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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地震(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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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您的預言是否成真,我都會代那些得救的生命感謝你。」

學者說,而後微微的搖了搖頭,他動了動嘴唇,仿佛還要說些什麼,又突然閉上了嘴。

次日平安無事。

大營里甚至出現了不少想要返回伊德利下,牽走自己的馬或是拿回行李,又或者是想要去祈禱和懺悔的人,但無一例外的都被監察隊截住了,監察隊拒絕了他們的要求,並且要求他們等到一周之後。

騎士們雖然有些不滿意,但鑑於之前已經看到了塞薩爾的那些法令所起到的作用,也只能暫時按耐住自己的焦慮,反正只是一周嘛,他們彼此安慰,那些撒拉遜人離開的時候,不可能允許他們帶走自己的財產,他們不用擔心他們的戰利品會被那些撒拉遜人偷走。

而變故就是在這一晚發生的。

當人們,甚至他們的馬匹、牲畜都紛紛陷入了沉睡的時候,那股曾經讓所有人為之發寒的笑聲又出現了。

米盧從地上跳起來的時候,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一場噩夢。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從那場地震中逃脫出來了,又或者是之前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他死前的幻想,但他跳起來才發現那些正在飛速奔馳的馬匹,晃動的火把,衣衫不整神情倉惶的人群都是真的。

幸好這場震動發生在深夜,除了亞拉薩路的騎士和士兵,很多人都無法在夜間視物,以至於他們即便跑出了大營,也跑不出太遠,監察隊更是一直沒有脫下過自己的盔甲,變故一發生,他們便跳了起來,騎上了馬,帶著自己的扈從和侍從奔走於各個營地之間,不斷的呼喊著,要求所有人就地待著,哪裡也不准去。

他們的棍棒與鞭子很快讓人清醒了下來,更有幾個失去理智,胡亂衝撞的傢伙被打倒在地,米盧衝出了幾步,便停住了。

他看到了他的主人史蒂芬騎士,他正侍奉著一頭紅髮的年輕國王沖了出去。

是的,這竟然又是一場地震,這種情況極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過。

「雙生地震。」塞薩爾低聲道,「什麼?」鮑德溫問道,「地震也有雙生的?」

「有啊,怎麼沒有。」這種情況,多半發生在那些原本就不夠安定的地層上當一場地震發生後,它所引發的變形和斷裂可能影響到另一處地層,從而誘發又一場地震,這場地震是主震,並非餘震。

這次震動雖然不曾造成第一場地震時那樣可怕的情景——也就是地面上的巨大裂隙,卻格外的綿長和持久,暫時露營在荒野上的基督徒軍隊還好,城內卻陷入了一片絕望之中。

塞薩爾雖然之前已經提醒過他們,那些學者中,聽取了他的建議,要求民眾們從堅固的建築物中移動到街道或者廣場上的人卻寥寥無幾,甚至有人這麼做的時候—一—這裡說的就是那個和塞薩爾討論了一番地震形成原因的年輕學者甚至遭到了他人的譴責。

他們認為他是失心瘋了,才會被一個基督徒所說動。但那個年輕的學者卻很堅決,叫民眾們從建築物內移動到街道上,確實會讓他們受到寒風的折磨,但正如那個基督徒所說的,萬一呢?

只是幾天的時間而已。他說道,並且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向商人們購置了地毯、

布匹和燃料。

他在廣場上架起篝火,然後煮起了加糖的熱湯,實際上就是熱水,並且施捨給城裡的居民們。

糖,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奢侈品,哪怕是家中並不貧苦的撒拉遜人也會走出房屋,或者是廟宇,領取自己的一份。

篝火一直燃燒著,那個年輕的學者已經耗盡了自己的資產。他甚至大膽的策馬來到基督徒的軍營請求塞薩爾能夠容許他的商人們賒欠給他一些冰糖,而塞薩爾居然也答應了。

而後就在這場荒謬的交易中,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他的面前,領取那杯甜滋滋的熱水,哪怕他們確實已經非常疲憊了但那是甜水!

然後就當這位年輕的學者走到鍋子邊,用木勺打起一杯甜水,想要倒進一個撒拉遜人捧著的銀壺時,他的手卻猛烈的震顫了起來,看到那些珍貴的甜水潑灑在地上,那人不由得可惜的叫嚷了起來。

「哎呀,學者!小心啊!」他趕快扶住對方,這實在是太可惜了,他緊緊的握著學者的手,卻只覺得那隻手冰涼而又僵硬。

而且震動還是沒有停止,木勺中的水已經潑灑得所剩無幾,幾口懸掛在篝火鐵架上的鍋子也開始左右搖擺起來,對方張大了嘴巴,驚駭的看向四周一這仿佛是一張瞬間扭曲的畫卷一魔鬼的尖笑聲嘲弄般的穿過了整座古城,他們腳下的大地在晃動,建築也都在晃動,每個人也在晃動。

「真主啊,真主!」抓著年輕學者的那個人叫了兩聲,突然恍然大悟,他猛地摔下了杯子,來不及拉起身上的斗篷,就拼命的往回衝去。

他的家人還待在寺廟裡,等著他帶回去甜水。

他的心中充滿了懊悔,他並不相信這個年輕學者,只是聽到學者正在施捨甜水他才來的。

但他體恤他年邁的母親,贏弱的妻子和幼小的兒女,不忍心讓他們在冷風中受凍,才自告奮勇,自己帶了個壺就過來了。

他聽到學者正在大叫,告訴他現在這裡很危險,不要到處亂跑,但他又如何能夠捨棄自己的親人?

他發瘋似的往前跑,周圍還有著許多和他一樣反應過來的人,他們或是奔向寺廟,或是奔向自己的宅邸,奔向任何一個原先他們以為十分安全的地方,但地震所帶來的毀滅,就是這樣的迅疾,叫人沒有絲毫後悔的餘地。

到這個固執的父親終於奔到寺廟前的時候,他一邊還在大叫著自己妻子兒女的名字,一邊慶幸著他選擇了一個好地方,看,這座建築不是仍舊完好矗立著嗎?

他正這麼想著,寺廟就塌陷了。

它的塌陷簡直可以說是毫無徵兆,就像是一個頑皮的孩子隨手打翻了他厭棄的沙堡,一剎那間牆壁崩塌,煙塵四起,就連最為堅固的銅門,也在擠壓中對摺變形。

他沖了上去,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往外拋去,他掉落在一塊巨石上,頓時疼痛到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寺廟在距離不足一尺的地方崩塌,瓦礫瞬間便淹沒了一切,他想要去看,去聽,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他聽不到孩子們的哭叫聲,妻子的哀求聲和父母的祈禱聲,甚至連那些得過了先知啟示的學者們也不曾逃出來,一切都完了,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腓特烈一世感嘆的說道,他們正在一座丘陵上凝視著不遠處的伊德利卜城,伊德利卜並不大,它的城牆不可能庇護得了四十多座村莊,這也是為什麼十字軍一到,他們幾乎沒有抵抗就決定投降的原因。

但不管怎麼說,它距離阿頗勒這麼近,就不會與貧瘠或者是荒涼有所牽連,它非常繁榮,雖然小,但也有上萬的居民,寺廟、花園、商鋪、倉庫、浴室、咖啡館、圖書館————

一應俱全。

而現在他們看到的是什麼呢?在陽光的照耀下,這座城市已經化作了一堆堆的碎石山丘,有大有小,無論這些建築原先有著怎樣的意義,何等的重要,又有著多少奢靡的裝飾和華美的圖案,現在都只是灰色的碎石。

若是將一個商人或是騎士再次拉到這座城前,告訴他,這裡原先有一座城,他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腓特烈一世身邊的小亨利不由得後怕的撫了撫自己的胸膛一他的父親很喜歡那座神廟,尤其是在露台上眺望遠處的美好景色時,他都打算好將他的父親移回到那裡,讓他安心休養了。

而就在震動開始之後,在地光的照耀下,他們看到那座巨大的神廟—它幾乎可以比擬聖殿教堂,幾乎可以被稱之為一座要塞,三座同樣高大的巴西利卡式建築(長方形的殿堂)緊密地連接在一起一可在大地的暴怒之中,它們簡直就如同玩具,先是上下顛簸,然後又被左右搖擺。

在被拋起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它的主體部分已經開始散架,左右搖擺之後,它更是沒能留下一片高於人頭的牆壁。

那裡最終只剩下了一片混雜著血肉的碎石瓦礫。

如果腓特烈一世現在確實就在那裡面養傷的話,小亨利都懷疑自己能不能夠把自己的父親完整地掘出來,幸好沒有,幸好沒有,不僅腓特烈一世沒有再次入城,甚至城內的基督徒也已經退了出來。

基督徒們的損失不大,相對而言,伊德利卜城內的民眾損失慘重。

聽了那位年輕學者的建議,從建築物里走出來,留在了廣場和街道上的民眾是有福的。

或許有人受了傷,跌倒了,或者是被飛來的磚石砸中,但大部分人都得以平安無事。

在震動來臨的時候,他們只來得及緊緊的拉起斗篷,裹住自己和自己身邊的親友,然後緊閉著眼睛,咬著牙渾身顫慄著等待著真主的責罰啊,或許是出於他們的堅貞與順從一真主的責罰並沒有來到他們身上,卻落在了他們的親友身上。

黑暗之中有人放聲大哭。是的,他們固然和最親愛的人呆在了一起,免於了這場災禍,但其他人呢,他們也曾勸過那些人,但那些人反過來勸說他們留在房屋裡一畢竟這個時候留在外面,確實太危險了。即便沒有地震,寒冷和飢餓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有些人甚至不是不信那個年輕的學者,只是聽說他是受了基督徒的建議擔心他受到了敵人的蠱惑,才猶猶豫豫地改變了原來的想法,選擇繼續留在建築物內。

他們無法責怪這些人,畢竟聽從敵人的勸告才是一件古怪的事情。只是現在無論是懊悔還是責備都沒用了。

在度過了最初的恐慌之後,倖存者便迅速的跳了起來,去尋找那個年輕的學者,或者是奔向了那些已經化作了廢墟的地方,他們開始用雙手搬開沉重的石塊,而後往下挖掘,希望能夠救出被掩埋在地下的人。

但這些建築物原先有多麼堅固,現在就有多麼的沉重。

一個鮮血淋漓的學者從磚石堆中爬了出來,他兩眼無神,神情恍惚,一見到那個年輕的學者便撲了上去,他猛的抓住了年輕學者的衣襟喊道,「那個基督徒————那個基督徒還說了些什麼,還說了些什麼?!」

「能說些什麼呢?他該說的都說了。」

年輕的學者道這正好是反對他反對得最為激烈的一個長輩:「先救人吧。」他疲倦的說道。

年輕學者的回答讓這個長輩啞口無言,他沮喪的放下了自己的雙手,開始拼命的與其他人一起援救被埋在廢墟中的那些人。

有僥倖逃出來的學者在努力傾聽他能夠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音,這時候就成了指引人們方向的風向標一隻是民眾很快就發現,沒有工具,只靠雙手,即便是那些受到過先知啟示,擁有著無盡的力氣和強壯的體魄的學者也只是杯水車薪。

或者說比起生機的流逝,他們的速度太慢了。

「我們需要幫助。」

「誰的幫助。現在大部分民眾都被埋在了廢墟下。你不是想要說那些基督徒吧?」—

個固執的學者發出了嘶啞的笑聲,隨後他又蒙住了臉。

「他們想要錢嗎?我們沒有錢。」一個民眾絕望的說道。之前在談判中,基督徒已經答應了,他們可以在付完了自己的贖身錢後,攜帶少量的財物。

但現在,無論是贖身錢還是他們的私人財物,全都被埋在了廢墟下,他們用什麼去僱傭或者說賄賂那些基督徒呢?

「只怕我們走出去,就會成為他們的奴隸。這將是他們在伊德利卜唯一的收入。」

「他們有成千上萬的民夫。我們可以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能夠救出我們的家人,城中的一切都歸他們所有。」

「別異想天開了,城中,這裡還有城中嗎?」

年輕的學者沉默不語。

而此時,帳篷中的理查也談到了這件事情,伊德利卜已經徹底的毀了,幸好騎士們並未如以往一般將戰利品或者是錢財帶在身上,而是全都委託給了商人,或者是直接換成了支票,而支票又薄又輕,他們完全可以隨身攜帶,甚至藏在他們的內衣夾層里,只有一些騎士,可能將馬匹寄養在了城中,但那也是一些多餘出來的駑馬,雖然有損失,但不大。

只是失去了一整座城,還是相當令人惋惜的。

尤其對於理查而言,畢竟腓特烈一世那邊的軍費已經由塞薩爾為他承擔了一部分。是的,他們已經達成了協議。

「但如果你想要去幫助那些撒拉遜人的話,我也不會很在意,我的民夫也可以借給你用。」

「還有我們的。」小亨利補充道。

塞薩爾露出了略有些驚訝的神色。

理查笑了起來:「我們還不了解你嗎?

雖然我並不覺得那些撒拉遜人存在與否,對我會有什麼影響,但對於你來說卻是一件會讓你糾結甚至難以忘懷的事情吧。」

「我們並不是為了那些撒拉遜人,」小亨利也跟著說道,「但若只是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上,給予我們所喜愛的人一些幫助並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感覺確實有些古怪。」

塞薩爾終於發出了一個出自於肺腑的微笑。

他當然知道地震之後,救援是需要爭分奪秒的,但大部分基督徒已經聽從了他的命令撤出了伊德利下,現在埋在廢墟下的多數都是一些撒拉遜人。而對於十字軍來說,他們是敵人,是魔鬼的僕從沒有將這些人全部殺死或是賣做奴隸,已經算得上是寬仁,現在還要去救他們,他們是發了瘋嗎?

「那麼我或許可以————等等。」

「等等?」理查好奇的問道:「等什麼?」

「等他們的求助,等他們拿出認為我值得的籌碼。」是的,他現在可以承認,在這個世界上,他可以仁慈並且公正的對待每一個人,但總有一些人會比另一些人更重要。鮑德溫是,理查是,小亨利和腓特烈一世,還有那些騎士也是。

他之前已經給過他們提醒,不可能繼續給予那些拒絕了他的人毫無附加條件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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