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血宴(2/2)
」
當然不可能是亞比該,亞比該,同樣也是阿基坦的雷蒙德的後代,叛徒的血脈無法得到信任。因此,安條克的騎士們可能會推舉一位可信的爵爺做國王,又或者是從歐特維爾家族的成員中選擇一個,叫他來做安條克的大公。」
「如果是這樣,」塞薩爾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博希蒙德所做的一切也就可以理解了。」
「理解個屁,」鮑德溫輕蔑地說:「不過,我覺得,這其中恐怕不單單是埃德薩一一應該還有更多的原因,但我們在不曾找到證人和證據之前,終究無法判定,何況————」
「何況?」
「誰知道呢?塞薩爾,就連我們也不能預測命運會走向哪一個方向。
我們終究只是凡人,或許天主的判決會比我們的判決更早的來臨。」
鮑德溫想要說,但沒有說出來的話,正是希拉克略所做的事情,他是知情者,只是在看著那雙純淨的翡翠色眼睛時,他就什麼都不想說了,何必呢?如果事情正如希拉克略所想的那樣,平靜而又殘酷的結束,就更沒必要讓塞薩爾知曉了。
而就在塞薩爾和鮑德溫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博希蒙德已經率領著他的騎士們回到了安條克城堡。
此時的奧倫特斯河依然可以通行,亞比該與他的妻子希比勒公主早早便走出了城堡,在碼頭上等候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歸來。
他們等了很久,從日光大亮的時候,一直等到黃昏,又從黃昏等到了月亮升起,漁民們早已被驅散,亞比該和希比勒也已經疲憊的叫人拿來了椅子,這當然是一樁叫人鄙夷的行為—作為女性的希比勒公主,或許還能得到一些寬待,但亞比該是一個騎士,還是被選中的人,即便他失去了一條手臂,也不該如此虛弱,但自從他被確定不再可能再上戰場後,這個原本就不曾建立過什麼功勳的年輕人,就愈發的自暴自棄起來。
他厭惡所有的辛苦,哪怕是在等待自己的父親,他也懶得一直站著,不多會就叫人拿來了椅子,他的坐姿要比他的妻子更為不堪,幾乎是癱在了結實的扶手上。
而希比勒則不斷的按捏著額頭,低聲吩咐人給她取熱茶來。
「你應該喝些熱葡萄酒。」亞比該說,他現在不想聽到任何與塞薩爾有關的事情,包括茶、咖啡,這些飲料從來不允許被侍從擺在他面前。
雖然他在召開宴會的時候,賓客們還能夠享用得到一因為這的確是一種貴重而又新奇的東西,只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富有與慷慨,安條克的城堡總管也一直在收購這些東西一但在這個時候,「好吧,」希比勒溫順的說道,她的態度讓亞比該感到滿意。
亞比該不知道的是,希比勒的侍女根本不會依照他的吩咐做事,給他端上來的確實是一杯加熱過,放了糖和香料的葡萄酒。但端給希比勒的依然是一杯熱茶,只是往裡面滴了點幾滴蒸餾酒,讓它嗅起來有著酒味罷了。
亞比該喝了一口熱葡萄酒,厭惡的將它潑在了地上。「這是什麼味兒?活見鬼,喝起來簡直就像是馬尿!」他信手將酒杯砸在了一個侍從的頭上,哪怕他現在只有一隻手臂,而這隻手臂甚至不曾殺死過一個敵人,但依然有著很大的力氣,一下子便將那個侍從砸的頭破血流—侍從甚至不敢發出一聲叫喊,一手按著額頭上的傷口,一手撿起杯子,正要退下的時候,亞比該又叫道:「把杯子留下!你這個小偷,讓我抓住你,非得剝了你的皮不可!」
亞比該身邊的城堡總管有些惱火地拉直了嘴唇,那是他的侄子。但是他也不敢多言,將火把交給了身邊的一個僕從後,大踏步地走出去,從自己的侄子手中取過了酒杯,現在誰也不敢惹怒亞比該,他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了,只有希比勒能夠讓他略微溫和些。
但誰也不知道這劑特效藥能夠起效多久。
但也有些知情人在心中暗笑,亞比該如此驚惶不安,可能就是因為他的父親要回來了。如果說亞比該是城堡中所有人的噩夢,那麼博希蒙德肯定是亞比該的噩夢。
亞比該讓博希蒙德失望透頂,可惜的是,他與自己的妻子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還沒有那麼大的魄力捨棄唯一的繼承人,但這種不甘如同毒蛇一般噬咬著博希蒙德的心,讓他對亞比該要求更為嚴苛。
即便亞比該已經成為了一個騎士,但依然會時常受到剝削和毆打一一等到亞比該失去了一條手臂,徹底變成了一個廢物,博希蒙德看他簡直還不如看條狗。
而亞比該也在期待著—一期待著他的父親變得衰老,變得虛弱—一他聽說有些人會在一夕之間老到連劍都拔不出來,博希蒙德是否已經變得脊背佝僂,目光渾濁?
若是如此,他是否可以————他在心中湧起了無限的渴望,畢竟希拉克略已經向他保證,一旦他的父親博希蒙德發生了什麼「意外」,他會支持他成為安條克大公。
與他的父親不同,亞比該雖然有野心,但無能,無能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他相信希拉克略,只是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希拉克略挑中他是因為他足夠沒用。
奧倫特斯河河口漸漸的閃爍起了幾點星光,不,星光是固定的,這亮光更像是狼群在黑夜中閃亮的眼睛——狼群逐漸近了,船槳擊破水面的聲音也隨之傳出,一艘寬平的平底船緩慢的從黑暗中浮現,船上的人應該也已經看到了碼頭上的光亮,於是他們也開始揮動火把。
亞比該的心在狂跳著,不知道是想要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幟,還是不想看到一他看到了,那正是他的父親,哪怕博希蒙德只是靜靜的矗立在船頭,不曾有任何言語和動作,甚至看上去只是一個黑黝黝的剪影,他也一眼就認出了一一那正是他的父親。
亞比該急促的喘息著,僵立著,直至船嘭地一聲靠上了碼頭,前後左右的人都忙碌了起來,他依然無法動彈,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住的青蛙。
他看見了他的父親,火把照亮了他的臉,安條克大公風塵僕僕,神色疲倦,但和與離開聖十字堡時幾乎毫無變化。
是的,他像一條皮毛髮白,飢腸轆轆到看得出肋骨的頭狼,老了,累了,渾身髒污,卻依然是一頭兇狠而又危險的捕食者,他在人們的垂首與屈膝中走向自己的兒子,只一眼便讓亞比該跪了下去。
亞比該匍匐在地,潮濕的木板讓他的膝蓋發疼,他的父親在他面前站定,黑色的鹿皮靴子上遍布泥濘,「你要幹什麼?我的兒子?要吻我的靴子嗎?」
雖然撒拉遜人時常親吻蘇丹或者是哈里發的腳,但在十字軍中,這種禮儀往往只會在臣服或者是覲見教皇時使用。
亞比該的嘴唇動了動,想要站起來,卻在第一次的時候失了平衡,他失去那條手臂很久了,但還是沒法習慣一似乎永遠無法習慣,他一下便摔倒在地,有幾聲壓抑不住的笑聲從周圍傳來,亞比該憤恨地朝那些地方看去,卻只看見了黑暗,以及一張張嚴肅的面孔。
他的父親卻只是站著,甚至沒有伸出手來拉一拉他,亞比該只能再一次狼狽不堪的爬起來,垂著頭,他已經長大成人,但依然沒有博希蒙德高大,他的眼睛只能看見父親的下頜,或者是說他總是不自覺的低下頭。
他等待著一記耳光或者是更為激烈的毆打,但這次博希蒙德卻像是心情很好似的放過了他:「看來你等了不少時候,期待著你最愛的父親歸來,」博希蒙德笑道:「不然不會如此激動。」
他的視線從亞比該的身上滑到了希比勒的身上,從她的面孔一路往下走,直到她的腹部,「你還沒能懷孕嗎?我的兒媳,真是抱歉,我有一個過於無用的兒子,只希望這不會影響到你們的婚姻。」
他踏出幾步向前走去,所有的人都立即跟隨他行動起來。
亞比該不自覺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神陰晴不定,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做到一—自己以及那些人所期望的,他真的能夠取而代之嗎?
他面對的是他有記憶時便有的噩夢。
在進入城堡之前,博希蒙德突然又停下了腳步:「亞比該!」他喊道,亞比該立即蒼白著臉跑過去,「父親。」
「你母親呢?她還在生病嗎?」
這個還在生病可用得真是巧妙。
博希蒙德的妻子並不得博希蒙德的喜歡,甚至會被博希蒙德視為恥辱,因為她正是在博希蒙德敗於曼努埃爾一世之後,被迫接受的各種不合理條約之一。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亞比該過於無能,或許曼努埃爾一世早就借著這個機會打入了安條克一將這片原本就屬於拜占庭帝國的土地收入囊中,可惜的是亞比該太沒用了,即便他成年了,被封做了騎士,依然無法得到安條克騎士們的追隨與擁護—一更別說不久前發生的那些事情了。
即便如此,博希蒙德還曾經動過與這個拜占庭女人再生一個兒子的念頭,只可惜,不知道是因為本身的貧瘠還是上帝的旨意,這個女人始終沒能再給他生下過孩子,她就像是一棵過早枯萎的果樹那樣,再也結不出果子了。
博希蒙德便將她變作了一個隱形人,她依然是安條克的大公夫人,但幾乎已經被剝奪了所有權利。
反正博希蒙德也不指望她能夠幫自己做什麼一若是將權力交給她,博希蒙德還擔心她會給拜占庭人打開大門。
而作為一個不曾皈依的拜占庭人,她也無法得到安條克主教的支持與民眾的信任。於是從很早之前開始,她就生病了,一直住在自己的塔樓上,幾乎從不離開自己的房間,希比勒只與她見過寥寥幾面,她似乎隨時都要死去,卻又堅強的活著。
「你看我身邊總是些這樣的傢伙,無用的妻子,無用的兒子。」博希蒙德仰起頭來,望了望妻子居住的塔樓,「而你們還總是在抱怨我給你們的太少,我還能給你們什麼呢?
你們幾乎吸乾了我的血。」
他再度向城堡中走去的時候,希比勒甚至能夠聽到亞比該深深的舒了口氣,他並不因為父親對母親的輕蔑而惱怒,也不知道是因為習慣了還是過於無情。
而這回到安條克的當夜,博希蒙德沒有浪費一點時間,馬上就召集了他的大臣和將領們,叫他們召集士兵,整頓軍備,籌集糧草、牲畜與民夫,一周後他就要趕往阿頗勒與第三次東征的十字軍會合。
亞比該還不知道他父親接到了那幾封要命的信——他只是有些焦灼。
雖然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但真正事到臨頭的時候,這個懦弱的傢伙還是不由得躊躇不決一他無數次的想要退縮,卻被希比勒再三鼓勵:「去呀,去啊!
就算是為了你的孩子!」
亞比該呆住了。
「孩子?」
「是的,孩子,我這個月本該來的沒來!」而且胸房鼓脹,腹部發緊,和之前的那次一模一樣一也就是說她可能已經懷孕了,亞比該當即高興的就要大喊大叫,卻被希比勒一把拉下。
「還不是高興的時候,亞比該你要做決定了,你的父親並不愛你,也不會愛你的孩子,或者說有了這個孩子之後,你對他來說就是可有可無了。哪怕她是個女孩,她將來也能夠繼承亞拉薩路以及安條克。」
「我終究是他的兒子,他不會殺我的。」
「你或許說的對。」希比勒將雙手搭在腹部,而後走向椅子,慢慢的坐下,盯著他,用那雙冰冷而又美麗的藍眼睛,「但你真的要這樣嗎?
你要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別人手中嗎?你要每天一睜眼睛,就要確定他是想還是不想殺你嗎?隨便你吧,」她嗤笑道,「我可以沒有丈夫,我的孩子也可以沒有父親,反正他存在與否,沒有任何意義,明明他可以做到————只需要一杯酒。」
希比勒的嘲諷,讓亞比該的臉變得鐵青,然後又是通紅,最後他就像是一個喝多了酒的傢伙那樣亢奮地顫抖著,轉過身去,「我會讓你看到的,希比勒,我會讓你見到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你不會失去丈夫,孩子也不會失去父親。」
他高抬著頭,走出門去的時候,聽見希比勒在身後說,「但願如此。」
亞比該走進了博希蒙德的房間,他很少主動至此,正在處理文件的博希蒙德抬起頭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真是難得,」他說「有什麼緊要事情嗎?」
「我————我是想————父親,我和希比勒為您準備了一場宴會,呃,歡迎宴會,不,歡送宴會。」他想起博希蒙德明天就要離開安條克了。「我的意思是說,父親,我們希望能夠與您如同家人般的團聚一次。」
博希蒙德久久的望著亞比該,眼神犀利到讓亞比該以為他們的陰謀已經敗露。
但漸漸的,那雙銳利的眼睛變得柔和了起來,「叫上你的母親吧。」他說,「除非她真的要去見上帝了。不然的話,在這種場合她應當出席。」
宴會在晚上舉行。大廳中燈火通明,爐床中火焰熊熊,驅散了河流以及磚石帶來的潮濕和陰冷。
騎士們大吃大嚼,歡聲不斷,而相比起座下的熱鬧,主座上卻是寂靜一片。
兩對夫妻,四個人似乎沒有絲毫交談的興趣,他們沉默的喝酒切肉,似乎盤子裡的東西比身邊的東西更讓他們關心。
這時候上了一道牛肉麵條,這是一道波斯菜,又從撒拉遜人這裡傳到了十字軍這裡一這道菜豐儉隨意,被能被端到領主面前的當然是用最好的小牛腰肉烹製的,加了諸多香料,少許酒的濃湯裡面浮動著長條的麵團,聞一聞便叫人胃口大開。
「請喝些湯吧。父親。」亞比該殷勤的道,他甚至如同一個僕人般的服侍博希蒙德用餐,但博希蒙德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拒絕了:「我吃飽了。」
亞比該卡了一下,只得將勺子放回到肉湯里,叫僕人端走,但他並不氣餒,又親自為博希蒙德敬了一杯酒一還在噼啪冒著小氣泡的熱茴香酒,「喝杯酒吧。父親。」
「我也不想喝酒。」
博希蒙德隨意地說道,亞比該的笑容幾乎已經維持不下去,「那麼吃點甜點吧。炸糖丸————」
炸糖丸同樣來自於撒拉遜人,是阿巴斯王朝哈里發的最愛,外脆里軟,外面要澆淋糖漿,撒上肉桂粉,但博希蒙德只是垂了垂眼睛,「我不想吃甜的。」
「為什麼不吃呢?這很美味,父親。」
博希蒙德用一隻手撐住了腦袋,側向自己的兒子,慢悠悠地說道,「或許是因為————這些玩意兒都加了毒藥的關係。」
他話一出口,最先給出反應的居然不是亞比該,而是博希蒙德的妻子,這個已經讓很多人感到陌生的女人猛地站起身來,驚惶地看向自己的兒子一在博希蒙德拒絕了那道牛肉麵條後,她從僕人那裡拿了點————所以————
而亞比該甚至沒有提醒她。
她還沒有感覺,可能是亞比該有意用了不那麼快發作的毒藥,可是一她倉皇地看向希比勒的位置,但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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