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宴會(中)(2/2)
傑拉德家族的那群人,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這兩個使者團隊竟然會如此毫無尊嚴地表示出對這位新領主的敬意——雖然他們也期望塞薩爾的第二個妻子會是傑拉德家族的女孩,卻沒有想過應該籌備一份與塞薩爾現有的身份和地位相符的禮物。
「或許他們還認為若望院長的情面可以再用一用吧。」瓦爾特戲謔地說道:「等我回了亞拉薩路,一定要去看看若望的臉皮有多厚,剝了一層,還有一層。」
他毫不掩飾地諷刺道,而後他微微側了側頭,「看,好戲來了。」
在煎魚和烤魚上來之後,大多賓客都已經陷入了飽足與微醺帶來的舒適中,坐在大廳門邊的賽普勒斯人似乎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們之中那個最為年長的一個人走了出來。人們一開始還以為他要走到其他長桌前,向熟悉的朋友,或者是十字軍騎士敬酒說話,但他的腳步不停,一下子就掠過了十來張長桌,從大廳的這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當他距離主桌只有十來尺的時候,側對著主桌的傑拉德家族的人臉色陡然變了,很明顯,他們已經認出了這個賽普勒斯人的身份,一個騎士敏捷的跳過了長桌,似乎想要拉住這個賽普勒斯人,但對方只是微微一晃身,就從他的身邊走過,騎士伸出了手,但只能無奈的收回。
因為塞薩爾已經看見他了。
塞薩爾看見了這個賽普勒斯人,他記得這張面孔,點了點頭,「你有什麼事嗎?」
賽普勒斯人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在塞薩爾向前傾身,想要聽聽他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這個賽普勒斯人卻毅然決然地轉向了傑拉德家族的長桌。
因為塞薩爾記得若望院長和傑拉德家族對他的幫助,將他們安排在了主賓桌,就在主桌的下方,面對著廳堂,以至於傑拉德家族的人甚至來不及遮掩和躲避。就這樣赤裸裸的暴露在了眾人的目光下。
賽普勒斯人掀開斗篷,在這樣的宴會中,騎士們被允許攜帶武器,像是戰錘、長劍之類的重武器還是會被要求留在大廳外面,但每個人都能帶著短劍和匕首。
對方抽出來的並不是武器,而一副鏈甲手套,他緊緊的握住它,仿佛握住了敵人的喉嚨,而後用力將它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手中握著什麼,之後猛地投擲了出去。
沉甸甸的鏈甲手套砰的一聲摔在了用來盛魚的大銀盤裡,濺起了一片油污,弄得那幾個人滿頭滿臉,他們又驚又怒地站了起來。
但讓若弗魯瓦來看,他們的驚怒,驚的成分更多些。
「我以為我們都已經談妥了!」一個傑拉德家族的成員高聲叫道。
傑拉德家族的族長倏地轉頭去看自己的那位堂親,用力的程度像是要折斷自己的脖子,他瞪著眼睛,意識到他的這些親眷瞞著他所做的事情,並不單單只有他所知道的那些。
當他知道他的這些親眷們想要讓另一個傑拉德女孩進入總督宮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並沒有阻止。
他之所以不答應塞薩爾與達瑪拉的婚事,一方面是出自於他的私心,他始終不認為塞薩爾這樣的人會是一個適合的婚配對象,也不想讓達瑪拉留在這片危機四伏的神聖之地。
而另外一方面就如達瑪拉所說的那樣,一個女孩能夠看清的事情,一個年長的騎士又如何能夠不清楚呢?
他知道是他的家族並不滿足於塞薩爾現在給他們的這些,他們還想要更多。但現在看起來,他們並不是將要得到更多,而是可能已經得到更多了。
飽經風霜的老騎士頓時失去了臉上和唇上的血色,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將這場風波消弭於無形之中,但他們正在領主的注視下,而且對方也已經擲地有聲地喊出了他那位堂兄的名字,並且發誓要與他決鬥。
「我知道,我們的領主並不願意看到有人因為一句話,一聲笑或者是一個空洞的許諾而決鬥,將生命與鮮血無謂的拋灑在虛榮的角斗中,」那個賽普勒斯人這樣說道:「但我今天來,乃是要叫傷害了無辜之人的惡徒付出代價的。」
眾人聽了,神色各異,十字軍們在攻占了亞拉薩路的時候,可以說聖城中的異教徒居民幾乎沒有一個能夠逃脫得了的。
有人說,在那幾天聖城中所流淌的血水簡直比幼發拉底河的河水都要湍急,教堂,聖像,十字架都籠罩著一層死氣沉沉的污穢,不復以往的神聖。
而在之後攻城掠地的行動中,十字軍們也表明了,他們對於那些與他們信仰不同的人是沒有多少憐憫之心的。
這也是為什麼塞薩爾在賽普勒斯貴族中猶如魔鬼般的令人畏懼,但賽普勒斯上的平民卻對他保持著幾份好感的原因,他讓出自己的戰利品,分發給那些十字軍,以滿足他們對於錢財的渴求和對欲望的衝動,讓賽普勒斯上的平民免於受到太重的傷害和滋擾。
甚至於那些家族——在付出了應有的代價後,只要他們不繼續籌謀叛亂,哪怕心懷怨恨,他們的生活也不會受到什麼影響。
「我向您請求那,」賽普勒斯人轉過身去向塞薩爾懇求道,「請您允許我與這群可憎的豺狼戰鬥,我向您發誓,我與他們的仇恨並未建立在您對賽普勒斯應有的權益之下,相反的,正是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違背了您的法律,玷污了您的名聲,我才要與他們決鬥。」
塞薩爾慢慢放下了酒杯,站了起來,「說出你的理由。」
「就在七天前,這幾個人在街道上掠走了我的女兒,並且慘無人道的輪番侮辱了她,他們把她關在自己的房間裡肆意取樂,當我的兒子知道此事的時候,就憤怒的前去找尋,並且要他們交出我的女兒,他們假意答應,卻將我的兒子和他的幾個朋友引入了庭院中,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時候叫出士兵來把他們殺死。」
他的聲音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廳堂中迴蕩,彈奏樂曲的樂手早已按住了琴弦,停下了敲鼓,小丑也踮著腳尖。悄悄的溜入人群中,就連在餐桌下來回穿梭的狗兒也不再睡覺,安靜的趴了下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怒意,正從領主身上迸發出來。
塞薩爾的怒火很少會如同岩漿般翻騰噴涌,更像是隱匿在海底的寒流,絲絲縷縷,看似柔和,纖細,卻能在一碰到你的時候,就叫你渾身僵硬,寒徹心肺。
而這股寒流正在席捲整個大廳,首當其衝的傑拉德家族的人更是不用說了,他們甚至下意識的往他們族長身後藏了藏,仿佛要藉助這位老人突然佝僂的身軀來躲開領主的視線似的。
「你有證人,證據嗎?」
「有。」那位賽普勒斯人乾脆的回答道,「他們並未掩飾自己的罪行,也並不在乎我們的指控。他將我兒子以及他朋友的屍體裝載在馬車,運到我們的宅邸前,丟在我的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被捆在抬轎上送回來的——我的女兒,她已氣息奄奄,在回到家的當晚就死了。」
這些人為何能夠如此妄為?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一些人已經忍不住朝領主看去,心想,這位十字軍騎士會做出怎樣的判決來,他會答應這位悲傷的父親所提出來的決鬥要求嗎?
又或者是將他的證據、證物和證人全視作罪人的誣陷?就如之前的十字軍那樣,將他們的人庇護在自己羽翼之下?
塞薩爾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指向傑拉德家族的長桌,傑拉德家族的族長走了出來,向著他的領主深深的鞠了一躬,而後退讓到一邊,將那幾個被點出來的罪人顯露在眾人面前。
他們正是那位取代了達瑪拉想要成為塞薩爾妻子的少女的兄弟,他們有些惶恐,但更多的還是惱羞成怒,並沒有多少恐懼。
他們所想的和這裡的大部分一樣人一樣,覺得即便無法全身而退,要受到一點懲罰——畢竟他們確實擾亂了島上的秩序。但這些懲罰應當可以用懺悔和金幣來贖買,他們所想像的最惡劣的結果也不過是受到斥責,而後被驅逐出去。
「是他們嗎?」
「是的。」賽普勒斯人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兩個耀武揚威的騎士,他們將他的兒子屍體丟置在他面前,就算到了地獄,他也不會忘記這兩張臉。
至於另外的一些人,他相信,只要他在決鬥中殺了這對兄弟,那些跟隨在他們身邊的人也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
塞薩爾傳了證人過來,這些證人並不單單都是這個貴族的家人,或者是朋友,也有只是居住在那條街上,出於正義或者是出於憐憫而願意為那個可憐的女孩,以及她的兄弟作證的人,但他們幾乎都是賽普勒斯人。
他們仔細描述了那天發生的事情,這兩個畜生幾乎沒有對自己的惡行做過絲毫掩飾。
他們如何見到了那個美貌的姑娘,又如何上前反覆的糾纏,在遭到姑娘嚴厲的斥責後,他們稱她為罪人之女,把她當做娼妓一般看待,他們將姑娘的侍從打倒在地,而後將她帶走。
他們看著她被帶入了那個房子,就急忙叫人去通報她的父親和兄弟,那時這位父親正在碼頭上,沒有及時返回家中。
於是只有姑娘的兄弟叫了幾個朋友前去援救他的妹妹,結果不但沒有成功,反而讓自己一行人都喪了命。
雖然他們並未看到整個事情的過程,卻看到那個女孩的兄弟如何進了那個房子,如何被血淋淋的拖出來的。
他們又拿來了一些證物,那個女孩和那個和他兄弟的血衣,還有他們與兇手廝打時,兇手不慎遺落在街道上的飾品,甚至還有一角屬於傑拉德家族的罩衣殘片,它曾被緊緊的握在一個拳頭裡,人們為死者收斂擦洗的時候才發現。
這些東西不但充斥著死亡的氣息,還隱經因為燥熱的天氣而腐爛發臭,塞薩爾卻不曾露出厭惡的神情,甚至親自動手仔細翻看了所有的證物,他垂著眼睛,面孔上平靜無波。
賽普勒斯人不由得握緊了拳頭,他們在等待他做出判決。
「不,我不能答應你,這件事情並不能成為決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