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說客(上)(1/2)
戈魯走出了木屋,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伸了一個懶腰,這個懶腰有些殘缺——在之前的戰爭中,他被那些野蠻的突厥人砍掉了一隻手臂。現在他一側的袖管是空蕩蕩的。
他低頭看了看那飄蕩在空中的麻布,微笑著罵了一聲,他的老婆還是那樣不知道節省,不過這點布料對於此時的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這個受了幾十年苦的農夫眯著眼睛,迎著璀璨的晨光走了兩步,眼角甚至沁出了淚水,在他面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葡萄園,在他身後則是一幢又大又漂亮,整整齊齊的木屋,足以容納所有家人和牲畜,新造的,用掉了戈魯一半的撫恤金,結實到可以用上一百年。
旁邊還有用於圈住牲畜的石圈,裡面是三隻羊,然後一隻雞還有一頭牛,牛的住所頂上還有棚子,屋後則是一片不亞於葡萄園的蔬菜地,這些東西花去了戈魯的另外一半撫恤金。
放在以往,戈魯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將這些錢財全部都藏起來,藏在一個除他之外誰也不曉得的地方,就連妻子和兒子也不會告訴,誰知道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饑荒和疾病總是不約而至,如影隨形。
而像他們這種家庭是經不起一點波折的。
但他現在已經完全不擔心這個了——三年,整整三年啊,不但是那些雜稅,婚姻稅,牲畜稅……就連人頭稅都免去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戈魯還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可以一直說到地獄裡的笑話呢。
那個時候,他才從高熱中醒過來,不但沒有死,還被看過傷口。雖然為他看傷口的不是尊貴的教士,而只是一個和他一樣的農兵——他按照教士們所指導的那樣,給戈魯止了血,包紮了傷。
有些人還是死了,但戈魯的運氣不錯,他徹底的恢復了。
在恢復的過程中他還吃到了不少從來不曾吃到過的東西,那些會讓他誤以為是天主所賜予聖人的「瑪娜」之類的東西,香噴噴的雞蛋,甜蜜蜜的麥粥,咸滋滋的湯……
他不但沒有死,還感覺自己變得強壯起來了,沒幾天,他就能起身幫著其他人一起照料傷員。
那個時候他覺得再上一次戰場也無所謂了,只要能讓他再吃一口雞蛋,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當他們被召集起來的時候,心中還有些遺憾,因為那時正值黃昏,而雞蛋要每天的早上分發。
「臨死的時候,能夠往嘴裡塞塊金燦燦的蛋黃將會是件多美的事兒啊。」有人這樣嘀咕道,戈魯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那個騎士把他們召集起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給他們錢,然後讓他們集合起來,返回自己的家鄉,就和招募他們的時候一樣,也有一個騎士兩個扈從,還有一個教士隨行。
戈魯感覺自己仿佛在做一場夢,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了家中,緊緊的捏著裝了金幣(傷殘撫恤要格外多些)的錢袋,身上還穿著一套整齊的,沒有補丁的亞麻衣服,他的妻子奔出來,緊緊的把他抱入懷中的時候,他才終於有了一些真實的感覺。
他的長子並沒有和他一起回來,並沒有人在意——之前一下子可能去了四五個人,而最終一個也沒有回來的大有人在,但仿佛好運之神終於徹徹底底的眷顧了戈魯一回,他的長子雖然與他分開了,但因為後者雖然不是那麼高大,但也是個健壯的小伙兒——想想看,他在地里能夠承擔得起耕牛的任務,去拉犁,就表明他的力氣是很大的。
一個騎士老爺挑中了他,讓他去做什麼「清繳」工作,戈魯不太明白。但後來據他的長子說,他和另外一些被挑選出來的人被散布在尼科西亞周圍的一些林子和荒野中,並且被分發了武器,雖然很簡陋,就像是長矛或者是鐵頭的連枷之類的,還有一些人甚至舉著草叉,但對付那些潰逃出來的拜占庭人已經足夠了。
他們完全失去了前幾天的威風,踉踉蹌蹌,狼狽不堪。
戈魯的長子抓住的就是一個正在就地撕咬一隻兔子的突厥人。他看到了那人頭上戴著皮帽,就趁其不意的一長矛搠進了他的面孔,長矛鋒利的尖端從他的面頰貫入,直達另一側的耳朵——趕來的騎士大聲為他叫好,並且告訴他,他或許真的抓住了一個突厥老爺,騎士給了他領主承諾之外的獎賞不說,還決定將他收作侍從。
他的兒子可以一步登天了。
毫無疑問,但戈魯依然在猶豫——因為不久前村莊裡的稅官來告訴他們說,領主正有意組建一支領主部隊,領主部隊是什麼意思?戈魯不懂,但他可以去問稅官——現在這些威尼斯人雖然名義上是稅官,但基本上什麼都管了,民眾們有什麼不清楚的都會去問他們。
雖然偶爾被問煩了,稅官會叫侍從抽他們幾下,但被抽幾下難道不是農夫們的家常便飯麼。
稅官說,領主部隊就是一直準備著要去打仗的士兵,那會是一支如同騎士老爺般,無需去耕作,照料葡萄,飼養牲畜的軍隊。
他們平時的吃喝用度甚至武器裝備都由他們的新主人支給。
而一個同樣家中有好幾個兒子的農民瞭然的點著頭,那豈不是就跟學徒一樣嗎?只不過學徒將來可能會成為一個工匠,他們的兒子將來可能會成為一個士兵。
成為士兵,這可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那麼我們要付多少錢?」
那個農民匆忙的問道,之前他也得到了一些獎賞,但他沒有如戈魯那般一下子將錢用光。現在若有這樣的機會,他倒想將自己的幾個兒子全都送過去,留下一個和他照看著家裡就行。
年輕的稅官撓了撓頭,然後用那種明顯帶著威尼斯口音的希臘語說道,「我沒說清楚嗎?是每個月,士兵都能在主人那裡領到錢,而不是需要你們給錢。」
啊!?
人們更是沸騰起來了,戈魯依然記得那時候他的耳朵被吵得嗡嗡作響,就像是第一次宣布免稅那樣,每個人都在拼命的湧上前,抓住稅官的衣服,想問個究竟,稅官快要被他們扯得四分五裂了,甚至發出了悽厲的慘叫聲,「放開我!放開我!來人啊,來人!」
然後去跟老爺動手的人也不免挨上一頓棍子,但就算是被棍子抽出了指頭寬的血條,這些人還是滿面笑容,興奮不已。
戈魯思考了很久,甚至送了稅官一隻羊羔,稅官想了想,便提醒他說:「如果成了領主的士兵,那你的兒子的主人就是領主,反過來,你的兒子若是成了侍從,他的主人就是領主的騎士。」
戈魯頓時恍然大悟,於是他就讓自己的長子去應招士兵了。
次子倒是想跟去,做侍從也好,做士兵也好,他正好已經成年了,身體也稱得上是健康,但戈魯根本不允許,沒有一家之主的點頭,他哪裡都去不了,只能待在家裡,在葡萄園裡幹活。
戈魯不知道自己若是放縱了這個過於「聰明」的兒子去了軍隊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他只是本著農民特有的樸素觀念,覺得他們的主人是個好人,應當獲得盡心盡力的侍奉——不能將不好的果子奉獻給他,這是要下地獄的。
次子確實有些怨恨戈魯,但他也無可奈何,何況既然他被留下了,他就要考慮之後的婚事——要娶到一個姑娘,現在的價錢也不似以往了,在無需擔憂家裡面多張嘴後,所有的丈人和丈母娘都變得挑剔了起來。他們寧願女兒留在家裡,多吃兩年的豆子和麥子,也不願意輕易放她出去嫁人,一定要挑個頂頂好的小伙子,最好是個士兵。
他現在唯一能夠仰仗的只有戈魯了。
戈魯雖然將所有的錢全都投入了葡萄園和他的木屋,但他的長子是一個忠厚的好人,每個月的賞賜都會分文不動的叫人帶過來給戈魯。他是這樣說的——我在軍營里有住的地方,有東西吃,有水喝,有衣服穿,根本沒有需要用到錢的地方。
而戈魯也將這些錢好好的收藏了起來。
何況戈魯也沒有將最後的好年華全都浪費在葡萄園裡。
他對數字十分敏感,也有著超出其他農民的數數與計算天賦,這點村莊裡的稅官很早就發現了。如果不是爆發了戰爭,他們或許早就將這個農民招來做僕人。
而在戰爭結束後,加在他們身上的擔子陡然加重——別以為領主免了三年的稅,他們就可以整天躺著,什麼事兒都不幹了。
相反的,領主派給了他們更多的任務——統計人口,丈量田畝甚至密林沼澤和河流,尤其是領主新得到的那些領地。
那些領地曾經屬於反叛的賽普勒斯貴族。而在之前的一年裡,因為威尼斯人尚未熟悉賽普勒斯,這些領地暫時由那些貴族原先的管事們代為管理,卻沒有經過細緻的統計,一般的領主或許就會讓他這樣去吧,他們的主人顯然不那麼想。
另外還有的就是他曾經承諾租借給聖殿騎士與善堂騎士的幾處城市和港口也要收回,畢竟那時候他是以天主教徒的身份與他們簽的約,現在他被大絕罰了,是個徹頭徹尾的罪人,之前的所有契約就都不做數了。
不過這些與戈魯都沒有什麼很大的關係,他能從那些稅官老爺那裡拿到賞錢,就足夠了。
他轉身走進屋子,他的妻子和能站起來,自己走動的兒女都已經起來了——在這個屋子裡,唯一能在天亮後繼續躺在那張巨大的木床上酣睡的,就只有他才舉行過洗禮儀式不久的小女兒——戈魯有了錢,當然無需等到孩子長成了才洗禮。
戈魯甚至叫妻子將那個夭折的孩子從地里挖出來,重新為他舉行了葬禮——那個孩子被埋下後也沒過多久,但已經只有一些零散的骨頭了,現在想起來,他似乎也沒什麼豐潤的皮肉,一直就是那麼松鬆散散,瘦骨嶙峋的。
他站在小女兒的襁褓前看了她很久,她是戈魯的所有兒女中最漂亮的一個,甚至是最健壯的。她的母親在生產她的時候雖然遭到了很大的危險,但最後戈魯回來了,帶著豐厚的賞金,讓自己的妻子有了充足的食物和休養的時間。這個女人終於在自己的大兒子之後有了第二次分泌奶水的機會,這些不是那麼充足的奶水讓這個孩子長得很快,幾乎有次子當初的兩倍大小了。
「好了,都去幹活!」戈魯喊道。
雖然家中已經變得富裕,但依然沒有早餐。不過戈魯還是慷慨的允許每人喝一小碗羊奶,就是這麼一點可憐的脂肪和乳糖,也足以安慰他們空蕩蕩的腸胃了。
而結束了一上午的辛苦勞作後,他們收起了修剪葡萄枝條的工具,背著背簍往家裡面走的時候,戈魯看到從村莊邊緣的那條道路上走來的一隊人,戈魯馬上從背簍里將修剪工具取了出來,握在手裡。
雖然它也是木頭做的,但尖端卻有著黑鐵的利刃,拿在戈魯手中,簡直就像是一柄騎士老爺的利劍。
來人看到他如此警惕,便立即摘下帽子,舉在手中。
戈魯看見了點綴在上面閃閃發亮的貝殼——是朝聖者,他將手裡的武器收了起來,但還是保持著應有的警惕。
「您從哪兒來?老爺。」
對方衣著雖然不華貴,但也整齊沒有補丁,還穿著皮靴,身邊跟隨著好幾個侍從,他將帽子重新戴回到自己的頭上,饒有興致的打量了戈魯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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