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勝利!(上)(2/2)
一看到塞薩爾,他們就從地上跳了起來,興高采烈的高呼著:「小聖人,是小聖人來了!」
塞薩爾雖然也有過一些野望,但這樣的景象是他絕對沒有想到的——略略一看,就知道這些幾乎占據了伯利恆城外大半平地的人群至少有四五千人——對了,除了那些病人,還有他們的親眷呢。
這些依照人數,幾乎可以被視作一支大軍的民眾,絲毫沒有在意塞薩爾已經是個被大絕罰了的人。
看到塞薩爾在吊橋上不動,就有幾個人殷切地沖了過來,為首的那個人塞薩爾很熟悉,他正是那些朝聖者們的首領之一——而且他和塞薩爾認識的時候早在九年前——塞薩爾布施一整城的朝聖者時,他曾為塞薩爾效力。
在伯利恆發生瘟疫的時候,他和另外幾個朝聖者中的主事人為他帶來了不小的幫助——他們組織起一些人來維持秩序,懲戒罪人,並且一絲不苟,徹徹底底的貫徹了他的每一項要求,做得甚至要比那些教士和修士們都要來的好。
這些人一擁而上,抓住了塞薩爾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他舉到了一座抬轎上,這座抬轎看得出是新的——可能就是這些人中的木匠所精心打造的,上面居然覆蓋了蓬鬆的獸皮。
從聖誕教堂走出來的時候,塞薩爾沒有攜帶任何珍貴的東西,包括身上的絲綢袍子,他只穿著一身教士們的黑色長袍,掛著一柄短劍,但現在他又重新被打扮的猶如一個國王。
在這裡的民眾能有多少財產呢?
而他們將最珍貴的東西全都拿來打扮他,沒有黃金的桂冠,卻有翠綠的月桂葉,沒有黃金的十字架,卻同樣有一枚比金子更純潔的木十字架,繫著它的是一根可能剛從某個少女身上摘下來的銀項鍊,有些短了,但塞薩爾感覺它要比鮑德溫給予他的金十字架更美,更沉重,也更珍貴。
他們將最好的布料加在塞薩爾的身上,蓋住他的肩頭,膝蓋,甚至於雙足——雖然這其中最昂貴的也只有羊毛,大部分都是棉布與麻布,卻要比所有的絲綢都要來的絢爛。
他們將塞薩爾舉高,抬著他前行,陽光照耀著塞薩爾,讓他的體內的血液猶如烈酒般的沸騰!
這是一種什麼感受呢——不曾親身經歷的人,永遠也描述不出來,塞薩爾確實感到了一陣頭昏目眩,難以置信,他的雙手緊緊的握住了抬轎的扶手,直到人們將他送到了聖薩巴斯修道院的山下,並且繼續跟隨著他前行的時候,他才甦醒過來,連忙抓住身邊的一個人詢問:「你們要去哪兒?」
那個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去您所在的地方呀!」
「我……我現在是被大絕罰的罪人,你們若是與我接觸,和我說話,你們的身上就也有了罪孽。」朝聖者不遠萬里來到這裡,不正是為了洗清身上的罪孽嗎?
他已經看到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孔,畢竟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幾乎可以說是他救下來的。
他曾經在夜晚無數次的巡視,提著燈照亮他們的面孔,祈求他們不要在第二天落入死神的懷抱。
他的話讓對方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思考:「我們是想過的,聖人,」他們之中有伯利恆原先的居民,也有前來朝聖的朝聖者,甚至有一些撒拉遜人,拜占庭人,亞美尼亞人,是啊,他們大可以忘恩負義,反正這樣做的人也不在少數,他們至少沒有站在教會的一方用領主給予他的恩情作為籌碼去換取自己的榮華富貴。
「但我們要跟著您,」他再度堅決的說道。「我們不管教士和修士們說了什麼什麼天堂啊地獄啊,確實,我們不想下地獄,想要升上天堂,但那時候——在我們苦苦祈禱的時候,天主派來的只有您,以及那些跟隨著您的那些教士……卻沒有這些……」
他謹慎地吞下了一個不太好的單詞,改用了一個較為溫和的詞語,「這些我們從來就不認識的人,」他甚至懶得尊稱他們為教士老爺,「唉,他們一來到這裡便斥責我們說我們是罪人,說我們受了魔鬼的恩惠,說您是從地獄來的誘惑我們墮落的,墮落不墮落的,我們確實不知道,但我們還能夠站在這裡,還能說話,還能被打作罪人,那都是因為有了您,沒有您,我們早就在六尺之下了。
他們那時候沒有來,現在當然也不必來。
至於下不下地獄什麼的,我們已經下過了一次,再下一次也沒什麼妨礙。何況我覺得該下地獄的是……」那些教士才對——他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他們雖然不懂得權力鬥爭,利益爭奪,卻能夠感受得出那些人對塞薩爾的惡意,這種惡意甚至蔓延到了他們身上。
「有些人確實退縮了,他們都沒什麼腦子。」走在抬轎旁的朝聖者首領不滿的說道,「他們在自己的家鄉還沒有看夠嗎?那些被斥責與魔鬼勾結的人,哪個不是傾家蕩產後被送上了火刑架。」他用那種農民特有的狡獪語氣說道,「他們是決意要您去死的。既然如此,他們就不會留有任何對您有利的證據,」他切了一聲,「而您的善行所留下最大的證據是什麼呢?就是我們啊,大人,只要有我們在,您的美名永遠會在聖地之中傳揚,他們是絕對容不下這點的。」
而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曲折陡峭的山路前,對於這些熱忱的人們來說,這裡簡直就如同平地一般,塞薩爾甚至沒有感覺到一絲顛簸和傾斜。
他想要從抬轎上跳下來,卻被另一個朝聖者首領抓住了手臂。「我也聽說了賽普勒斯的事情,請您放心,我們在加沙拉法給您準備了一條船。」
「但是所有的船主不都已經被警告過了嗎?是撒拉遜人或者是拜占庭人的船?」
「您實在是小看我們了。」朝聖者首領咧嘴一笑,原先有些人建議將塞薩爾改裝成一個修士,或者是朝聖者,和他們一起偷偷的溜上船,但這個建議才被提出就被無情的否決了——這不是一個聖人應有的待遇。
他斬釘截鐵的說道:「您應當受到尊崇和愛戴,而不是如一個罪人衣衫襤褸,神色倉皇地回到您的領地。」他的話語激起了一片贊同聲。
「我們為你買下了那條船。」
這句話讓塞薩爾呆住了。
當場買下一條船。
對於一個伯爵,一個大公,一個國王來說,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啊。但對於這些城中的居民和朝聖者來說,簡直就是付出了所有的身家。
「不單單是伯利恆,也有拿勒撒,亞拉薩路,甚至於雅法和阿卡,」那個朝聖者首領笑道,「您知道有多少人接受過您的布施和幫助嗎?
您的善心並不單單只有在完成苦修的那一天,而是長達十年,您一直持之以恆,從未斷絕過對我們的憐憫——無論是在路途上,還是在聖城中,您愛我們,我們當然也愛您。
一艘船而已。
如果可能,我們更願意跳入海中,用肩膀架起一座橋,讓您從這座橋上走過去,」他甚至露出了幾分遺憾之色,「您知道嗎?
在我買下那條船後,船主固然是離開了,但船上的水手一個都沒走。他們聽說是要送您去賽普勒斯的,就紛紛說願意免費幹這份活。不過我們還是把他們趕走了,我們之中也有水手,他們的親友,家人可以用性命擔保他們絕對不會受到您那些敵人的賄賂。」
塞薩爾必然要回賽普勒斯——他已經接到了從賽普勒斯寄來的信,雖然遭到了多方阻截,但到他的手中時,那封信並未損壞,他知道鮑西亞已經為他生下了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個女孩,但非常健康,
還有鮑西亞與納提亞做出的那些事情,也在信中有所說明。塞薩爾當然不會在意她們的謊言,只擔心她們現在的安危,還有尼科西亞與他的子民。
「那麼你們呢?」
這裡有四五千人是,絕對不可能跟著塞薩爾回賽普勒斯。
「我們在這裡等您,我們相信您是會回來的。無論將來您是個基督徒,又或者是個魔鬼,只要您待我們的心,沒有改變,我們的忠誠就不會有所轉移。」
「我會回來。」塞薩爾說:「我也會安排人來照顧你們。」
「我相信您。」朝聖者首領輕快地說道。
第二天,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睡了一個好覺的塞薩爾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卡斯托,馬兒一見到他便委屈的朝他的懷裡撞——那顆大頭甚至撞得塞薩爾都有些窒悶。
不過他已經顧不得這點小小的疼痛了,他歡喜無比的將卡斯托的頭顱抱在了懷裡,撫摸它的鬃毛,看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是誰把你送到這裡來的,哦,是鮑德溫,他的情況如何了?希望已經有所好轉。」
卡斯托不知道是否聽明白了他的話,向著遠處長長的嘶鳴了一聲,又轉過來,用力在他的身上摩擦,仿佛要將這段時間的委屈全都在此刻傾瀉出來似的,就算是塞薩爾也被他撞得坐不穩,只能推著它挪開,然後靠在卡斯托的身上,用面頰去感受戰馬強有力的心跳。
他在這裡停留了三天,而在他離開的時候,天色明亮,盤繞在谷地的薄霧如同層層紗幔般在他面前打開,而令人欣慰的是,除了住在修道院裡的一些人,其他人竟然也已經在山谷里蓋起了簡陋的泥屋、帳篷,他們的神情看不出一點勉強,畢竟,對於朝聖者來說,風餐露宿是一樁相當平常的事情。
修道院裡的房間則被他們讓給了原先的居民居住,這些人忙忙碌碌,吵吵鬧鬧,竟然給這座死寂的大修道院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氣。有幾個人堅持要做塞薩爾的僕人,他們甚至相互取笑,說——說不定將來他們也能夠成為一個騎士老爺。
而他們才來到大路上,就見到了一群意料之外的人。
「吉安!」
你怎麼會在這裡?如果說其他騎士還能夠用被他僱傭這件事情來搪塞過去,作為有著領地繼承權的吉安,作為只是來參加聖戰的法蘭克騎士,就很難逃過當地教會的問責。
「我已經不再是馬吉高的吉安了。」他快活地說道,「我向我的父說了,我要捨棄繼承權和姓氏,留在聖地,留在您身邊!」
「但我是個……」
「讓那些教士們見鬼去吧。我是親眼看著您做事的。如果這些奇蹟都是由魔鬼賜予的。我倒要說魔鬼比聖人來得更有用些。」這句話一出,他身邊的騎士都露出了詭異的神情,一些人已經忍不住翻起白眼,他們雖然也感動于吉安的忠誠和執著,但對方的那張嘴巴——說實話吧,就算他沒有決定跟著塞薩爾,將來也是個被大絕罰的料。
吉安卻絲毫不覺得自己說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只是突然之間,他又露出了一些羞澀的神色,「還……還有一個原因。」
此時,一個人從騎士們中的隊伍中策馬而出,他罩著一件寬大的斗篷,戴著兜帽。在塞薩爾看過來的時候,他將兜帽一摘,也卸掉了斗篷,露出了他懷抱里的人,那個人正在朝塞薩爾微笑。
「達瑪拉?」
那正是達瑪拉和她的父親傑拉德的大家長,「帶著達瑪拉走吧。今後您到哪兒,她也到哪兒,我想她應該能夠給您一些幫助。」
毫無疑問,達瑪拉確實是可以給塞薩爾一些幫助——願意跟隨塞薩爾的騎士有很多,或許將來還會更多。
畢竟,這些傢伙們在沒有受到騎士德行的約束時,打劫修道院的事情也完全做得出來。但教士和修士們就要少得多了,他們的根基就在教會,離開了教會他們便一無是處,何況他們也在擔心自己若是受到了絕罰,身上的力量會不會隨著消失,至少教會一直是如此說的。
就算有些人認為,只要有力量,哪怕是魔鬼帶來的也無所謂,但他們要做出決定肯定要比騎士艱難得多。
而達瑪拉,在得到了聖人的賜福後,就在吉安和他父親的庇護下做了多次嘗試,事實證明她的力量絲毫不遜色於那些苦修了多年的修士,或者是深得眷顧的教士。
如果他是個男人,宗主教希拉克略就會毫不猶豫的把他拔擢到身邊來。就算是在羅馬,他也能憑藉著自己的能力穿上一身紅袍,但她是個女人,宗主教希拉克略所能做的就是忽視——算得上一種最大的寬恕,更多的是看在塞薩爾的份上。
而若是她到了羅馬,或者是被羅馬教會控制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只能是一個悲劇,教會會說她所有的力量都是來自於吞噬嬰兒、殺戮無辜或者是散播瘟疫而來的。
可不是嗎?剛剛發生在伯利恆的那場瘟疫,就很有可能被轉移到她的頭上。
傑拉德的大家長不敢把她交給任何人,除了同樣被教會污衊為魔鬼的塞薩爾。
他也知道塞薩爾是一個看重情感與責任的人,他絕對不會輕易將達瑪拉棄之不顧,他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的。
塞薩爾沒有言語,默認了達瑪拉的跟隨,達瑪拉熱淚盈眶地與自己的父親吻別,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雖然騎士們都挺疑惑,傑拉德的大家長為什麼會將達瑪拉送到塞薩爾的身邊,但之後他們還要面臨更加嚴峻的挑戰,並沒有人將太多心思放在一位貴女身上。
他們登了船,正如朝聖者首領所說,這艘船已經是屬於朝聖者們的了,他們又將這艘船的歸屬權轉給了塞薩爾,只不過在絕罰令尚未取消之前沒有正式的文書。
他們在特里科莫港口登岸(這裡距離尼科西亞最近)時,此時已經是月亮星稀的時分,遠處隱約可見城市的輪廓。
還有一支盔甲齊整的軍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