用同樣的手法回敬他的時候,心中就有多麼的憤怒,他只能安慰自己——自己的妻子是拜占庭的公主,也一樣對權力足夠敏感和渴求,即便是面對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她也應該不會手軟。
而就在此時,他看見了一匹正從塔樓前緩步走過的馬兒,雖然騎士披著帶兜帽的斗篷,馬兒也裹著黑色的馬衣,但博希蒙德一眼就認出了那正是塞薩爾和他的卡斯托。
人和馬一樣的討厭,刺眼。
「去問問他去幹什麼?」博希蒙德對跟著他的侍從說道。
在聽到侍從的回答後,博希蒙德只感覺一陣噁心,「他為了討好我們的小國王還真是不遺餘力——倒是不怕弄巧成拙……也不知道那位陛下在想什麼,憐憫他人,又或是憐憫自己?」
不過,博希蒙德也知道,鮑德溫現在已經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即便他渾身潰爛,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想死都難——他也是國王,在他沒有徹底的閉上眼睛,停止呼吸之前,他擁有一個國王應有的權利和應盡的義務,他是不可能被關到希嫩山谷,也就是麻風谷里去的。
可惜十年前的阿馬里克一世還是太固執了,而瑪利亞王后的肚子又不怎麼爭氣,不然的話,他現在也不必如此煩惱。
希嫩山谷位於亞拉薩路城外,這座山谷因為最早的時候被羅馬人當作墓地,因此又被稱為死亡谷。
馬太福音則曾經將此地稱為流血之地或者是血田,在這裡的人們還在信奉異教神明的時候,有一位被稱之為摩洛克的神,也就是火神,信奉他的人在希嫩山谷舉行殘忍的獻祭儀式,最主要的祭品是兒童,他們會被活活燒死,信徒們會將這視作對神的最高敬意,這些無辜的祭品將會換來神明對他們的恩賜和救贖。
當然,當他們醒悟後,希嫩山谷就成為了一個被唾棄的地方,他們將這裡稱為地獄,並且會在每年的贖罪日趕著羊到這裡摔死,以此來清洗自己的罪過。
可以說,希嫩山谷自始至終都承載著人類的罪惡、鮮血和眼淚,很少有人願意接近那裡,於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希嫩山谷就成為了一個流放麻風病人的地方,人們在隘口處建立起了一座高高的圍牆,而後在圍牆上架設起一座滑輪吊車,他們將信徒們捐贈的水和食物放在上面,然後通過滑輪把它們放下去,裡面的麻風病人會走出來,把它們搬回山谷。
一般來說,前來捐獻的信徒,或者是這些麻風病人的家屬在進一步靠近那裡的時候,都會遭到所謂的阻攔,無論他們多麼痛苦,多麼想念自己的親人都不可以,只要踏入那裡,就是對信仰的背叛——因為麻風病人是被驅逐出整個基督徒社會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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