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兩處宴會(上)(2/2)
這套儀仗中包括了一座富麗堂皇的馱轎——是的,拜占庭的專制君主在正式場合併不騎馬,教士手持著聖像走在前面,之後則是手持著銀手杖的僕從,之後則是賽普勒斯的貴族,他們騎著馬或者是踱步,速度一樣的慢。
每個人都打扮的華美異常,身上的寶石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幾乎連綴成一片耀眼的虹光,最讓塞薩爾感到驚訝的是那座馱轎,這讓他立即想起了拜占庭帝國的瑪利亞公主曾經乘坐過的那座,它簡直就像是一個小房間,但比起公主的那座,它的裝飾顯然要更為肅穆和莊嚴,四周都垂著紫紅色的絲絨帷幔,每一處縫隙都填滿了金子或者是銀子,四角的雕像——從他們所佩戴的事物來看,應當是四個可敬的聖徒,將手放在胸前,眼睛則看向馱轎內,仿佛要為裡面的人施加祝福。
而兩面的鑲板上則是塞薩爾的紋章——顏色艷麗而又純粹,不必多說,這些顏料必是用了昂貴的礦石粉末,而承載著它的並非是常見的騾子啊,是兩匹高大的黑色馱馬。
最後還有十二名騎士,騎著毛色一致的褐色駿馬隨行——也不知道這些貴族們是如何能夠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尋找到這十二匹顏色個頭都十分接近的馬兒的,這些騎士們無疑都是對塞薩爾最為忠誠的那些——頭盔和鏈甲都鍍了銀,在陽光下,猶如一片漣漪層迭的水面。
在騎士們所持的旗幟投下的長長陰影中,跟隨著一百名士兵,他們各個身材高大,面色紅潤,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穿著同樣的衣服,從皮帶、靴子,甚至武器都是一個制式的。
在此時已經有了所謂的領主部隊,而塞薩爾招募士兵的事情也沒有隱瞞眾人的意思,只是那時候人們也只會以為這是普通的農兵,頂多是半職業兵——但現在一看就知道這些人是真正可以拿去打仗的。
他們在暗暗艷羨的同時,又期望這些士兵只有他們所看到的一百人或者是教會所要求的一千人——頂多了,如果再多一些的話……
「幸好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和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不在這裡。」一位爵爺幸災樂禍地與同伴說道:「不然的話,他們准要心驚膽戰。」
可以說,如果塞薩爾是個如大衛般,在教士們的教導和父權的壓迫下長大的孩子,博希蒙德與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所設下的這個陷阱,完全可以將他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現在他沒受傷,沒死,甚至看上去有著幾分因禍得福的樣子,可不是他的敵人高抬貴手,而是他之前積累的功德和他本身的堅韌——如果他真有一千個這樣的士兵或更多的話,那兩個人恐怕就只有期待對方確實如傳說中的那樣高尚,可以不計前嫌。
畢竟一個君王要懲戒自己的附庸,也必須考慮到其他附庸會不會兔死狐悲——但領主與領主之間的戰鬥卻時常發生,有時候是某個倒霉的伯爵被搶走妻子;或是因為領地和水源的劃分而產生衝突;更有因為農民在對方的唆使和誘惑下私自遷徙而大打出手的——就算是沒有,難道還不能製造一兩個嗎?
也就是現在塞薩爾所有的是賽普勒斯,一個島嶼,與安條克,還有的黎波里都不接壤,而賽普勒斯的海軍又未能完全成型——但這位賽普勒斯的領主是多麼的年輕啊,在自己無可避免地步入衰老時,自己的敵人卻正在盛年——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事情了。
只是當那個浩浩蕩蕩的隊伍接近雅法門的時候,宗主教希拉克略不由得輕輕的嗯了一聲,他覺得有些不對——因為另一股隊伍,也就是打著英國國王旗幟的反而走在了賽普勒斯隊伍的後面。
專制君主雖然位於拜占庭帝國階級的第三列,也就是說,僅次於皇帝巴西琉斯與其下的共治皇帝,或者是「最顯貴者」,但這個稱號並不被羅馬教會所認可,即便被認可了,也必然低於國王。
塞薩爾一向謙卑,隨和,應當不會做出這種狂妄的行為,宗主教自認非常了解自己的這個學生,不會突然變成一個輕浮的紈絝子弟,他正轉過去要和鮑德溫說些什麼,卻見鮑德溫已經飛馳而出,迎向那座抬轎。
他甚至沒想到,就算塞薩爾沒有騎著卡斯托,也必然會讓它跟在馱轎旁,而伴隨著一陣大笑,馱轎前方的帷幔徑直飛向半空,一個魁梧的身影從裡面沖了出來——那兩匹強健的馬兒都不由得微微一屈膝蓋,幾乎要不堪重負的倒下。
鮑德溫抬起頭來,難得的露出了茫然的神情,雖然逆著光,但對方的那頭紅髮在空中飄揚著——仿佛一捧燃燒的正熱烈的火焰——他當然能認出這個人,這不是塞薩爾……他還沒來得及後退,理查長長的手臂就伸了出來,緊緊的抓住鮑德溫,來了一個無比熱烈的擁抱。
鮑德溫今天騎的是波拉克斯,這匹與卡斯托一般強健無比的馬兒在經受了戰爭的考驗後,也同樣經受住了友誼的考驗,它只後退了一步,便穩穩的接住了理查和鮑德溫兩個人的重量,只是不滿的噴了噴鼻子。
如果不是還背負著主人,它准要給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狠狠一蹄子。
理查以這種彆扭的方式惡狠狠地抱了鮑德溫一記不說,還用力拍擊他的後背,比起雖然高挑,但也強壯的塞薩爾,鮑德溫要單薄一些,被這頭人形巨獸猛得拍了這麼幾下,他只覺得自己頭昏目眩,都快要吐了。
而此時,他聽見波拉克斯發出了一聲欣喜的長鳴,一個人正騎著卡斯托從理查的隊伍中飛馳而來,他靠近了兩人,一把就將鮑德溫從理查的懷抱中搶了出來。
「謝謝,謝謝。」他代鮑德溫說,「但夠了,理查。」
理查坐在馱轎的踏板上,笑嘻嘻的看著兩人:「怎麼樣,鮑德溫,這算是一個驚喜嗎?」
鮑德溫沒好聲氣地白了他一眼:「確實是個驚喜,都快變成驚嚇了。」
波拉克斯朝理查捲起嘴唇,和主人一模一樣,理查伸出手,裡面有好幾顆冰糖,馬兒看也不看,反而朝他唾了一口,帶著腥臭味的口水飛濺到了英國國王的身上,他卻毫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原本庄重肅穆的迎接儀式被理查弄得一團糟,這位蹩腳的吟遊詩人,勇武的騎士,不怎麼負責任的國王,卻絲毫不以為意,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唾液,往自己嘴裡扔了塊冰糖,咬得咯嘣作響。
那些拜占庭人,還有他的隨從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因為他們的國王還坐在賽普勒斯領主的馱轎上,而賽普勒斯領主卻和亞拉薩路的國王並肩騎行,最後他們只能潦潦草草的混成了一大股隊伍,就這麼進入了城。
一個教士快步追上前來:「您實在太魯莽了,陛下。」
「鮑德溫不會在乎的。」
「我說的並非是這件事情。」修士用幾乎微不可見的聲音說道,「您沒有看到嗎?亞拉薩路國王臉上的紅斑,他是個麻風病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即便直至今日他身邊都沒有遭到感染的人,但災禍是如何降臨的,誰也不知道。
您和他如此親密,著實不應該。」
他不顧理查瞬間冷下來的臉色,「您已經是位國王了,就不該還如騎士那般任由自己的心意,胡作非為,即便不為了您,也應當為您的母親,為您的國家,為您的子民多做考慮。」
「真奇怪啊,」理查仿佛自言自語般地道,「你們還指望瓊安和他結婚呢,我以為你們不在乎他是個麻風病人了。」
他這麼一說,教士無言以對,「那不一樣。」
「那太一樣了。」理查收起了笑容,幸好他已經回到了帷幔後,而教士是探過身體和他說的,他不必擔心有人能夠竊聽得到他們的對話。
「我們還沒提及這件事情呢……」
「但亞拉薩路的人一看到瓊安,就應該猜到她是為什麼被送過來的?你們不希望看到我和一個麻風病人擁抱,卻願意將我的妹妹嫁給一個麻風病人。」
「陛下,這也是埃莉諾王太后的意思,瓊安公主也答應了。」
「她又有什麼理由不答應呢?
她被我的父親嫁給西西里國王的時候,也沒人徵詢過她的意見。」
「這是一樁榮耀。陛下。這裡的法律允許王后參與政事,即便她未能生下國王的繼承人。而且埃莉諾王太后如此做,也是為了……」
「別說了!」
理查煩躁的打斷了對方的話,雖然對於鮑德溫來說有些愧疚,但他已經決定了在這件事情上,他會對塞薩爾以及鮑德溫坦誠,並且懇求他們的原諒。除了對這個小妹妹的責任和關愛之外,也是因為這兩位騎士的高貴品質不應當因此受到玷污。
理查將妹妹瓊安帶到這裡,也是迫不得已。
他在啟程的時候才知道,在西西里國王去世之後,他的堂兄坦克雷德便毫不猶豫的以堂弟無嗣為理由,攻占了他的城市,掠奪了他的王位,並且軟禁了他的妻子,也就是亨利二世的女兒,理查的妹妹瓊安。
瓊安是65年生人,76年才與西西里國王結婚。
而在這短暫的婚姻中,她沒能為西西里國王生下孩子——當理查要求坦克雷德歸還自己的妹妹,以及她的嫁妝時被拒絕了。當然,這位好戰的國王沒有繼續談判的意思——他立即便指揮著自己的軍隊,用刀劍來說服這個卑劣的小人,甚至宣稱他不介意先打下西西里,迫於無奈坦克雷德才將瓊安與她的嫁妝歸還。
理查原本想要派一部分人將瓊安送回英國,卻被隨行的教士勸阻,教士說,在一樁失敗的婚事之後,公主能夠前往聖地朝聖,並且在那裡修行上一段時間,或許會有利於她之後的婚事,直到抵達了阿卡,不可能再將公主送回去了,才向他坦言道,埃莉諾王太后想要將瓊安嫁給亞拉薩路的國王,從身份和年齡上來說,他們都很匹配。
瓊安比鮑德溫小五歲,一個是國王,一個是公主,而理查又曾經與鮑德溫並肩作戰,他們之間的友誼,甚至要比理查和腓力二世的更深厚些,而且理查一直將為天主作戰,是做自己的目標和理想。如果有一個亞拉薩路國王做妹夫,對他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但理查可以與鮑德溫成為朋友,為他獻出生命也不是不可以,卻很難親眼看著妹妹走入另外一段沒有結果的婚姻。
問題是這樁婚事甚至由不得理查,又怎能由得了瓊安呢?
她還是那樣的年輕,在得知自己可能會被嫁給一個麻風病人後,心中必然充滿了不安與憂慮,但她同樣沒有違抗自己母親的勇氣和意願。
宴會開始的時候,當人們得知英國國王的妹妹,新寡不久的瓊安公主也來到了此地時,那各異的神情與竊竊私語聲,更是讓她坐立不安,她甚至沒有勇氣抬起頭來去看一看,那個可能成為她未來丈夫的人的臉。
她在布施的時候也曾經見過那些因為麻風病而潰爛腫脹的面孔,多可怕呀,那簡直就是一個被強行稱之為人的怪物,她無法想像自己將來要與這麼一個人生活在一起,甚至到了墳墓里,他們也要一同長眠。
如果她的丈夫是賽普勒斯的領主該多好啊。
隨即她便將這個褻瀆的念頭按了下去——她也在遊行的隊伍中,這位君主不但容貌俊美,身形頎長,還有美好的品德與溫和的性情——那些喊著「小聖人,聖人」的人群的眼神她是不會看錯的,他確實受到了這些人的擁戴,甚至超過了亞拉薩路的國王。
但她之前受過的教導,是要愛自己的丈夫,如同愛著天主,也要對他保持應有的忠誠,更不用說賽普勒斯的領主已經是一個有婦之夫,他與他的妻子同樣在天主的恩曲與眾人的祝福中締結婚約,也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但想到這一點,她又不由得渾身顫慄。她與西西里國王的婚姻中,事實上是曾經有過一個孩子的,只是這個孩子還未命名就夭折了——因為沒有經過洗禮的關係,這個孩子的死亡意味著他的罪過無法被洗脫,所以也不再有人提起。
但對於一個年輕的,健康的女性來說,不渴望自己的孩子是不可能的。可若是嫁給了一個麻風病人,就意味著他們永遠不可能有孩子,她當下心下惶恐,如果不是還有作為一個公主的驕傲支撐著她,或許她真的要當場昏厥過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