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大絕罰(中)(1/2)
「後來呢,後來呢,他逃跑了嗎?」
「嗯……在那種情況下,他即便逃跑了,也無可厚非。」面對孩子們急切的追問,老人用那種緩慢地,幾乎要讓他們焦躁起來的聲調回答說,而這個回答顯然不能讓他們滿意,甚至有幾個大孩子開始指責那個「小賊」,說他是個忘恩負義之徒。
是誰把他從疫病中搭救出來的?
他明明受了那樣大的恩惠,卻不思量著如何回報,反而成為了一個背信的叛徒。
「人人都想做英雄,孩子們,」老人並不因為他們的反駁而生氣:「但那時候羅馬教會可沒有現在這樣式微,相反的,祂是一頭可怖而又龐大的怪物,祂的觸手伸到了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連最微小的角落也不遺漏。」
他看向這些孩子,這些孩子最大的也只有十幾歲,也就是說,從他們出生起就不再籠罩在教會的陰影之下,他們沒有品嘗過那個時候的苦,當然也不知道那頭怪物的凶暴與卑劣。
在那之前,教廷統治了人類一千多年。而隨著「選中者」的被發現,他們的權力達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頂峰。
那時候的教皇甚至能夠與國王抗爭,不,甚至可以說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萬王之王,他們扼殺了科學,壟斷了醫學,讓所有的文明與知識向教士們卑躬屈膝,他們有意讓民眾變得愚昧,甚至包括了那些尊貴的騎士、爵爺和國王。
即便社會因此停滯不前,他們也毫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的私利。
「你們也該知道人類的欲望總是無止境的。有時候我很難想像,如果繼續由他們統治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會變成一個什麼樣子。」老人突然笑了笑,「或許正如彌賽亞所說,到最後所有的人都會成為思想僵化的野人,手藝會失傳,卷宗會腐蝕,而那些口耳相傳的知識也會流失,變形,扭曲。」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就沒有人去反抗嗎?」孩子們困惑地問道。
「有啊,是有人去反抗了,所以這個世界才能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們,或者說我們是多麼的幸運啊,冥冥之中確實有一股寬容而又仁慈的視線注視著這裡,他沒有捨棄人類,即便人類多變,善忘,又愚蠢,但他還是派了彌賽亞來搭救我們。」
「感恩彌賽亞。」孩子們異口同聲地道,不過他們還是更惦記老人說的那個「小賊」,雖然伯利恆的陰謀在他們的書本中就有記載,但這個故事他們卻沒聽說過。
「那個小賊沒有向彌賽亞揭露教會的陰謀嗎?」
老人搖了搖頭,不,他去了,他可能將他這一生的良心和勇氣全都用在了這裡。但聽了他的話,彌賽亞卻表現得非常平靜。
是的,當他知道他的敵人為他設下了這個陷阱時就已經無法做出任何改變了,他的敵人非常的了解他,也了解他身邊的那些至親好友,他們的計劃早在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發動對大馬士革的遠征之前便已經籌備停當。
而主控這件事情的人共有三人——拜占庭帝國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羅馬教皇亞歷山大三世以及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
「或許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也參與其中。」
「但這點並沒有明確的記載,我好像也沒看到。」一個女孩插嘴說道。
「哦,你已經學到那裡了嗎?」
「學到了,先生,我的個子雖然有點小,但已經是九年級生了。」
「哦,那很了不得了。」雖然彌賽亞一直在試圖推廣教育,但學習依然不是人人可以負擔得到的東西,即便是在聖城。
「還是說說那個小賊吧,您為什麼說他的揭發毫無作用呢?」
「我之前說過,敵人對彌賽亞的圍剿已經籌備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們的發難只在一夕之間,幾乎毫無掩飾,就是那麼的……赤裸。
羅馬教皇的使節毫無預警的出現在了亞拉薩路,安條克,拿勒撒,的黎波里,阿克,雅法……安條克和的黎波里的大主教甚至將人們召集到城市中最大的廣場上,聆聽他們所帶來的教皇旨意。
那時伯利恆的瘟疫尚未完全消失,就已經有三百多人站出來指控當時的埃德薩伯爵,伯利恆騎士和賽普勒斯的領主對他們施行了巫術,他們對他的所謂罪行描述的非常詳細,包括人們所熟知的和陌生的所有污穢手段。
他們之中,從騎士、下人到工匠,甚至到最卑微的農民都有。而他們的說辭又是這樣的雷同,不由得人們不相信,或者說那些有著思考能力的人,會察覺出這是一場對當事人的絞殺而不敢發聲;那些不懂得如何思考的人呢,卻只會盲從。
那些教士又是那樣的善於煽動信徒們的情緒——你們知道那時候的人幾乎都沒有接受過什麼教育,他們唯一能夠聆聽的也只有教士們的講道,這對於他們來說幾乎是銘刻在身體中的本能。
更多人,尤其是那些有權力的人——當時的彌賽亞所做的事情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利益——不僅如此,彌賽亞甚至剝奪了某些人的特權。
老人點了孩子們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你的父母是農夫嗎?」
那個孩子有點窘迫的搓了搓手,但他還是抬起頭勇敢的站了出來。
「是的,先生,我的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夫。」
「那麼你的父親有和你說過以前的事情嗎?
在彌賽亞還只是一個侍從的時候,即便是在聖城之中,一個騎士若是殺死了一個農夫,也是無需受罰的——雖然在法律上他不能夠殺死一個無辜的人,但他可以隨意的將任何罪名加在某個平民的頭上,譬如偷竊或是『攻擊騎士』之類的,他們可以隨心所欲的將遇到的任何一個農夫掛在樹上,又或者是割斷他們的喉嚨。
他們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損失了這份財產的領主會不會來找他們的麻煩,即便如此,他們所要付出的也只不過是幾個銀幣。」
「他們竟然有這樣大的權利嗎?但我見過的騎士先生都很和氣。」一個孩子說。
「那是因為從一開始,彌賽亞就對他身邊的人進行了揀選吧。
你們現在看到的是他從萬千棵麥苗中挑選出來的最好的幾株。而在之後的風雨和雷電中,又有不少夭折,或是長成了令人厭惡的雜草,讓彌賽亞不得不親手摘去。」
說到這裡,老人的語氣便變得低沉了下去,仿佛回憶起了一些不好的東西,於是他很快轉換了話題,「……你們應該從你們的書本中讀到過,彌賽亞認為,人性之中有善,有惡,而他最終成為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都要看他最初接受的教育——而那時候,人們接受的教育幾乎都來自於教士的言傳與父母的身教,他們終究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響……
而即便是彌賽亞,他也承認,自己也會被感情所影響,因此他認為,法律才是最為理智和公正的東西,而不是某個有血肉的人——甚至我們看待每一個人,無論他是基督徒還是以撒人,又或者是撒拉遜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對於我們來說,唯一需要區分的就是善人與惡人,罪犯和無辜的人,其他的不管是信仰也好,年齡也罷,又或者是性別和身份都不在需要考慮的範疇之內。」
「以撒人?」一個孩子有點遲疑地道:「他們不都是生活在沙漠裡的隱士嗎?」
「那只是以撒人殘留下來的一支,聖地已經不太多了。」
「我的祖父母都很討厭以撒人,」那個女孩說:「他們因為三十枚銀幣出賣了耶穌基督,又因為三十枚金幣出賣了彌賽亞。」
老人笑了,差點說出——我們的彌賽亞似乎更值錢一些之類的話,幸好他及時打住了,不過他相信,就算是彌賽亞聽到了也只會一笑,並不會放在心上。若不然,他如何會是彌賽亞呢?
「事實上,為了能夠將彌賽亞徹底地擊倒,他的敵人們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心血。
或許你們不知道,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預備的證人並不是三百個,而是一千個。」
「一千個。我聽說那時候染上疫病的人也只有五千六百七十二人。」女孩驚訝的問道,她能夠將數字說的如此清楚,是因為這件事情是記錄在當時的史書,以及聖朗基努斯所撰寫的彌賽亞傳記中的,「也就是說五個人當中就有一個背叛了彌賽亞嗎?」
「是的,雖然這些罪人不可寬恕,但我們也要綜合當時的情況予以公正的分析。」老人安撫著這些驟然變得憤慨起來的孩子們:「那時候教會才是人類思想的唯一主宰,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離開不了教會所施行的各種聖事。
而若是一個人無法從教會這裡得到身份,就幾乎註定了他在社會層面的死亡,哪怕他能夠僥倖活下來,也是一個野人,他甚至比麻風病人更令人覺得可怕,沒人敢接近他,他也接近不了任何人,他沒有父母,沒有親眷,沒有婚姻和孩子,他就是一頭直立行走的野獸,人人可以欺辱他,追捕他,甚至殺死他,更不用說他們還畏懼著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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