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約瑟林騎士」與「亞瑟騎士」的一(2/2)
十一月份,葡萄早已採收完畢,枝條也經過了修剪,僕人們也跟著跑了過去,只是洛倫茲身體小,她可以穿過葡萄架而僕人不能,但一眼望去,還是能夠看見洛倫茲跌跌撞撞的身影,於是他們也並不怎麼驚慌。
塞薩爾一邊與理查繼續向前走,一邊與他說起了與第三次十字軍東征有關的事情。
「……我以為你正在忙碌著遊說其他君王和羅馬的教皇,要等到第三次十字軍軍東征的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我確實在做這件事情,並且全力以赴,但請你告訴我,和那些傢伙打交道就是這麼麻煩的嗎?他們明明個個都有意願,卻就像是高塔上的公主般矜持的不肯踏出房間半步,也不肯略微伸出腦袋來看一看守候她們良久的騎士。」理查抱怨到,明明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腓特烈一世,法國國王腓力二世,羅馬教皇盧修斯三世都有意發動一次聖戰——但誰也不肯先開口。
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腓特烈原本就是一個虔誠的信徒——至少表面上如此,但這不妨礙他與羅馬教會發生了數次激烈的衝突——在自己的加冕儀式上宰了兩千多個聖職人員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他的野心也足夠大,一直想要吞併整個義大利,但無論是藉機洗脫自己身上的罪名,還是設法威懾羅馬教皇和義大利人,再也沒有比一場轟轟烈烈的遠征更好的了。
至於腓力二世……他與之前的鮑德溫有些相像,他也是和鮑德溫一樣的年紀登上王位的,路易七世是個狂熱分子,腓力二世就要冷靜的多。
但作為一個少年國王,手中的王室領地也只有法蘭西以及周邊的一小部分,不但要面對國內的權臣,還要面對國外的宿敵——也就是英格蘭。
雖然之前理查和他關係不錯,甚至互為盟友,但理查也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將諾曼第、安茹、曼恩、圖萊納等法國北部大片領地無償的交還給他。
他需要士兵、需要貴族們的支持,需要大量的錢財,但這些東西都不可能從空中掉下來。
如今他身邊只有一個香檳的阿黛娜,但他的內戚香檳伯爵也同樣是個大貴族,當然不可能坐看王權得到鞏固。
所以他的選擇和當初的鮑德溫也沒什麼兩樣,同樣要通過一場淋漓盡致的勝利來取得發言權,而這個敵人當然不可能是他周邊的大貴族,也不可能是英格蘭國王——他根本沒有理由和力量去對付如理查這樣的怪物,剩下的就只有聖戰了。
在上帝的名義下,他可以擁有最大的權力。
在會議上,在帳篷中,在議室的大廳中,只要在這個議題下舉起十字架的貴族,都必然要聽從國王以及統帥的安排,就算這場戰役不能夠讓他夙願得償,也至少能夠讓他得到幾分喘息的機會。
羅馬教會的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繼任者盧修斯三世就更是不必多說了,他沒有什麼卓越的才能,也已經垂垂老矣——羅馬教皇都是這樣的,一個年輕的教皇根本不可能上位,教皇的權利太大,也太集中,若是讓他在這個位置上待得太久,他就可以輕而易舉的將羅馬變為他的一言堂,到時候所有的家族都要仰其鼻息,這叫主教和國王們如何忍受呢?
所以即便是用盡了所有的身家賄賂,只要年紀不夠,紅衣親王們就絕對不會將他的名字寫在紙上,支持他做教皇,久而久之,知道自己年紀沒有達到那個門檻的主教,也就不費這個力氣和錢財了。
而所有的教皇上位後也幾乎只有兩件事情要做。
第一件事情當然是竭盡全力的,為自己,自己的私生子女,自己的家族斂財奪權;第二就是保證自己能夠獲得生前身後的名聲,無比榮耀的升上天堂,甚至促使他人為自己封聖。
正如之前所說,盧修斯三世也不捨得放棄這個機會。
誰知道他還能在這個寶座上待幾年,但只要是想促成第三次十字軍東征,這裡就有了一個繞不開的問題——賽普勒斯的領主塞薩爾。
所以說亞歷山大三世的大絕罰令,確實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誰也沒有想到,這老傢伙居然會在臨死前的最後幾天孤注一擲,他根本不考慮他的繼任人將會有多麼難做,也不考慮此舉可能會導致地中海地區的十字軍聯盟分崩離析,他只是竭盡全力地最後撈了一把好處就去見了上帝。
但你要說盧修斯三世就不想要賽普勒斯嗎?他當然也想要,這一年多來,他的使者往來賽普勒斯無數次,又是恫嚇,又是威脅,又是利誘,最後使者甚至無可奈何的跪在了塞薩爾的腳下,親吻他的手,求他不要這樣固執。
他確實頭一次看到這麼頑固的領主——現在的羅馬教會騎虎難下,他們既不能完全的捨棄塞薩爾——塞薩爾已經證明了他有作為一位君主的能力,而且現在賽普勒斯已經被他牢牢掌控在了手中。雖然也有人嘲笑他作為一個專制君主,竟然要用自己的錢財去賄賂那些民眾,但無論如何,他成功了,何況他也已經皈依了正統教會。
現在羅馬教會最怕的就是他當真就此成為正統教會的信徒了——人們說起來都要嘲笑他們的愚蠢,竟然將一個如此強有力的君主給推到了正統教會這一邊,但讓盧修斯三世和其他的既得利益者捨棄可能得到賽普勒斯的希望,他們又實在於心不甘。
或許再試一次就能成了呢?
他們要求步步緊縮——原先是想要整個賽普勒斯,而後又願意退出世俗的權利範圍,最後又說,只要北賽普勒斯就行了,現在已經退讓到了幾座最為重要的城市和港口。
即便如此,塞薩爾也不能同意,現在他能夠在賽普勒斯實行自己之前反覆思索了上千個晝夜的政策,正是因為他是賽普勒斯唯一的主人。
雖然一些領地還是屬於賽普勒斯貴族的,但他們同樣要遵守他的旨意和法令,而教會的所求,卻是要從中徹底的切割走一部分,到時候他要怎麼對這些城市和領地上的民眾交代?
他要怎麼解釋,他之前所頒布的所有法令和承諾都無法兌現了——還是要交稅,還是要遭受盤剝,還是要去服莫名其妙的免費勞役,更何況,他可以想像得到,一旦教會得到了那幾座城市的所有權,他們立即就會要求城市中的居民皈依,如果不皈依,教會就會要求十字軍騎士殺死和驅逐這些異端,而後讓天主教會的信徒取而代之。
因為看到了塞薩爾寫去的信,理查沒有在羅馬教會那兒多花錢,但他也實在厭倦了這些傢伙們的婆婆媽媽,拖拖拉拉,那種想要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的態度。
至於朝廷……
「無論是巴黎還是倫敦,人們談論的更多的還是我的妻子,還沒影的孩子;或是腓力二世的妻子,他的孩子,甚至於羅馬教皇盧修斯三世的情婦和孩子,卻沒有一個人去考慮一下那些正在遭受苦難的信徒正等著我們去拯救——見鬼了,難道他們還要我跪在他們的腳下,親吻他們的腳,懇求他們去遠征嗎?」
塞薩爾被他逗笑了,或許真有可能。
有人將政治家本形容為一個賭徒。這種說法並沒錯,能在政場上如魚得水的人都擅長以小博大——用最小的代價,換回最大的利益。
他們也已經看出,理查是那種不善勾心鬥角,卻很擅長打仗,並且渴求戰鬥的國王。「我看得出來,」理查憤憤地拍了一下身邊的葡萄架,蟲子和露水四處飛濺,「我看得出來!」他重複道,理查只是魯莽、單純卻不蠢,何況他身邊還有阿基坦的埃莉諾,「只是我再不做些什麼,我就要發瘋了。」
「所以你才會拋下身上的種種責任與繁雜的政務、國事,一路跑到了賽普勒斯來。」
這種事情他做起來真是駕輕就熟,連用的名字都不改一個。
「不過我以為你會在賽普勒斯週遊一番,再來找我。」
「嘿,」說到這裡,理查又高興了起來。「你不知道嗎?艾蒂安伯爵的豬籠冒險記已經傳遍了整個歐洲。」
艾蒂安伯爵,這個人雖然很得女性們的喜歡,卻很能被他的同性討厭。
他們討厭他的風流倜儻,也討厭他的肆無忌憚,教士們則一直在譴責他的不夠虔誠,為所欲為,但同樣的,這種責備之中也包含了一些羨慕,誰不想如艾蒂安伯爵那樣自由自在地度過自己的一生呢。
男人之間的嫉妒可比女人危險得多了,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大肆嘲笑受到女人青睞的同性——這次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艾蒂安伯爵的豬籠冒險記,已經快要成為各處宴會的固定節目了。
既然知道了艾蒂安伯爵曾經吃過這樣的苦頭,理查當然不會重蹈覆轍,他雖然以阿基坦的亞瑟之名出現,但他一上岸就找到了駐紮在那裡的騎士,告訴他自己是此地領主的朋友,是來拜訪他的,於是他就被騎士們帶著,一路從港口來到了尼科西亞。
在見到塞薩爾後,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原來是這樣。」塞薩爾恍然大悟,難怪最近拜訪他的人多了起來,想必他們並不想如艾蒂安伯爵那樣被裝在臭烘烘的豬籠里,完成覲見的整個流程。
「不過你放心,伯爵並未受到影響,相反的,他將之稱作一次難得的經驗,你知道他將自己比喻成什麼嗎?」
「比喻成什麼?」
「比喻成男性的克里奧佩特拉。」
這下子塞薩爾差點沒能忍住笑。他知道伯爵為什麼會那麼說——因為當初的埃及豔后克里奧佩特拉也是被卷在一捲地毯里,由商人扛著,見到了羅馬的凱撒的。
艾蒂安伯爵當初被裝在豬籠里,那直挺挺渾身動彈不得的樣子,也確實與克里奧佩特拉有點相像,由此也能看出,伯爵那個樂觀的性子依然沒有改變。
「不過現在這種聲音又小了下去,因為腓力二世已經說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艾蒂安伯爵以及他的兄弟都會隨他一起前往亞拉薩路——參加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無論如何,嘲笑不該落在這麼一個英勇的人身上。」
國王表明了態度,底下的人當然也就從善如流開始改說其他人的笑話了。
「哇!」
塞薩爾還沒詢問之後的情況,就突然聽見了一聲慘烈的大叫,比塞薩爾更快的是理查,他雙腿用力,猛地一跳,一下子就落在了洛倫茲的身邊。
他以為洛倫茲是遇到了毒蛇或者是蟲子,畢竟他們之前已經看過這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在,沒想到他看到的是另外一個與洛倫茲差不多大的孩子。
洛倫茲的手裡緊緊的拽著一把枯萎的枝條,枝條上還殘留著一些葡萄,這些葡萄並不是新鮮的,也只有五六顆,可能是藏在枝葉下被人漏掉了,或者是認為不值得採收才被留下的。
這些果粒乾癟,顏色黑沉,讓人提不起一點食慾的葡萄連一個銅幣都不值,更不會擺在領主的餐桌上,但孩子們總是勇於嘗試的,看重成果的——洛倫茲一把把它拽了下來,讓她沒想到的是,這裡還有一個小看守。
那個小看守扔掉了手中的枝條——可能原先就是用這個抽了洛倫茲——一下子就沖了上來,差點將洛倫茲撞了個跟頭。
洛倫茲哪裡吃過這樣的虧,即便是她的父親,有時候也要避讓她的囂張氣焰——她一邊閃躲,一邊大叫——一開始的疼痛讓她有些驚恐,現在怒火取代了前者,完全占據了她的思想。
她也猛撲上去,和對方廝打在了一起。
理查高舉著雙手,他曾經與最兇惡的敵人搏殺過,也曾經對抗過滾熱的油脂和糞便,他甚至搬開過巨石,生擒過兇猛的獅子。但在此時……當那兩個小肉團在他腳下滾來滾去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插手的地方。
而這裡的吵鬧聲已經驚動了正在田間勞作的戈魯以及他的妻子,他們匆忙跑過來的時候,看到了這一景象,頓時面色煞白。
理查終於找到了機會,一手一個把那兩個小傢伙提了起來,塞薩爾仔細的看了看雙方的傷勢,不錯,雖然一開始受了埋伏,但之後憑藉著自己的力氣和尖叫,洛倫茲也算是扳回了一城。
對方臉上也都是血痕——幼兒的指甲又軟又薄,有時候卻銳利的可比刀劍。
理查嘖嘖作聲,把洛倫茲交給了塞薩爾,洛倫茲立刻大聲哭起來——更多的還是為了告狀。
那個小姑娘雖然被提在理查的手中,卻沒有絲毫畏懼的神色。她還不太懂這些,不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件壞事——當時她還以為那裡是只兔子或者是野豬,撲過去的時候才發現的是一個人,還在偷他們家的葡萄。
「好了……好了……」塞薩爾安撫著洛倫茲,壓著她的小腦袋,儘量不讓她發現自己臉上的笑意。
這下子可好——這個橫行霸道的小傢伙終於撞到了鐵板了,「這個世上總有些事情不會按照你所以為的規律運轉。」他說,不管洛倫茲聽不聽得懂。
理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哪怕他手上的小女孩大上三歲、四歲,他都能夠叫她的父母打她的屁股,但像這種年紀的孩子,就算如洛倫茲這樣聰慧,但你也是沒法跟她說道理的。
塞薩爾正要出言寬恕已經嚇得六神無主的戈魯,卻只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遠處一匹強健的戰馬正載著一個騎士急速而來,他們身邊的騎士頓時露出了戒備的姿態,而如同水銀般的聖光也已經披覆在了所有人的身上,理查站起身來,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來人,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他早就聽說了「七日哀悼」的事情,並且對那時跟隨在塞薩爾身邊的騎士艷羨不已——只恨自己當時不能陪伴在塞薩爾身邊,與他一起進行那場血與火的復仇。
那現在他算是有了個機會嗎?
可惜,不是,來人在距離他們還有十來尺的地方勒住了馬,並且翻身下來,一落地他就半跪在了地上,一旁的騎士衝上去攙扶——也是為了控制住他,而那個人抬起頭的時候,塞薩爾馬上就認出了他。
「阿爾邦?!」
能夠讓阿爾邦親自帶來的消息,肯定不會是尋常小事。
而被騎士們攙扶到塞薩爾面前的阿爾邦抬起面孔,嘴唇震顫著,兩眼含淚。
「殿下……」阿爾邦悽厲地喊道:「大馬士革,大馬士革淪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