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場不公正的決鬥(1/2)
這件事情確實叫人為難。無論是法蘭克還是亞平寧,又或者是德意志,在歐羅巴這塊大陸上,人們實行的是長子繼承制度,而這種制度又可以說是蠻族部落以及古羅馬帝國消散後遺留下來的劇毒,它確實很好的保證了貴族們所分得的土地不會因為分散而被削弱——那些有意對所有的孩子一視同仁的貴族,人們都已經看到了他們以及子孫的下場。
曾經無比睿智而又英勇的查理曼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帝國,人們都以為他將會是一個新的凱撒,而他的子孫後代將會因此而獲益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但這位受人欽佩的王者卻在臨終時做出了一個相當愚蠢的決定,那就是將自己的王國一分為三。
這個決定不但沒能讓他的三個兒子感到滿意,從此時手足和睦,齊心協力,反而引發了他們對於權力的進一步爭奪,而國王之間頻繁發生的戰爭也一樣削弱了他們自己的力量,從而引得權臣橫生,王權羸弱——最卑微的時候,一個國王竟然要以終身拒絕和妻子同房——因為那個權臣就是他的岳父,而換取作為國王的一些尊嚴。
三分王國所帶來的教訓歷歷在目,長子繼承制度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推行,而作為它的基礎,家長制度更是無形中得到了增強。
從古羅馬時期起,一家之主正如字面上的意義——一個家庭中的男主人可以隨意的賣掉自己的妻子和兒女,這是被法律所允許的。
他們的子女與奴隸並無什麼區別。
而這些權利在父親死後被長子繼承,長子就成了所有奴隸的主人,他有權為自己的弟妹們做出安排——如果兄長是皇帝,那麼他可以容許他的弟弟成為共治皇帝或是諸侯,也有可能將他們流放或者是囚禁。
而作為中小貴族的長子,他所擁有的權力就更大了,像是朗基努斯曾經遭遇的那些,在法律上無人可以指責他的兄長,只在道德層面有些妨礙。
但為了家庭的安寧以及權力的交接足夠順遂,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甚至叫他的長子冊封了他這個年幼的弟弟,也有可能只是為了省錢——畢竟無論是將幼子送到其他城堡里去接受教育,還是請求另一位騎士來冊封自己的幼子,都需要額外的出一筆錢。
這裡朗基努斯也沒指望他的父親能夠給他找一個伯爵,甚至公爵來做他的主人,但這樣做無疑是在兄弟的血緣鎖鏈上更加了一層沉重的鐐銬。
在了解了這個情況後,對於這個時代已經有所了解的塞薩爾並不怎麼憤怒,他甚至稱得上是溫和的向朗基努斯的兄長提出,如果可以的話,請他將他與朗基努斯之間的契約解除。
雖然這是相當麻煩的一件事情——教會早已將騎士的冊封儀式引入教堂,宣稱只有在天主的注視下所達成的契約才算完整,所以這不但需要朗基努斯的兄長點頭,還需要他們所在的教會負責人點頭。
但法國國王腓力二世就在這裡,巴黎大主教也同樣侍奉在側,想要解除契約,不過是一紙特赦令的事情。
但或許察覺到了塞薩爾對朗基努斯的看重,又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朗基努斯的兄長並不願意讓步。對於塞薩爾提出的條件,他滿心歡喜,但又覺不足,僅僅只是金子、絲綢、冰糖這些東西,即便給的再多,也有消耗殆盡的那一天——他與他的朋友這樣說道,我要的是能永遠滋生產出財富的土地。
是的,他獅子大開口竟然向塞薩爾索要一個城市或者是一個港口。當然,作為回報,他也會為塞薩爾服役,到時候他也可以順理成章的將朗基努斯租借或者更直接的說出售給塞薩爾,「隨便你應該怎麼用,用多久都可以。」
這樣無恥的要求令朗基努斯的心中充滿了憤怒。
朗基努斯曾經對這個家族抱有過一些期望,若不然他完全可以到法國國王的宮廷,甚至英國國王的宮廷中去尋求一席之地,而不必帶著自己僅有的財產千里迢迢的來到聖地。
可以說,如果他沒有機緣巧合遇到塞薩爾,他將來的結局就是窮困潦倒的醉死在某個小巷裡,在冬日的亞拉薩路,每天都能夠看到這樣的人,他們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洋洋自得。但除了少數幸運兒,在年老後返回家鄉的機會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個奢望。
但你要說他就沒有遇到過從家鄉來的人嗎?當然有,法蘭克其實一向就是十字軍的主要新血補充來源,而他在父親的城堡中所見過的商人也時常往來於亞拉薩路與法蘭克,他們曾經見到過他,但都故意裝作不認識。
這其中如果沒有他兄長的示意,朗基努斯是不信的,也有人和他說過,他的兄長曾經表示過——他擔心在亞拉薩路走投無路的朗基努斯會借著他的名義向商人們借錢,因此他曾經嚴重的警告過這些人,不允許他們借給朗基努斯哪怕一個銅子兒,他不會為這個已經分走了財產的最小的弟弟承擔任何債務。
而在他的主人塞薩爾遭到大絕罰的時候,朗基努斯也動過去尋找這些商人的心思,他沒有指望自己的兄長能夠為他做些什麼,但他也只需要一些門路,畢竟這些人脈和資源都已經被他的父親交給了長子,至於之後——無論是需要錢財,還是其他賄賂,他都會竭力與自己的女主人一同籌集。
但他找到了商人,商人卻告訴他說,讓他千萬別回家鄉。因為他的兄長在聽說了這件事情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跑到教會去捐獻了一台彌撒,並且跪在主教的面前懺悔,同時拒絕承認那個在魔鬼身邊服侍的朗基努斯——也就是他的弟弟,並且發誓說,如果那個魔鬼的僕從敢回到這裡的話,他會立即把他抓起來,並且把他燒死。
不過他的所謂信誓旦旦,只會引起那些教士們的嘲笑——當朗基努斯聽見他這麼說的時候,便知道他的兄長並不是如他所以為的那樣對他在亞拉薩路的情況一無所知。相反的,他可能一直在注視著他,只不過在伺機而動罷了。
現在他找到了這個機會。
朗基努斯唯一能想到的方法,那就是捨棄騎士的身份,去發願做一個修士。
當一個騎士成為修士的時候,他與世俗的所有關係便被斬斷了。當然,也包括他曾經向他的兄長和主人發下的誓言,但這就意味著他將來無法繼續作為一個騎士,在戰場上肆意馳騁為自己的主人開疆擴土,也不可能立於朝廷之上,成為塞薩爾有利的臂助和力挽狂瀾的心腹。
「請讓我去吧。」朗基努斯堅決的說道,他甚至已經換下了騎士的鏈甲與鐵靴,穿上了修士的粗麻長袍,赤著雙足,「您身邊已經有了這樣多可信的人,您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他從塞薩爾還只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便開始跟隨他,那時候塞薩爾身份未明,很多人都嘲笑他是奴隸的奴隸——但現在有多少人在羨慕著他呢——他付出的已經得到了百倍償還。
當然,他此時並不知道,今後還多的是有人羨慕他呢。
或許命運就是這樣的任性。在給予一個人希望之前,必然要將他陷入看似無法掙脫的苦難之中。
塞薩爾當然不可能任由對方勒索,但朗基努斯與他兄長的契約確實是個大問題。
雖然朗基努斯一再說父親留給他的土地和樹林,換成了他前來亞拉薩路的船票、盔甲、侍從和馬匹,他並未在兄長這裡獲得什麼額外的幫助,但他的兄長並不承認,不僅如此,他還四處宣揚朗基努斯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一個背棄了自己的家族的逆子,同時他也褻瀆了在天主面前發下的誓言。
他甚至說,應當叫教會來絕罰他才是——但他聰明地只是將之當做一種威脅,就像他也沒宣布收回朗基努斯的騎士資格,割斷他的束帶,拿走他的金馬刺。因為他知道,一旦他如此做了,朗基努斯雖然會身敗名裂,但也只有短短几天罷了。
按照塞薩爾與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的交情,可能他這邊才解除誓言,另外一邊就有一位伯爵來冊封朗基努斯了。
而朗基努斯說要成為修士,也不是一時衝動——他深思熟慮了很久,「大人,並不是說我成為一個修士,就不能為你做事了。你的軍隊裡一樣需要為您的騎士和士兵們祈禱的人。」
「但你已經感望到了聖巴拉巴,」塞薩爾冷靜的提醒他道,朗基努斯呆住了,確實,他是在成年後,不,應該說已經踏入了人生中後半程的時候,才有了感望的機會。
他年少的時候,他的父親和兄長沒有給他出這筆錢,來到了亞拉薩路後,雖然長期為聖墓大教堂的教士們服務,卻始終不曾感受到一絲半點來自於天主的榮光。他那時便在想,或許是因為他做了太多污穢的事情,才會遭到天主和聖人的唾棄。
別說是上天堂得賜福了,只要能在地獄裡少受些苦,他都願意時常捐獻——哪怕那時候他也時常兩手空空,食不果腹。
你要說感望到聖人,得到「蒙恩」的騎士有成為修士的嗎?有的還很多,就是如聖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和聖墓騎士團這樣忠誠於教會的武裝修士力量。
但他若是加入了這些騎士團,就意味著再也無法跟隨在塞薩爾身邊,他同樣必須與塞薩爾切割,更不用說朗基努斯擔心這三個騎士團,即便是聖墓騎士團——在失去了鮑德溫的統領後也一樣,會對他的主人不利。
到那時,難道他還要背叛塞薩爾不成?
「我會儘量與你的兄長談判。」塞薩爾安撫道,他的心中倒沒有朗基努斯這樣多的顧慮,那些人步步緊逼,只不過看中了朗基努斯現在在他身邊的地位所具有的價值。
朗基努斯不但為他代為統治伯利恆,更是在賽普勒斯上擔起了作為首席文房尚書(代君主管理稅收等政務的官員)的職責,擁有著僅次於塞薩爾的姐姐納提亞以及妻子鮑西亞的權利,而在宴會和朝廷上,他更是時時跟隨著塞薩爾,甚至如貝里昂伯爵也對他言笑晏晏,沒有一絲半分的不尊重。
不過朗基努斯並不是為了謀求這些利益和榮耀而來的,塞薩爾也同樣有著其他事情要讓他去辦。無論是回到賽普勒斯,還是去往以撒人的秘地——哈瑞迪交給他的地圖,他已經看過了。
埃德薩伯國的形狀就像是一個倒置的果實,果蒂與連接著它的枝條向下延伸,與安條克公國接壤,而膨大部分則夾在羅姆蘇丹國與蘇丹努爾丁曾經統治的敘利亞地區之間。
所以那時候埃德薩伯國遭受的壓力是最大的,以撒人的秘地正位於埃德薩伯國的下方,正處在亞美尼亞、安條克與哈馬之間,那裡應該是一塊聳立的高原地帶,因為土地貧瘠,往來不便,很少有人注意到它。
但就哈瑞迪所說,那裡隱藏著一筆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珍寶,比所有的金子和寶石都要來得昂貴。
是典籍?還是聖器?塞薩爾不能確定。
但在他奪回埃德薩之前,之中,或者是之後,他都必然要將這個地方探查清楚,他絕對不可能留這麼大一個隱患在他的領地上,何況他也很清楚,他與以撒人的關係並不和煦——這些人對他異常的不滿,雖然塞薩爾對以撒人沒有什麼成見,也不迫害他們,要求他們皈依,但他隔絕了以撒人追尋權力和金錢的路徑,就已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他們憎恨他,甚至超過了那些屠戮過他們的皇帝、國王和領主。
「大人?」看著朗基努斯擔憂的眼神,塞薩爾卻只是微微的擺了擺手,他可以出於對朗基努斯的信任而委派他去做這件事情,但絕對不可以因為外人的逼迫而「流放」他。
事情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讓事情有所變化的是腓特烈一世。
腓特烈一世是帶著對羅姆蘇丹國的勝利而來的——他擊敗了阿爾斯蘭二世,並且逼迫他繳納了自己與國家的贖金,更是洗劫了羅姆蘇丹國的都城科尼亞。
為此他甚至要求亞拉薩路的民眾們為他舉辦一場凱旋式——雖然這個要求在宗主教席哈克列的強烈反對下被遺憾的收回,但為了接待他,聖十字堡中確實又舉行了一場絲毫不遜色於之前的一場宴會。
為此,腓特烈一世甚至還拉上了英國國王理查一世,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還有法國國王腓力二世去打獵,這位皇帝說,宴會上如果沒有騎士們打回來的珍饈野味,那這場宴會肯定是供女人們享用的。
而這場狩獵簡直可以與一場真正的戰役相比。
旗幟如林,馬蹄如雷,鷹隼飛在空中,狗兒吠叫著跟隨,人們浩浩蕩蕩的去,浩浩蕩蕩的回——那些被搭在馬背上的,除了他們獵獲的各種飛禽走獸之外,還有倒霉的法國國王腓力二世。
腓力二世並沒有受傷,他幾乎是支撐不住這種高強度的行軍方式,他們抵達獵場後,甚至來不及進帳篷休息一下,就被皇帝拉走了。
幾天下來,這位可憐的國王就委頓成了一顆發蔫的捲心菜,腓特烈一世因此對其非常的不屑,相比起這個沒用的傢伙,英國國王理查一世和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當然更得皇帝的喜愛——雖然說德意志有腓力二世這樣的鄰居,當然要比有理查一世這樣的鄰居更合皇帝的心意,但在戰場上,他肯定不希望自己身邊的盟友是個軟弱得像是個女人的傢伙。
最後還是在比武大會上,香檳伯爵以及他的兩個弟弟竭力為他們的國王女婿奪回了一些面子。
艾蒂安伯爵雖然名聲不佳,但是意志和武技上無人可以挑剔,而且比起其他騎士來,他的舉止間更多了一份隨意灑脫,風流倜儻的姿態簡直打遍全場無敵手,哪怕他的年歲已經不小了,依然引來了貴女們的陣陣歡呼,紛紛向場地中投擲花朵、珠寶和衣服。
「我還沒看過你比武呢,你為什麼不下場,與這些騎士們一比高下呢?我聽說過,你是聖城之盾,虔誠侍奉在你的君王身側,為他奪取了無數場勝利,並且保得他一身平安,而你又是那樣的年輕。」
塞薩爾微微俯身,「年輕未必就要氣盛。對於很多人來說,我就是一個木訥無趣的傢伙,我缺乏其他騎士們所有的火爆脾氣與耿直脾性,比起比武,我更喜歡閱讀。
他們甚至說我應當去做一個溫吞的修士才對,但天主的旨意便是如此,他讓我成為了一個騎士,或許正是為了讓我陪伴在我的國王身邊。」
「你的國王,多好的一個詞啊。」腓力二世低聲說道,他在獵場上被抬下來後,引來了不少人的嘲笑,他自己也在擔心,如此魯莽的加入——到了這場聖戰中,是否能夠如預期的那樣為自己換來足夠的名聲。
他想要打壓那些愈發蠢蠢欲動的權臣——可如果他反而弄巧成拙了呢,在他倒下後,前來探望他的人絡繹不絕,但其中有幾個人是真心實意的,他還是能看出來的,最讓他在意的人莫過於這位負有盛名的埃德薩伯爵,不久之前,他才被大絕罰過。
而艾蒂安伯爵與他提起這個人的時候,他也絲毫不曾在意,無論是虔誠還是美貌,他的宮廷中都有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了,對於他們而言,這些「品德」就和佩戴在身上的珠寶一般並無什麼區別,多一件,少一件都沒什麼關係。
即便是被教會厭棄,對於一個國王來說,也只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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