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布雷斯特的終結(1/2)
「布雷斯特家族完了!」
一聽到這個興高采烈到有著鮮明特徵的聲音,正靠在浴桶邊與塞薩爾商議,是否該將一些買賣交給雅法女伯爵來管理的鮑德溫就忍不住按住了額頭——塞薩爾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當兒,理查已經昂首闊步的沖了進來。
鮑德溫定期沐浴——是為了治療他身上的病症,所以知曉這件事情的人幾乎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打攪他——塞薩爾在這裡是為了給他做檢查,擦藥……也可以藉機討論一些不是那麼重要但也需要商榷後才能決定的事情。
只是侍從並不敢阻攔理查,除了君王的身份之外,他還是鮑德溫和塞薩爾的朋友,以及這次十字軍東征的統帥之一,而這些虛弱無力的告饒和哀求根本不會被理查放在心上。
他走進房間,便看到塞薩爾正在忙碌於指揮僕人們架起屏風,「老兄!」他嚷嚷道,「我來見的難道是個公主而不是一個國王嗎?
何必如此害羞!如果換做腓力,他甚至會邀請我一同入浴!」
需要特別說明一點的是,此時的人們,無論是農民還是皇帝,對自身的隱私並不怎麼看重,大街小巷你都能看到隨意便溺的人,有時候男士與女士們尋歡作樂,也只不過找一個隱蔽的角落,或是以斗篷遮掩——這還是教士們一再三令五申的結果。
畢竟在一百多年前,哪怕是擁有城堡的領主,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也是和賓客、騎士們一起睡在大廳里的。
如理查這樣的上位者,他們更是時常與人「坦誠」相見,哪怕他們正在「祈禱」或者是全身赤裸的浸泡在浴桶里,甚至便溺的時候也會召喚官員談話,這種行為不是折辱,甚至可以被視作一種特殊的愛寵和親近。
「你知道的,鮑德溫與其他人不同。」塞薩爾親自繞過屏風攔住了理查,並且半強迫的按著他在一張椅子上坐好,「我叫廚房給你端蛋糕和葡萄酒來。」他像哄一個孩子般說道,
理查顯然很不滿意他這種打發人的方式,「我可不是什麼膽小鬼,「他叫嚷道,「何況即便是天主給予他的試煉,他也已經快要通過了,不是嗎?」
他雖然醉心軍事,對國政毫無興趣,但麻風病是每個君主都要警惕的東西,更不用說鮑德溫被這種惡性的疾病所纏繞的原因著實有些莫名其妙,這些君主們必然會提起應有的警惕。
教士們也曾教過他有關於麻風病的知識,就他所知,在出現症狀之後,病情的發展往往會非常迅速。
一開始只是皮膚起紅斑、丘疹,最後是四肢水腫,而後是麻木,漸漸的,病人的皮膚會產生大片的凹凸不平,毛髮脫落,耳垂與嘴唇變得肥厚,面頰的皮膚和肌肉也會鼓起,甚至出現贅生物。漸漸的,他們的骨頭也會變得疏鬆,很容易折斷,難以自如行動,潰瘍和腫脹更是時有發生。
而且……理查不由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屏風,這些症狀同樣會發生在對於一個男性最為重要的器官上,因此得了麻風病幾乎就註定了不可能有後裔。這也是為什麼他雖然很喜歡鮑德溫,卻不可能將自己的妹妹嫁給他的原因。
瓊安已經吃過了無嗣的苦頭,他實在不願意她遭遇第二次厄運——但要他如那些臣子們一再勸誡的那樣,遠離鮑德溫,以免染上麻風——理查卻不以為然。
除了他最擔憂的那點之外,鮑德溫看上去並不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可憐人,他依然是一個能夠提得起長矛,飛身上馬,並且率領著他的軍隊抗擊撒拉遜人的英雄。
而接近他的那些人,從和他時間待的最長的塞薩爾,到現在服侍在他身邊的貴族和僕從都不曾有人說染上了麻風病,既然不是懲罰,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考驗了。
在教會的書卷上留下名字的聖人,哪一個不曾受過病痛、傷殘和死亡的折磨?正是因為他們在這樣的迫害下,依然表露出了無窮的勇氣,才能被人尊奉與跟隨。
此時另一個想法又從理查的心裡冒了出來。如果鮑德溫真的以他的虔誠與純潔證明了他的無辜,那麼他是否能夠成為在耶穌基督離開後,第一個痊癒的麻風病人呢?
想到這裡理查,甚至想要跑到屏風裡去看一看鮑德溫現在的情況,但他還未付諸行動,一股溫柔的力量就把他推開了。
他聽到了鮑德溫的笑聲,「抱歉,理查,你還得等一會。」鮑德溫說道,換做別人,他或許會慍怒,但換做理查——這傢伙只是沒把那些禮節和禁忌放在心上罷了。
那些英國人和理查在瓊安公主婚事上迥然不同的兩種態度,也不會讓鮑德溫慍怒,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在九歲那年他就做好了進入修道院的準備。只是命運弄人,他的父親終究沒能擁有第二個兒子,而他死去的時候,身邊只有鮑德溫,他必須接過父親以及祖輩交託給他的權柄,還有整個十字軍以及亞拉薩路。
甚至在一年前,他還在期望塞薩爾的兒子,如果事情不如他們所預期的那樣順遂,在大臣們的請求下,他甚至會被迫接受希比勒和亞比蓋的孩子也說不定。
但為什麼要說是一年前的想法呢?
鮑德溫從浴桶中抬起雙手,他的左手是最早顯露症狀的,麻木感始終揮之不去,但麻木感也是有輕重的。至少鮑德溫可以清晰的分辨得出來——才被發現染上麻風病的時候,他就像是戴了一隻羊皮手套,後來則是厚重的牛皮革。
他的病情曾經有兩次較大的起伏,一次在希比勒懷孕的時候,一次則是在伯利恆出現了瘟疫時,那段時間他幾乎日日難以安枕,白天還要去應對那些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各懷心思,爭執不休的大臣們,在那段時間裡,他的左手幾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而他身上的紅斑已從背部的少量斑點迅速的蔓延到了腰間、脖頸和面部。
之後哪怕塞薩爾憑藉著自己以往的善行得到了民眾的支持,得以從陰謀中逃脫,他還是陷入了高熱,過多的熱量引起了潰爛和腫脹,那也是塞薩爾第一次給他做了藥物注射。
注射器是塞薩爾給那件他從未見過的器具起的名字。
它看上去很像是一個大型的放血針,但又很像是一個縮小的灌chang工具。
接受了治療後,他的溫度很快就降了下去,只是之後他不得不回到亞拉薩路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新的藥物提取液送到了聖十字堡。
可以說,那時候鮑德溫想都沒有想過痊癒這兩個字,他覺得無論是忍耐那些粘稠的藥膏,還是受那些苦澀藥草的折磨都無所謂,只要能夠讓他再堅持幾年,至少支持塞薩爾重新打下埃德薩,無論他能不能與鮑西婭有一個男孩兒,摯友都算是有了一個真正的立足之地,他也能安心的等待著天堂的大門向他敞開。
但看看現在的他吧,他的左手依然與右手有著明顯的不同,但原先的遲鈍和麻木已經消失了,他甚至覺得,他現在的症狀要比最初的時候還要輕微,他甚至可以憑藉著左手的食指辨識出胸針上那些細微的浮雕印記,來判斷那是一個怎樣的畫面或者是故事。
而在藥浴、口服藥草以及注射三管齊下後,那些潰爛的部分已經癒合了,癰腫也萎縮了,他的身體重新變得輕盈起來,晚間時不時的低熱也很久不再有了,他甚至能夠在浸泡藥浴的時候,盡情享受溫熱的水波拍打在身上的感覺。
「說說吧,理查,」他饒有興致地喊道:「布雷斯特怎麼了?」
理查這才想起來,他正是聽了布雷斯特的事情,才匆匆跑來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的——不,對於兩位國王,一個專制君主來說,這並不算什麼好消息,但可以把它當做一個飯前的笑話聽聽。
布雷斯特是不可能沒有的,他是布列塔尼大公分封給麾下臣屬的一片領地。
但這片領地上已經沒有能夠為大公效力的人了。
塞薩爾覺得奇怪:「我記得我應該……」他蹙眉回憶著,他並沒有如一些嗜血的騎士那樣在對方跌下馬後繼續用長劍與匕首了結他們的性命——雖然他也沒有手下留情就是了。
畢竟這並不是一場觀賞性的表演,而是如同戰場一般血淋淋的廝殺,失敗者不但會失去自己的性命,還會失去自己的榮譽。
就像是現在的布雷斯特領主和他的弟弟、兒子和騎士。
「別提了,現在已經沒有布雷斯特領主了。」
他死了,並且死得異常恥辱——人們都看到了他的膽怯與無能。
「其他人呢?」
「他最大的弟弟是第一個被你摔出去的,他折斷了好幾根骨頭,最嚴重的是臀部那裡的一塊。」理查比了個手勢,塞薩爾馬上就猜到了,那個位置應該是盆骨骨折,也就是髖部骨骼結構因為外傷導致的斷裂。
那個騎士是在飛馳的過程中被他刺穿了斗篷並且挑向半空的。因為是向後倒下的,他無法保護自己,身著沉重的盔甲,以及他本身的體重也很可觀——確實可能發生這種情況——若是在他的世界裡,這個人可能還能生還。
但在這個世界裡,教士是毋庸置疑的只治標不治本,他們的眼睛看不到的東西,即便他們想要治療也無法治療,只有少數人才能夠理解人體器官的位置分布以及血液的概念。
即便如此,他們還經常會將血液和另外三種體液混淆——他們並不知道在血管里流淌的只有血液,腦(粘液)、肝臟(黃膽汁)和胃(黑膽汁)只不過是器官所分泌出來的一種液體罷了。
雖然對人體而言,它們的作用也非常重要,但它們絕對不會存在於血液之中,人類也不可能通過放血來調整體液在人體中的比例。
而且,盆骨骨折會引起盆腔內的臟器損傷,在另一個世界裡這種情況也會變得非常棘手。
理查的話也證明了這一點。
「他被搬回帳篷之後,一直在呻吟,抱怨,他的肚子奇怪地腫脹了起來。有經驗的人說,他這種情況要和那些被馬蹄踐踏了的傷者很相似——而這些傷者他們的肚皮里會溢滿了血塊,就算是最好的教士在這裡也沒法救得了他——所以他死了。」
而那位不曾獲得天主賜福的騎士,他也一樣被塞薩爾打了出去的,當即折斷了很多根骨頭,但真正致命的地方並不是來自於此,而是來自於先前斷裂的那柄長矛,他,還有教唆他做這樣做的人,原本是期望那些細小的碎片能夠飛入面甲的縫隙之處,給塞薩爾或者塞薩爾的坐騎帶來麻煩。
可是就有那麼一塊又鋒利又尖銳的碎片,在飛出去的時候,徑直刺入了那個騎士的大腿,那個地方正是鏈甲袍子與鏈甲長襪之間的空白部分,這個地方只會在行動的時候才被顯露出來。但就是那麼巧,那塊碎片不但擊中了他,還切斷了那裡的血管。
雖然此時的人們還不了解所謂的內循環是什麼意思,但作為騎士怎麼可能不知道各處要害所在?
理查知道,若是割斷那個地方的血管所導致的結果和割斷喉嚨也差不多,但那個碎片著實太小了,引起的疼痛也並不劇烈,那個老騎士只覺得自己突然變得虛弱了,他在子侍從的扶持下蹣跚著走向帳篷,但還沒走到就倒下去了。
人們解開他的盔甲時才發現,他的一條褲子已經被鮮血徹底的醃了,甚至於他的靴子裡也全都是凝結的血塊,流了這樣多的血,他當然不可能繼續活下去。
第三個挑戰者更是不用說了,他是當場死亡的。
第四個騎士堅持了一段時間但據人們說,他的整張面孔都幾乎被磨平了。前來為他做聖事的教士都忍不住在胸前猛劃十字,「就像是地獄裡的魔鬼,但魔鬼還有一個鼻子呢。」他如此說,雖然這對死者有些不尊重,但也可見當時的境況有多麼血腥和恐怖。
「你應該沒注意到。」理查說。
塞薩爾確實沒注意,那時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擊潰面前的敵人上?他雖然有信心將他們一一打入馬下,但要說在十來個得到了聖人眷顧的騎士的車輪戰中,他依然可以在談笑中毫髮無傷地獲得無可挑剔的勝利——那就是在說笑話,而且他需要保護的不單單是自己,還有他的盾牌、長矛以及卡斯托,事實也證明他的警惕並非多餘。
「那個老傢伙,」理查不客氣的說道,「一共有三個兒子,除了朗基努斯,還有五個弟弟以及六個騎士,其中有兩名騎士在決戰開始之前就解除了與他的契約,因為他們不願意去做這種不道德的事情。
他沒有捨得讓自己的兒子先上場。當然,他的弟弟和騎士們也很難說是無辜,」理查不屑的說道,「據說他們都拿到了那傢伙給的錢,你可以想像嗎?
他們即便已經看到了那些人所得的那些下場,卻還是經受不住金錢和那些空頭承諾的誘惑。」
塞薩爾卻只是嘆息了一聲,雖然面盔放下後,就很難辨識得出對方的容貌,但在比武開始前,騎士們要驗證身份,這時候是要摘下頭盔的。
布雷斯特領主是個老人,他的弟弟當然也不可能年輕,而那四個騎士也不是什麼年輕人。
理查出生的時候便躺在銀搖籃里,用著金勺子,即便他之前的兩位兄長未曾死去,現在他也是阿基坦公爵,腓力二世的摯友和大臣,他的領地廣袤並且富饒,而天主也不曾因此收回對他的看顧,除了在政務上有些欠缺,按照此時人的觀點,他作為君王簡直就是十全十美。
像他這種人是沒法理解那幾名騎士以及領主的弟弟做出的選擇的——他們當然可以和布雷斯特領主最小的兒子那樣,毫無廉恥的在比武場上跪下,向塞薩爾求饒,就此捨棄騎士所有的權力和名譽,但他還年輕,更是接受了全面的教育,即便作為一個修士,他的起點也不會很低。
但他的那些叔叔呢——那些曾經對著朗基努斯百般嘲諷的兄弟,他們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們的兄長驅走了朗基努斯,卻把他們當做免費的牛馬驅使。他們沒有自己的領地,也沒有任何不動產,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他們甚至沒有多少積蓄,而且就算他們能夠無視那一百枚金幣,拒絕他們兄長的要求,也會因為老邁和姓氏(他們無論如何也是這個家族的人),即便離開了也難以和其他騎士那樣找到新的主人,到那時,他們就只能成為流浪騎士和盜匪。
「當然,他們或許有一絲僥倖,」理查說道,「我也不能確定能夠在不祈禱的情況下,孤身與十來個得到賜福的騎士作戰卻依然可以得到勝利。」
他搖搖頭:「所以,也沒什麼值得同情的,只是,他們受了傷,回到帳篷里,需要教士治療的時候,因為傷勢沉重而需要很大一筆錢。布雷斯特領主拿不出來,也不願意拿,所以他們就詛咒著自己的兄長和主人,在痛苦中死去了。
他們甚至還不如那幾個騎士,其中有個騎士居然還能拿得出足夠的積蓄來請教士為他治療,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魔鬼看中了——半夜裡的時候,他突然驚叫起來,說著可怕的囈語,撕裂了自己的傷口,等他的扈從將教士請過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救治的必要了。
之後,還有布雷斯特領主的三個兒子,他的長子——唉,我說卡斯托真是一匹好馬。」他遺憾的看了塞薩爾一眼,知道他沒法把塞薩爾弄回倫敦,也沒辦法把卡斯托弄回倫敦。
「還有他的次子……」
「我記得我只是將他掃下了馬。」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