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監察隊(1/2)
監察隊?
監察隊的狀況並不如塞薩爾預期的那樣糟糕。
雖然設法讓諸位君主接受了監察隊的存在,但塞薩爾也知道,要讓一匹馬乖順地被套上轡頭,最好的時機是在它還在蹣跚學步時,最壞的時機則是在它已經成長為一匹桀驁不馴、自由自在的野馬時。
然而無論是哪裡的騎士,法蘭克的、德意志的,還是英格蘭的——他們所依仗的從來都是武力,而非道德。
在這方面,他們幾乎不會受到任何管束,甚至會有意縱容——領主和國王因此可以低成本地得到騎士的忠誠——盔甲,馬匹和絲綢外衣都是要錢的,而農民……這麼說吧,因為每個領主包括國王,他們的領地都是有數的,而農民繁衍起來就和地鼠一樣的快,若是太多了,對他們來說反而始終麻煩。
反正只要有土地,他們永遠不會缺少耕作的人手,有些時候,譬如遇到了饑荒或是戰爭,總之會導致糧食匱乏的時候,他們甚至會有意提高稅錢和租金,逼迫農民流亡,要麼就待在村莊裡等著被活活餓死。
而那些流民基本上也不會在其他地方獲得收容——所以當伯利恆的民眾跟隨著塞薩爾走出去的時候,確實懷抱著很大的勇氣。
騎士們早就習慣了草菅人命,隨心所欲。
但大馬士革的情況又有一些特殊,可以說最初踏入這裡的時候,騎士們都感到了一陣失望,就如同一個已經病入膏肓,骨瘦如柴的年邁婦人無法引起男性的欲望,一座已經被劫掠一空的城市,對他們而言還不如一塊被吮吸乾淨的骨頭。
而隨著勝利在即,讓他們迷惑不解的命令又來了。
在通常情況下,一座城市陷落後,守軍一方的士兵若是想要逃走,很少會遭到阻攔,畢竟比起溫順的羔羊,攔在一群走投無路,齜牙咧嘴的狗前可能會引起一些麻煩——何必在此時徒增傷亡呢?
理查奇怪的看了一眼麾下的騎士,大聲責罵:「蠢貨!狗兒亂竄,我們當然不必管,但它從餐桌上叼走了最好的一塊肉,你們還不趕快把它打死,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那塊好肉落進狗肚子裡嗎?」
他的叫嚷頓時讓一些騎士明白了過來。對呀,攻城戰開始之後,不要說商人,就連鴿子飛過天空都會被擊落。這些人之前將大馬士革掠奪一空,但那些衣服、珠寶和器皿總不見得會憑空飛走,他們要麼攜帶在身上,要麼就只能找個地方藏起來。
若要將這些老鼠從隱藏的溝渠中驅趕出來,也很容易,騎士們懶洋洋的守在房屋的大門前,或者是街道上,叫他們的撒拉遜人嚮導往裡面大聲叫喊。如果這些士兵不願意原地脫掉盔甲,將武器扔在地上,赤身裸體的走出來的話,他們會向屋內投擲希臘火。
反正大馬士革已經被燒了三分之一,再多三分之一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至於房屋內還會不會有被這些士兵們囚禁起來的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遜人——快別開玩笑了,那是幾百年後的人們或是塞薩爾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即便他們遭遇不幸,騎士也只會感嘆一句,惋惜自己損失了又一筆珍貴的財產。
理查百無聊賴的騎在馬上,注視著一座宅邸的大門被強行敲開,裡面的人正在叫嚷著他是一個突厥貴族,要求得到相應的待遇。士兵們不能確定——於是理查就叫身邊的教士去查看對方的情況。
這些教士眼神犀利,經驗豐富,沒有人能夠在他們面前隱藏自己的出身,不一會兒,那個教士便後退幾步,搖著頭:「假的。」
一旁的騎士聽了,毫不猶豫的提起短劍朝那個所謂的突厥貴族胸口刺了一下,在這種時候說謊是有可能需要付出自己的性命的。
有了這麼一個前車之鑑,剩下的人也不敢再胡言亂語,頭盔、札甲、鏈甲,皮甲,長劍,弓,匕首……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宅邸居然還藏著不少突厥人。
他們被驅趕出來,在脖子上套上繩圈,連成一隊被一個士兵牽走,之後又有一個士兵又在房間裡大喊起來,原來他們發現了一群女人,在這種情況下,僱傭兵們圈養女人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理查抬起一側的膝蓋,將一條腿搭在坐騎的脖頸上,彎著腰,垂著頭,看上去幾乎都快睡著了。
這群女人被推推搡搡的趕了出來,教士們上前詢問她們有沒有贖買錢,或者是有沒有人願意為她們付贖買錢的時候,一個女人突然格外尖厲地叫喊起來。
理查忍不住按住了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我有!我有!我的丈夫會贖我的!」
「你的丈夫是誰?」
「約瑟夫!」那個女人迫不及待的回答道,「還有我的兄弟……父親……」
無一例外,那些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屬於以撒人的。
突然之間,那些原本看起來麻木呆滯、簡直像沒了軀殼的靈魂一般虛浮的女人們,就像是幾片灰白色的影子重新有了顏色和實體一般,抬起了頭,並且看向了那個以撒女人。
她們面露猙獰的笑容,沖向了那個以撒女人,撕扯她的頭髮,拳擊她的面孔,將她身上僅能蔽體的一件衣服扯得粉碎,又撲上去撕咬,士兵們吃了一驚,就連理查和他身邊的騎士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兩個扈從上去幫助這個女人從其他人的襲擊中脫離,卻沒能在這些已是面黃肌瘦的女人手中得到什麼便宜,相反的,他也挨了好幾下。士兵們惱羞成怒地大聲呵斥,並用棍棒敲打她們,但足以打碎一個成年男人骨頭的力道在這些女人身上依然不起作用。
最後等這些女人終於停了手,一個個的被拖開,留下的是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理查喝止了氣惱的士兵,走向了其中的一個女人,她看起來還算完整,眼睛裡也還有些光彩,她也在看著理查,但在看到他火紅的頭髮時,眼神便又暗淡了下來。
理查敏銳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你在找誰?」
「那個黑頭髮,祖母綠色眼睛的大人。」
「啊,你說的是塞薩爾。」理查回頭望了望,揮手讓塞薩爾的騎士上前。
騎士們前行的時候,基本上都會打上自己的旗幟。
而在監察者小隊裡,這樣的旗幟會有很多枚——因為這裡的騎士囊括了聯軍中的每一股,這是塞薩爾的提議。
進城後,士兵和騎士們就不可能繼續固守在一個地方,想要區分就變得很困難,所以監察小隊也不能夠與原來一般由各位君王各自指派,所以現在的隊伍中,通常都會有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英格蘭國王理查一世,法蘭克國王腓力二世,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與賽普勒斯領主塞薩爾所指定的騎士各一作為監察隊的成員。
理查不知道這是不是塞薩爾有意為之,但叫人倍覺奇妙的是,這樣的監察小隊一走出來,以往那些敷衍了事,或者是包庇縱容的行為就消失了大半,甚至在遇到一些騎士在做不軌之事的時候,首先出來的呵斥的就是他的同伴。
並不是他們突然變得鐵面無私了,也不是對這些異教徒有什麼憐憫之心,而是在其他人的注視下,以往司空見慣的罪行就變得令人羞恥並且無法忍受了。
尤其是英格蘭和法蘭克之間,他們原本便有著競爭關係,而阿基坦的埃莉諾的兩段婚姻更加重了這種爭鬥——騎士的好勝心從來不單單在戰場上體現,華美的服飾、貴女的青睞、國王的榮寵同樣是他們拿來相互比較的東西。
而騎士們的八大美德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神聖、誠實和公正已經在此時確立,也成為了騎士們所需要遵從和嚮往的目標。
可以說,一個騎士可以有一顆陰暗又卑劣的心,但他絕對沒法高聲宣布自己就是喜歡肆意劫掠,就是喜歡強暴女性,就是喜歡欺凌弱小之人。
這種事情他們做得出來,但說不出來,即便說出來了,也只會招來鄙夷和唾棄,一些騎士即便說不上生性正直,但至少也是一個正常人——雖然他們在危急狀況下,也同樣會將平民的性命放在最後需要考慮的事情之中,但並不代表他們願意如一頭野獸般的茹毛飲血,橫衝直撞。
賽普勒斯的騎士聞言馬上奔了出來,手上舉著塞薩爾的赤旗,那個有著深棕色捲髮,眼睛簡直如同一隻小鹿般美麗的女性,只是抬頭望了一眼,便確認這面旗幟確實是屬於曾經的大馬士革總督塞薩爾的。
雖然他在大馬士革停留的時間很短,但大馬士革人確實對這個基督徒抱持著不同的情感,說起來也很奇怪,他們所相信的並不僅僅是他曾經在大馬士革時展現出來的公正與仁慈,更是因為他曾經受過大馬士革人的恩,他們都說大馬士革人曾經如同母親般的照料過他一個月。
騎士見到這個女人虛弱的發不出聲音,便將手上的旗幟用力的往地上一插,從隨身的小布囊中取出了一些冰糖,放在那個女人嘴裡,又摘下水袋,給她餵了幾口水,糖分和水很快滋潤了這個女人的嘴唇和腸胃,她終於有了一些力氣。
「我知道那些以撒人在哪裡,我帶你們去。」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很顯然她也很清楚,不讓這些騎士們看到足夠的好處,他們不會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之前說她的丈夫有錢贖她?」
女人沒有馬上回答理查的問題,而是緩慢的說道:「她的丈夫原先是在大馬士革做生意的一個以撒人。
他們雖然與我們有著不同的信仰和傳統,但至少在表面上與我們相處和睦。我的丈夫和兄弟雖然看不起他在做買賣時的種種行為,但他一直表現的十分殷勤——所以……這裡也有一些和他交好的人——我的丈夫,還有另外一些撒拉遜商人,」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以撒人的家族已經在大馬士革城中待了一百多年,因此很少有人對他們生起提防之心。」
理查發出了一聲奇異的感嘆聲:「以撒人在英格蘭的時間更長,法蘭克不遑多讓,但你有見過哪個基督徒對他們付出過信任嗎?」
女人低下了頭,「是的,我們是那樣的輕信和愚蠢——伊本進入大馬士革城不久,幾乎所有的以撒人就已向他投誠——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他們捐獻了自己的一部分財產後,還向伊本指出了大馬士革城中其他人的私藏,我不知道他們探聽了多久,但他們帶著士兵們去搜刮的時候,沒有一家得以倖免。
我們的父兄被投入監獄,現在生死未卜,女人們被他們當做了戰利品,一些被挑選去送給了伊本,還有一些就作為了這些士兵們的酬勞。」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在大馬士革陷入饑荒的時候,她們反而被作為取樂的工具和將來的儲備糧得以生存下來。
「那麼你怎麼知道他們藏在哪裡呢?」
要知道,大馬士革是一座有著田地和果園的城市,它的面積當然不會小,也不怪這個撒拉遜女人對她的以撒人鄰居恨之入骨,如果沒有有心人的出賣,他們或許是可以有時間藏起來,或者是逃走的。
「因為她曾經和我們誇耀過,那時候她大概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
這也是以撒人咎由自取,一開始的時候,他們有用,財產和妻女或許可以得以保全,但等到兔子打完了,狗兒又有什麼用呢?
她被士兵們劫掠到這裡來,更有可能是她的丈夫和男性親屬已經被投入監牢,被殺死或是逃走了。
「即便如此,你們也沒有殺死她的權力。」
那個撒拉遜女人只是微笑著扭過頭去,不說話,理查能明白她的意思。
雖然這個以撒女人被贖買的可能性很小,但說不定呢?或是她得以被賣給奴隸商人,哪怕要去給突厥人做奴隸,她也能活著,但那些被他們出賣的女性又死去了多少?她們不可能看著她完整的走出大馬士革。
「好了,」理查說:「那些突厥人留下的盔甲、馬匹、珠寶,已經能賣得上一筆好價錢了——實在不行,還有他們自己呢,」他轉向那個撒拉遜女人:「有人會贖你嗎?」
「不會了,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都已經死了,您盡可以隨意地安排我。」
「行!等會我去問問有什麼人想要你們不。」
理查不再關心這些女人,倒是有扈從扔了幾件衣服給她們穿——幸好此時的男女服裝沒什麼區別,衣服是那些突厥人脫下來的……一些衣服是絲綢的,被他們穿在裡面,既是為了便於攜帶,也是為了抵禦箭矢……
倖存下來的女性都是性情堅毅之人,她們完全不在乎衣服的來處,紛紛撿起來穿在了身上。
那些赤身露體的突厥人之前可是受了好一番苦,扈從要求他們張口大叫,原地跳躍和翻跟斗,甚至會用棍棒打他們的肚子,看看他們有沒有將珍貴的寶石吞到肚子裡面保存,確實也有一些沉重的珠寶從一些不敢令人恭維的地方掉落了出來。
在房間中,他們又找出了一些沉重不便攜帶的金屬器皿,這些東西都被收在木箱裡,一旁有教士登記和記錄,每個騎士都仔細的傾聽著,唯恐漏掉了些什麼,總共好幾箱子可以裝滿一輛馬車的戰利品很快就被送往了聖約翰大教堂,將來在這裡的每個騎士、扈從和僕人都能分得自己的一份,他們心滿意足向著下一個區域出發。
又有一個騎士追上來,詢問理查這些奴隸是否也應該送去登記?
「女人留下,其他人送去登記。」
沒錯,大馬士革城外同樣擁擠著為數眾多的奴隸商人,雖然大馬士革中的居民所剩不多,而且按照協議他們都是屬於亞拉薩路國王的,因為將來這裡將會是他的城市,以及埃德薩伯爵的封地——他需要這些民眾為他做事服勞役和納稅。
但那些被俘虜的突厥或者是撒拉遜士兵,就只能成為奴隸了。塞薩爾不會允許這些不安定又強壯的因素在自己的領地上為非作歹,也不會寬容的放他們回去,成為另外一股聚集起來對抗自己的勢力,將他們賣給奴隸商人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他們被送到商人手中之前還要服一樁極其重要的勞役。
那就是,給他們製造的慘劇落下帷幕——他們當初能夠找得出已經腐爛腫脹的屍體投向攻城方作為一種威懾人心的手段,就表示城中暴露在外,無人收斂的屍體已經有很多了,這些屍體並不都堆積在街道上,也有可能是在庭院裡、房間中或者是溝渠底部,甚至於蓄水池內。
監牢里的屍骸更是堆積如山。
沒有人能夠比塞薩爾更明了瘟疫可能帶來的威脅了,他需要大量人手來將這些屍體搬運出城,並不等待人們來認領——畢竟就算是有人想要辨認,也很難從那些已經徹底變形的屍體力找出自己的親戚和朋友。
因此大多數屍體都會統一在城外的山丘上焚化,而這座山丘將來會成為埋葬他們的墓地,那裡將會建立起一座巨大的石碑。
也有人說,應該在上面立起一個十字架,但馬上就有人搖頭和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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