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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地震(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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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人?」

理查在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也是驚訝萬分。

若說在任何一場戰爭中,統帥最為畏懼的是什麼?當然就是潰敗了一無論這場潰敗是敵人帶來的,還是饑荒帶來的,又或者如今天一般是由一場猶如天災般的劫難帶來的。

騎士們和領主們或許還有可能重新匯聚在一起,但要將離散的士兵和民夫重新收攏起來,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別看阿頗勒與伊德利下之間的這片平原幾乎無法用遼闊來形容,雙方的軍隊也有數萬人,但他們落入荒野的時候,就如同灑入沙粒中的水珠,一瞬間便能夠消失不見。

但這幾個月來,塞薩爾對於士兵和騎士們的要求,讓他們已習慣了受到紀律的約束,在最初的驚慌過去之後,他們下意識的便開始尋找同伴,而用編號來分辨左右的同伴,也要比辨認那些複雜的圖案和顏色方便得多畢竟有很多紋章看上去樣式相近,顏色也相仿,若不是浸潤其中許久的人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不然的話,貴族子弟也不會有一門課叫做紋章學,而國王身邊也不必有一個紋章官了0

現在,就如米盧以及他遇到的那些人一樣,只要向旁人報出編號,便知道他是屬於哪一位國王,哪一位領主,甚至於哪一位騎士,他們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個小團體,而後小團體又匯聚在了一起,成為一個更大的單位,這讓他們更能抵禦零散敵人的襲擊,也能更好地照料傷者,尋找大隊伍。

而等他們到了營地,即便他們的主人依然不知去向,他們只要看到那個數字,也會覺得安心。

畢竟隨後便有人通知他們去領取輔重和補給,等到帳篷搭起來,篝火燒起來,鍋子裡燉上肉湯一這些肉的來源是那些在地震中不幸遭難的牲畜和馬匹,人們當然不會奢侈到將它們拋置於野外(何況如此做,也會引來更多的野獸,從而對人群造成危害),它們被就地殺死,肢解,骨頭燒或是埋葬,肉搬回大營。

等到一個最卑微的民夫也喝上了肉湯的時候,原先的惶恐也就漸漸的消失了。

統計也進行的很順利,即便那個編號上的騎士和領主,並未在場,書記官也能夠憑著他們的編號來確定小隊的人數。

聽到只損失了六百多個人(更多的人還有可能在這之後陸續回來)的消息,理查簡直有些不敢置信。

他雖然之前沒有遇到過地震,卻遇到過暴雨,冰雹或是獸群,民夫是最快跑掉的,一些膽小的士兵也會乘機跑掉,騎士們或許會迷路,尤其是在光線昏暗不清的情況下,若是在英格蘭遇到了這樣的劫難,損失的人數甚至不會低於一場戰鬥下來的結果。

「我以為至少要損失一千多人。」

他咕噥道,隨後看向了史蒂芬騎士,「他們怎麼樣?還安穩嗎?」

「挺安穩的。」史蒂芬騎士說,「您知道我們有一個非常慷慨的金主。

理查嗤的一聲笑了,他知道史蒂芬其實說的是誰,這幾個月下來,塞薩爾的慷慨之名幾乎已經要超過他的仁慈之名了。

對此,理查異常羨慕,尤其是商人對塞薩爾那種幾乎於獻祭般的狂熱追隨,但他並沒有一座如同賽普勒斯這樣的封地來滿足商人如同饕般的胃口,也沒有如冰糖、羅馬水泥、葡萄酒、橄欖油之類的支柱型產業作為誘餌去勾住那些總是飢腸轆轆的大魚。

作為一位君王,他所做的似乎就只有加稅或者是抵押產業,但加稅,他也很清楚,是不能永遠加上去的雖然他的子民還算愛戴他,並且以他為榮,但人總是要活下去的,他不可能奪走他們口中的最後一口糧食,而抵押產業,理查嘆了口氣,那些宮殿和城堡也只能抵押一次而已。

而且商人們對於他的城堡也不是那麼感興趣,他們想要的其實是國王在東征之中得到的戰利品。

是的,戰利品————想到這裡,理查突然一躍而起,嚇了史蒂芬騎士一跳。

雖然大戰尚未開始,地面便已震動。天主的憤怒如同雷霆一般降臨在基督徒與撒拉遜人的軍隊身上,但受影響的地方絕對不止他們一處,伊德利卜與阿頗勒必然會受到影響。

「去問問鮑德溫和塞薩爾————還有————還有————」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叫人把腓特烈一世抬過來似乎不太恰當:「呃,幫我去問問鮑德溫,他是否願意到腓特烈一世的營帳中議事。」

當然了,雖然鮑德溫才是十字軍的統帥,但他也沒有傲慢到要一個才重傷將死的傷者挪動到他這裡來開會的地步,何況他一向為人謙和,並不拘於小節。

於是三位君王與一位專制君主便出現在了腓特烈一世的帳篷里,腓特烈一世也剛剛從兒子這裡知曉了地震帶來的傷亡人數。

與理查一樣,那失去的幾百條性命固然讓他痛惜,但要比他預估的結果好多了,何況他覺得自己能夠在這樣沉重的傷勢下撈回一條性命來,天主已經對他十分眷顧,他實在不該再要求太多。

這是一個相當奇特的場景,以後,說不定會被畫家畫成一張群體肖像畫。

營帳的中央,是打仗時貴族帳篷里常見的矮榻,它的立柱、床腳、靠板都可以拆卸,而床板並不是堅硬的木板,而是上百條皮帶,既方便攜帶,又不至於膈得人脊背酸痛。

身軀高大、肥胖的腓特烈一世半躺在床上,只讓自己的侍從往自己身後加了幾個枕頭,他原本是想要坐起來的,但考慮到他腹腔里那顆脆弱的新生肝臟,塞薩爾建議他還是這麼躺著就行,反正在他們中並沒有會因為這些細枝末節而腹誹抱怨的傢伙。

小亨利代父親謝過了兩位國王與塞薩爾,然後親自為他們搬來了椅子,他們就環坐在腓特烈一世的四周。

「這個變故來的太突然了。」

理查率先說道,「我實在沒想到—一場原應酣暢淋漓的戰鬥,陡然之間變成了地動山搖的天罰。幸好我們的人損失的並不多,」他朝塞薩爾微微一點頭,「只是不知撒拉遜人那邊怎麼樣了?我看到賽義夫丁逃進了他的軍隊,但隨後地面的裂縫便打開了光線也暗了下來。」

那時候,小亨利正在援救他的父親,而塞薩爾緊隨在他們的身後,鮑德溫與理查都在匡扶軍隊的秩序,但他還是抽空往後看了幾眼,他看到賽義夫丁被一群身著黃色絲綢上衣的人簇擁著融入了黑壓壓的大軍中。

那些穿著黃色絲綢衣服的人,他聽說過。

他們是薩拉丁的親衛,是他一手培植出來的精銳,而賽義夫丁是薩拉丁的侄子,無論是薩拉丁對這個與他有著血緣關係的年輕人的關愛,還是有意插手阿頗勒之事——這些馬穆魯克都是一群不容小覷的對手。

在地震陡然降臨到兩軍之間的時候,就連賽義夫丁都面色蒼白,失去了以往的鎮定,他身邊的那些撒拉遜人更是驚慌失措,無法做出及時和有力的應對,別說是控制住他們麾下的士兵了,有些人甚至馬上拔馬逃跑。

也有些人下馬,跪下來,向他們的真主祈禱,見鬼,就連他們基督徒也知道,這時候跪下向天主祈禱,天主未必能給你什麼庇護。

但他們就是這麼幹了,結果他們不是被同伴的馬蹄踐踏成泥,就是跌入了大地的裂隙,而那些身著黃色絲綢外衣的馬穆魯克們卻做出了無比準確的反應,他們立刻護住了賽義夫丁,把他護送進大軍,並且瞬間展開,猶如一隻拳頭變作成了有力的五指,將那些慌亂得簡直就如同一群羊羔的撒拉遜人盡數驅趕了回去,至少沒有讓那道裂縫追上他們。

「薩拉丁會插手阿頗勒之事嗎?」

「大馬士革回報說,他們暫時還未在附近發現大軍行進的痕跡。」

塞薩爾說。

「太可惜了。若是那時候你們能夠將薩拉丁留在亞拉薩路城外就好了。」理查說完,自己也搖了搖頭,他當然知道不可能。

只有數千人的疲憊之師,能夠擊退蓄謀已久,以逸待勞的薩拉丁大軍已經很不容易了。

即便到了最後,他們也不能說是擊潰了薩拉丁,只能說他們先是設法用錢財誘惑城外的撒拉遜人,並且以此俘獲了他們,破壞了薩拉丁原先的計劃一薩拉丁見到此時攻下亞拉薩路無望才答應談和和退軍的。

就如同兩頭勢均力敵的猛獸相爭,除非已經到了無可退卻的地步,不然的話,他們是不會豁出性命去廝殺的。畢竟他們周圍也是群狼環視,任何一方露出了頹勢,都會遭到盟友甚至親朋的攻擊。

「那麼我們是否應當返回伊德利卜?」理查問道,腓特烈一世也贊同的點了點頭。

此時人們依然對地震了解不深。

一旦遇上地震,人們的第一反應還是要躲入堅固的建築物中求生,而非繼續待在空曠的地方,尤其是教堂修道院等宗教建築,它們被稱之為天主的地上住所,也被人認為是抵禦災難的最佳去處—無論這個災難是魔鬼帶來的,還是天使帶來的。

至少就塞薩爾所知,地震來臨時人們湧入教堂祈禱,懇求天主開恩,餘震來臨時,教堂崩塌,導致那些原本可以獲救的倖存者,再無生還的事情,已經不是一兩起了。

但要糾正人們的想法會有多麼困難,無需多說,教會還在鼓勵人們在四面牆壁上掛聖人畫像來抵禦地震呢。

「我們在這裡等上一周如何,或許會有更多的人回到軍隊中也說不定。」塞薩爾建議道。

小亨利有點不安的看了看他的父親,腓特烈一世方才遭遇了這番劫難,他希望能夠將他的父親送入城中,而腓特烈一世則出於自尊和責任心,不願意離開營帳,「只是一周而已。」他反過來勸說自己的兒子,「我在這裡也是躺著,在房屋裡也是躺著,除非地面突然裂開一道大縫隙把我吞進去,不然的話又有什麼區別呢?」

塞薩爾要感激諸位君王對自己的信任,但就在第三日的凌晨,這幾位君王卻要感激塞薩爾的提醒了。

塞薩爾也沒有想到,他擔心的是餘震,來的卻是一場主震。

地震帶來的損害固然浩大又難以挽回,整個過程卻非常的快,可能只有幾秒鐘,最多幾分鐘而已。

雖然說之後的餘震會持續上一段時間,從幾個月到幾年的都有,但造成的危害確實要比主震小的多。

而小亨利想先讓他的父親回伊德利卜也是有理由的。

伊德利下是一座古城,人們用來砌築房屋的全都是石磚,其中一部分從古羅馬延續下來的建築,甚至用了水泥一如腓特烈一世和理查曾經借住過的神廟,主體建築的牆壁厚度甚至超過了一個人的肩寬,人們都認為,沒有比這更為堅固的地方了。

而在第一次主震過去之後,它也確實如人們所想的那樣依然屹立不倒,甚至沒有出現裂縫,只是掉落了一些沙土,震壞了幾塊珍貴的玻璃。

地震後,大量的難民湧入其中,當留守在城中的士兵向塞薩爾報告此事的時候,塞薩爾不由得露出了憂色。

他當然可以命令士兵們將那些難民驅趕出來,但問題是他們如何會相信一個敵人的話呢?

他們只會以為基督徒將他們驅趕出去,只是想要為自己謀得一處安全舒適的棲身之地罷了,而現在天氣也確實不允許一個人輕易的在街道或者是荒野中過夜。

塞薩爾無奈的叫來了幾個撒拉遜人的學者,伊德利卜雖然已經臣服於基督徒的刀劍之下,但可以看得出,他們的學者依然對基督徒們充滿了警惕和防備,塞薩爾只能簡單的告訴他們說,暫時不要讓民眾們留在建築內,至少在一周內—一不能。

他們應該留在不會被波及到的街道和廣場上,雖然這可能會導致一些人生病或者是受苦,但一旦建築物倒塌,裡面的人就會被活生生地埋在裡面。

而他招來的這幾個學者有些人聽了若有所思,雖然沒有馬上承諾會將民眾們勸出寺廟或者是宅邸,但也向他鞠躬道謝後才離去。

而有些人則面露輕蔑之色,「我們世代居住於此。」他們說:「比起你們,我們更了解這種可怕的震動,它已經來過了,也已經離開,或許會有一些殘餘的震動,但在第一次震動到來時,不曾傾覆的建築,在之後的震動中也不會倒塌,您著實是多費心了。」

見到他們如此,塞薩爾也只能嘆氣。

倒是有一個學者留了下來,他要比其他學者更年輕些。

「我研讀過古希臘人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他說,「地震並非是真主帶來的,也並非是魔鬼帶來的。它不是禮物,也不是懲罰,而是一種猶如河流流淌,日月起落的自然現象。

在看似堅實的岩層和土地下,並非如人們以為的火海或者是岩漿,而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空洞,風一樣會從這些空洞中吹過,而當一股風強烈到了足以撼動這些空洞的地步,就會引起震動,有些支柱會斷裂,牆壁也會潰塌,地面就會如同帳篷上方的皮革那樣顫抖震動,隨之變形。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的,」塞薩爾認真地回答道,「事實上你們所說的火湖是確實存在的,也猶如我們所說的地獄,但它並不是半凝固的,也不是可以穩定在一個地方的,相反的,它就如同火山爆發時的熔岩,是會四處流淌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見過漂浮在岩漿上的那些岩石。

我們所待的岩石就是我們所在的大地,就是那些漂浮在岩漿之上的岩石。一般來說它們是平靜的,互不干擾的。但有些時候它們會碰撞在一起,而碰撞的結果就導致了我們現在看到的地震。」

那個年輕的學者聽了他的古怪言論,不但沒有如其他人一般做出疑問的神色,反而思索了起來。

比起亞里士多德的風洞說,岩石說仿佛更符合他的想像,「但我並不覺得灼熱,也不覺得搖晃啊。」

「因為那幾塊岩石足夠大,就如同你將一隻螞蟻放在那些岩石上的時候,它也不會覺得腳下的大地在震動不安,我們太小了,地塊又太大。」

「這真是一個匪夷所思的說法,我甚至不曾從先知的啟示中,得到過。」那位年輕的學者說道,「那麼你為什麼要讓人們離開建築,住到街道和廣場上去呢?」

「地震之後必有餘震,你們應當知道。」

「但那只是非常輕微的震動。」

「當繩索斷裂的時候,並不是每一根纖維都在一剎那間繃的一聲同時斷掉的,總是有一股纖維先承擔不住拉力而斷裂,而同樣沉重的壓力又不得不分配到其他還在堅持的纖維上,它們的壓力變得更重,也讓它們變得更為容易斷裂。

然後一股接著一股,最後才會是嘣的一聲。

建築也是一樣的。

它現在看起來或許還是完好無缺,穩固可靠,但誰也不能預料,或許最後一點輕微的震動就會成為加在駱駝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餘震,餘震會持續很久,但至少一個星期之後還在的建築基本上就算是經受住考驗了。

當然,或許有更糟的情況,在歷史上因為地震而消失,或者是被廢棄的城市,可不止一座,我不確定現在的伊德利下是否能夠成為其中的倖存者。」

年輕的學者聽了,便朝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雖然他面前的君主是一個基督徒,但他的名字也早已被伊德利卜的人們所知曉一他並不認為這個人會有意叫他們難堪,或者是經受更多的苦難。何況,若是亞拉薩路的國王當真對他如此看重的話,就伊德利卜與埃德薩的距離,這裡將來也有可能成為他的封地。

據說他一向待人公平,無論對方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現在更不可能讓他將來的子民走向死路。

「我會去說服民眾的。」

他的承諾倒是讓塞薩爾意外的多看了他一眼,這還是第一個向他承諾會向民眾們傳達他意志的學者呢。

「無論您的預言是否成真,我都會代那些得救的生命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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