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度量衡(上)(1/2)
希拉克略隨著鮑德溫的視線,一一看過篝火邊的人群,發現他並未說錯,臉上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神色。
他雖然是個修士,但一直跟隨著亞拉薩路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雖然不曾跟隨著第一次東征的十字軍騎士攻入亞拉薩路,但也曾經踏入過另外幾座因為戰爭而變得滿目瘡痍的城市。
對於君主和統帥來說,能夠獲得新的領地,當然是一件快意之事。但接下來的的治理——除非這裡的居民早已與外敵勾結,向他奉獻了自己的城市。不然的話,即便同樣是基督徒的城市,也要五年或者十年才能逐漸恢復往日的光景。
更不用說如亞拉薩路,阿克,雅法之類原先就由異教徒統治的城市,雙方均是為了信仰而戰,他們戰鬥的意義也要比領地、錢財和女人更為重大,等到塵埃落定,雙方之間早已立下了不可化解的血仇,勝利的一方總是會將失敗的一方屠戮殆盡,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如曾經的福斯塔特那樣,異教徒被全部驅逐出城市,還要拿出錢來贖買自身。
之後新的居民搬進去,而後又需要一代人的時間,才能讓這座城市真正的屬於他們的新主人。
塞薩爾卻僅僅用了一年的時間——即便只在尼科西亞是這樣,這份能力也足以讓法蘭克的國王盛情邀他來自己的宮廷做總理大臣。
「並不僅僅是尼科西亞。」希拉克略道,原先安娜公主是從拉納卡登岸的,因為她要在那裡的聖拉撒路大教堂與塞薩爾結婚。
但在第二次婚姻中,或許是為了避開那叫人心頭窒悶的陰影,威尼斯人選擇的送嫁路線是從賽普勒斯北側的凱里尼亞上岸,然後經過耶羅拉克斯,前往尼科西亞的主座教堂。
從凱里尼亞到尼科西亞也有一日一夜的路程,而且還要經過好幾座城市,但威尼斯人並未提過他們在路上遭到了襲擊,甚至一路上鮑西亞也受到了那幾座城市使者的拜見與歡迎,並且接受了他們送給她的禮物。
「他是怎麼做到的呢?」鮑德溫問道。
這個連宗主教希拉克略也很難回答。
因為就他們看來,塞薩爾似乎沒做什麼事情,他只不過是平息了賽普勒斯上的叛亂,處置了與叛亂有關的家族和個人,而後頒布了三條簡略得不能再簡略的法律。
希拉克略隱約可以察覺到其中的一些端倪,只是他終究是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能理解塞薩爾所做的那些努力。
他給了所有人公正。但這份公正的代價是他要付出更多的心力——他必須從各處尋覓可信的證詞,找尋可能的證人,並且參考賽普勒斯、法蘭克以及教會的法律。
還要盡力讓民眾們理解自己的意圖,不至於被那些心懷叵測的傢伙們利用。
你要說人們什麼時候才會服從於一個陌生的暴君呢?
對於大部分平民來說,他們是缺乏勇氣,也缺乏見識的,除非將他們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他們才會嘗試著反抗,就這還經常需要有一個教士或是貴族來作為領頭羊。
這就意味著,即便受到了最為慘重的壓迫,他們也會試著去和自己的君王,或者是統治者和解。這是人類的天性,並不值得苛責。但當你能夠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你就能夠以最快的速度讓他們安靜下來。
當他們知道,只要自己不去觸碰那幾條紅線,就能夠安然無恙的平靜度日的話,無論是信仰還是仇恨,又或是所謂的法律,都不能夠讓他們動搖。
你說一個農夫會在乎他的領主是不是個私生子嗎?他不會,如果這個領主和之前的領主一樣,不會收取更多的人頭稅或是戰爭稅的話,那不是還跟原來一樣嗎?他完全無需為此擔憂,甚至發怒。
同樣的,他們也不會在意國王是誰,教皇是誰,他們或許更在意莊頭和牛倌是誰。
至於信仰,事實上,當我們翻閱史書,就會發現信仰的根本還是深植於利益之上,就如同撒拉遜人最早的先知所編寫的經書,更像是一本深思熟慮,百般考量後寫給所有撒拉遜人的生活指導書,對於當時的撒拉遜人來說,確實字字珠璣。
塞薩爾也曾想過要編纂一份完全的法律。
現在的法律實在是太亂了,多數時候都只是看高級教士們或者是領主們的個人利益或者是感情。有些時候法律簡直就有如兒戲,一般任由貴人們拿在手中把玩,並且揉捏成各種各樣他們所需要的形狀。
這種法律真的能夠起到警戒世人,抑制犯罪的效用嗎?
他並不這麼覺得,自從他成為伯利恆騎士後,塞薩爾也參與了多次審判。但無論哪一次的結果都讓他啼笑皆非,像是審判豬、審判狗或者是允許夫妻進行離婚決鬥這種事情也就罷了。
亞拉薩路甚至出現過一個人僅為面貌醜陋,就被人視為魔鬼而送上審判席的情況發生。
如果那次審判不是有鮑德溫和塞薩爾在,那個可憐人就很有可能被送上火刑架燒死而不只是被驅逐出城了。
但他就算是能夠依據以往的記憶整理出一本完整的律法來,又有什麼用呢?讀書是貴族、騎士、教士們才有的特權,那些平民們多數不認字,有些人甚至說不出一個連貫的,完整的,富有邏輯的句子。
就算有宣講官特意到市場上大聲宣讀,他們可能聽了前半句就忘了後半句,只會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他們或許還會以為是新領主在跟他們開玩笑呢。
但不要偷盜,不要強暴,不要殺人,這三條還是很容易記憶的,而且塞薩爾都沒有在其中使用什麼花里胡哨的比擬或者是修飾,簡單明了得有人想從中找出破綻都很難。
對於那些普通人來說,他們很容易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哦,只要我們不去觸犯這三條法律,我們就不會被吊死,鞭打,或者是收繳財產——當然也不會惶惶不可終日了。
就算有居心叵測的人想要掀起暴亂,用那些他們聽不懂的話,來恐嚇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可以理直氣壯的說,不,我們知道,新領主說了,只要不犯那三條法律,我們就是無罪的。
當然,塞薩爾在「七日哀悼」中所展現的力量與殘忍,也確實給那些貴族們留下了深刻的陰影,但他們最大的不安是什麼呢?莫過於他們的新領主,為了能夠徹底的掌握賽普勒斯或是從他們身上掠奪所有的財富,隨心所欲的栽贓陷害,指鹿為馬。
畢竟對於十字軍騎士來說,他們就是一群異端,無論使用使用怎樣的手段都不過分。
但塞薩爾也沒有這麼做,哪怕當初的叛亂是一個再好也沒有過的藉口——他即便屠戮了整座賽普勒斯,驅逐了所有的家族,也不可能有人說些什麼。
而之後發生在喬治烏家族身上的事情,也讓那些僥倖不曾參與陰謀的貴族們看到了一線希望,甚至還有一些家族認為曼努埃爾一世這次可能做了一件好事。
埃及的法蒂瑪王朝始終沒有放棄過對賽普勒斯的覬覦,如今不過是大維齊爾薩拉丁正在平定內部的叛亂,他們才得以喘息一二——賽普勒斯的民眾早就期待著能有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了。
他們甚至做好了準備,哪怕這位新領主生性貪婪——只要他能對抗撒拉遜人,他們盡可以想方設法地滿足他的胃口。
賽普勒斯人的本色還是商人,商人絕不會計較一時的得失,反正錢財對於他們來說,就如同太陽,今晚降落,明日升起,只要新領主能夠保證他們港口與航道的安全。他們失去的可以千百倍的再賺回來。
「那幾座北方城市怎麼樣?」鮑德溫問。
他說的是那幾座被塞薩爾租借給了聖殿騎士團的城市,「那裡似乎也很平靜。」
希拉克略說,他雖然一直在協助鮑德溫籌備遠征的事情,但也一直關切著他的學生——聖殿騎士們或者說是十字軍騎士在拜占庭帝國的民眾中口碑不佳,他們可是真的做出過劫掠城市和農莊的事情。
事實上,塞薩爾也預料到了這點,為此他等於將那幾座港口和城市白白轉讓給了聖殿騎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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