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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白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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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麼時候進入大皇宮的?

那時候她還那樣的小,小到就連當時的皇后貝莎也難以對她生出什麼嫉妒之心。

而在這之前,皇帝已經占有了他兄弟的妻子,他們共同的姐妹,而後又貪得無厭的將那雙邪惡的眼睛看向了她們的侄女,外甥女。

在他的後宮中,有數之不盡的侍女與奴隸,比起女性的科穆寧,她們的命運更加悲慘,甚至連一些官員的妻子也難逃這樣的厄運,而皇帝似乎也有著僅屬於他的惡趣味,他會將這些官員的妻子招入宮中,而後又將她們驅逐出去,勒令她們回到自己的丈夫身邊,而她們的丈夫無法將這份憤怒向著皇帝傾瀉,就只能發泄在自己的妻子身上。

但這是她們的過錯嗎?並不是。

西奧多拉聽著皇帝含混不清的求饒,毫不猶豫的將別針刺入了他的另一隻眼睛。

皇帝終於瘋狂的哀嚎了起來。

在拜占庭的歷史上,從來就沒有被施加了極度刑罰後被廢黜的皇帝重新登上皇位的事情,而且他知道,西奧多拉出現在這裡,就代表所有人都背叛他了,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大皇宮,乃至於整個君士坦丁堡,甚至拜占庭帝國的掌控。

「把我送到修道院去吧。我願意脫下紫袍,換上黑衣,還有紫紅色的涼鞋——讓我赤著腳,或是穿上牧羊人的鞋子!」曼努埃爾一世語無倫次地喊道,「把我送到修道院去吧!我會在那裡為了你們祈禱!」

「修道院?」西奧多拉「驚訝」地反問,「我可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您欠了那麼多的債,」她俯身湊到皇帝的耳邊,輕聲說道,「怎麼能夠不償還呢?畢竟,天主也說,想要去追隨他,要先將世俗的一切捨棄,包括仇恨——皇帝,聽啊。

聽聽那些反覆踏在絲毯上的腳步聲,聽聽那些壓抑著的哭喊聲與摩擦牙齒的聲音,聽聽那些利刃不斷被拔出而又收回去的聲音……

真是太驚人了,這只是在大皇宮的一些人,如果我將這個權力授予整個君士坦丁堡乃至拜占庭,將會有多少人來索取欠債呢?不過其中的大部分大概已經被你忘記了吧。

沒關係,債主的記性總是要比負債的人更好些,慢慢享受吧。皇帝,這是您應得的。」

她站起身來,有些遺憾,畢竟若是按照她的意願,她更願意親手完成所有的刑罰,但那些人願意成為她的內應,成為她的臂助,就是為了能夠向皇帝復仇。

西奧多拉走出皇帝的寢室,在那條鋪設著厚重精美的絲毯,懸掛著鎏金的銅燈,牆面與柱子上都鋪敷著金箔、銀箔的寬大走廊上已經不再是守候著皇帝的臣子和將領,而是一排排——或是遮掩了面容,或是坦然的露出容顏的男男女女——女人在前,男人在後,因為女人的力量更弱一些,而若是叫男人先進去,很有可能一時衝動,便將皇帝殺死了。

西奧多拉沒有做任何遮掩,她的面孔上濺上了皇帝的血,投來的目光有忌憚,也有欽佩,更有些人因此更為激動與歡欣——西奧多拉向幾個向她鞠躬的人微微頷首回禮節,而後徑直走出了宮殿,走到她熟悉的庭院之中。

庭院之中,宦官們依然在清掃落葉,摘取鮮花,見到西奧多拉的時候,一如往常的向她恭敬問好,似乎她還是這座大皇宮的女主人——如果不看他們正在打掃的東西——除了花葉之外,還有血淋淋的屍體。

一些依然對曼努埃爾一世抱持著忠誠的人。

有官員,有侍從,有宦官,也有瓦蘭吉衛士。

瓦蘭吉衛士不應該留在大皇宮,但皇帝堅持要這麼做,人們也只能隨他去了。只是他的堅持似乎沒能派上什麼用場,又或者是說因為他原先的愚蠢之舉——將大半瓦蘭吉衛士派去了攻打尼科西亞又匆匆的將他們召回。

那些瓦蘭吉衛士確實是上了船,可惜的是船到半途就沉了,船上燃起的火焰即便相隔幾百里也能看到。

野性十足的白色豹子一邊將彎刀插回刀鞘,一邊笑盈盈的走到了西奧多拉面前,「塞薩爾將我派給您的時候,可沒說過還要做這份工作。」

「這算是你給自己找的零活兒。」

西奧多拉隨手將那枚別針遞給萊拉,雖然上面沾了血,但寶石和黃金加起來至少值一百個金幣,她隨意而又鬆弛地在一張矮榻上坐下,矮榻正在一叢玫瑰花叢里,上面擺放著蓬鬆的靠枕,一張柔軟的毯子和腳下的圓毯,一旁的小桌上還有葡萄酒,和在這個季節非常罕見的桃子和葡萄,可能是從大皇宮的溫室摘來的,上面甚至還帶著一點露水,「你不來一個嗎?」

萊拉瞥了一眼,無論是桃子還是葡萄,都是那樣的新鮮結實,那清脆的咔嚓聲也說明了它們會有多好吃,但她只是搖了搖頭,「萬一它們被下了毒呢,夫人,至少我還能把你的屍體帶回去。」

西奧多拉哈哈大笑起來:「不,孩子。對於這裡的人來說,我已經是個無用之人了,殺死我毫無意義。」

「皇帝的死難道不需要有個人出來交代嗎?」

「皇子的死可能會需要有個人出來給個交代,但皇帝肯定不需要。」西奧多拉又咬了一口桃子。「何況你以為在這裡還有多少人會對皇帝抱有忠心?

誰都看得出皇帝已經瘋了,而一個瘋子遠比一個暴君更可怕,你永遠無法想像得到他下一步會做什麼。從大皇宮的侍女、宦官、妃嬪,直到皇后和她的兒子;朝廷上的御醫、大臣、將領,誰不期望能夠儘快結束這場血腥的鬧劇?至於誰來謝幕,並不重要。」

萊拉正想要說些什麼,卻警惕的回過身去,同時將手放在了刀柄上,來人則迅速伸開了雙手。

他聽說過,守候在西奧多拉身邊是個阿薩辛刺客,雖然聽說她已經叛離了鷹巢,但誰也不想輕易嘗試這柄已經磨礪了上百年的刀鋒。

「阿歷克塞?」

「皇帝死了嗎?」

「還沒有,但至少他已經失去了作為皇帝的資格。」

「哦,拜占庭的傳統,您會將他送去修道院嗎?」

「修道院?您開什麼玩笑啊,您倒不如擔心下葬的時候棺槨里只能放件衣服了呢。」

「我確實看到有很多人聚集了起來——我還以為那些人是要去向皇帝道別的。」

「你要說告別也不錯,皇后到哪去了?」

「正在加拉達。」

「哦豁,你們把她支得可真是遠。」

雖然說皇帝的繼承人應該在這個時刻來到指定的房間等待,他和他的母親也應當及時為皇帝的逝去哀悼……「當我告訴她,此時大皇宮裡可能很危險時,她便表現得相當順從了。」

「你要小心,無論如何,她也是安條克的瑪麗,她的兄弟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是個怎樣的人,你也知道了。」

「那麼您說,我們的這位皇后會因為悲慟過度隨著她的丈夫一同離開這個可怕的人世嗎?」

「皇后是如此深愛著她的丈夫,把他視作生命中唯一的明燈,上帝派來的痛苦或許真的會讓她承受不住,」西奧多拉感嘆道:「或許我們很快會迎來第二場葬禮。」

阿歷克塞笑了,「確實,拜占庭的宮廷應當重新回到拜占庭人的手中。

那麼您要留下嗎?您也是個科穆寧,如果您願意——我的妻子已經死了,我們可以結婚,之後,無論您想要繼續住在大皇宮或者是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做主。」

「既然您知道我也是科穆寧,那您就應該知道這裡對於我來說只有痛苦和恥辱,沒有其他,不,我已經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了。

自從貝莎皇后和她的兒子阿萊克修斯與女兒安娜去世之後,除了那如同毒蛇般纏繞我的仇恨之外,我就只是一個油盡燈枯的老太婆,我不再期望擁有愛情和婚姻,也無法為你生下繼承人。

而且對於杜卡斯來說,一個科穆寧反而會讓他們升起警惕,給他們一些希望吧——再娶一個杜卡斯的女人,畢竟杜卡斯也曾經取代過科穆寧,他們會支持你,希望杜卡斯在你的手中重新輝煌起來,再來一次奇蹟也不是不可能。」

「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法蘭克人如何能夠干涉到拜占庭帝國宮廷中的事情,何況他已經遭受了亞拉薩路國王的斥責,回到了安條克——他沒有支持者。

如果我們的皇帝還活著,他可能還會有所動作。但現在嘛……」

「皇帝還是沒能得回賽普勒斯,安條克大公的計謀雖然成功了,但他的兒子亞比該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廢人——真奇怪,除了將那位黑髮碧眼的年輕人驅逐出了亞拉薩路國王的聖十字堡之外,他似乎沒能得到什麼好處。」

阿歷克塞試探著問道。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皇帝的女婿也已經有了新的妻子,他們的孩子剛剛降生,而我只是他之前那位妻子的養母,並不與她們在一起,你覺得我能知道些什麼呢?」

她能品味出阿歷克塞的用意,很快,年幼的皇子會接過曼努埃爾一世手中的權柄,執掌這個龐大的帝國,但誰都看得出這個被自己的母親溺愛到近似於愚昧無知的孩子,並沒有那樣的能力。

帝國的權杖必然會落入某人之手——而在朝廷和戰場上的各個力量來論,杜卡斯家族無疑是最強大的一個家族,阿歷克塞又是他們之中最有能力和野心的一個,安條克大公肯定不會輕易捨棄自己在拜占庭帝國的付出,甘願為他人做嫁衣。

這條狡猾的老狐狸肯定會試圖與杜卡斯一較高下,這樣,無論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出於什麼原因會對塞薩爾充滿惡意——這幾年還大概都抽不出時間來施行下一個陰謀。

若是可能,西奧多拉也不想那麼麻煩,但叫人無奈的是,聖地的基督徒國家更近似一個鬆散的聯盟,亞拉薩路的國王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哈里發,無法隨意叫一個貴族來,就能命令宦官將他絞死。

何況陰謀之所以是陰謀,正是因為叫人很難抓得住把柄,站在十字軍的立場上來看,他們或許有些過分,但不足以被嚴厲地懲處——甚至在他們身上,沒法輕易論叛國罪,他們固然是國王的大臣,也同時也是一方諸侯。

不過再從另外一方面想,安條克大公如此處心積慮,咄咄逼人,也肯定有著不得不為的原因——既然知道要找什麼,之後的事情就不會太難。

阿歷克塞深深地看了西奧多拉一眼,他還有些遲疑——這個科穆寧,最好還是留在君士坦丁堡,但他看了一眼西奧多拉身邊的萊拉——還是明智地告辭了。

此時,黎明之前的黑暗已然離去,晶瑩透徹的晨光投射了下來,樹木,花朵,流水……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光明與色彩。

「這是否就是我的將來呢?」西奧多拉喃喃道。

而當她踏出大皇宮的時候,耳邊依稀傳來了貝莎皇后溫柔的囑託與養女安娜公主歡快的叫聲。

她抬起頭來,正看到一雙白鳥揮舞著雙翅,飛向了遼闊的天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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