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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算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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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蘭沙被帶到納布盧斯的時候,神情恍惚,身形消瘦。

他曾經是一個肥壯而又樂觀的人,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一具被抽取了脂肪與靈魂的空殼。他一見到薩拉丁便滿面愧色地在他的腳邊跪下,將額頭放在他的腳下,口中請求蘇丹的寬恕。

薩拉丁卻只是搖了搖頭,「站起來吧,我的兄長,我並沒有什麼要責怪你的。」

「可是我丟了亞拉薩路。」

「丟了亞拉薩路。此話從何講起?我們難道曾經打下過亞拉薩路嗎?」薩拉丁從容的說道,「而且若要追根溯源,這件事情還是應當怪我,是我生起了貪念,才會讓事情落得個這樣的結局。」

停戰之後,薩拉丁就開始在心中反覆復盤一從他決定出征開始直至現在。

狙擊援軍—一當然,這是攻城一方必須要做的事情,但這件事情是否真的需要他親自去做呢?他確實可以派出其他的埃米爾,或是法塔赫。

無奈的是,無論是在朝廷還是軍隊中,他都沒有可以信任到這個地步的人一若是他的兒子長大些了,或許可以—他也猶豫過,但亞拉薩路國王以及賽普勒斯領主,還有他們的軍隊,此時應當正處於一個極其衰弱的狀態。他們從霍姆斯長途跋涉而來,日夜兼程,又在加利利海遭了米特什金的埋伏。

前去查看的人,也就是他的兄長圖蘭沙,也回稟他說,泥沙和湖水中到處都是基督徒的屍體,他們確實在加利利海遭受了重創。

如果亞拉薩路國王只是一個平庸之輩也就罷了,但他即便身患重疾,卻依然深得真主的眷顧,聖城之矛是在撒拉遜人這塊粗糲的岩石上磨到尖利的。

還有賽普勒斯的領主,埃德薩的伯爵,伯利恆的騎士,必須承認,薩拉丁喜愛這個孩子,或許還超過了自己的兒子一畢竟在他的想像中,他應當有著這麼一個繼承人,這讓他數次動了仁慈的心,沒有將他扼殺在年少的時候。

若是這次能夠將他們取在手中,無論是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還是塞薩爾,他都會把他們帶到開羅。

鮑德溫雖然年壽不永,但他一旦被俘,亞拉薩路方面必然要付出一筆高昂的贖金。當然他們不付也沒關係,這就意味著亞拉薩路的王座將會有著一個漫長的空白期一就算那些基督徒能夠痛下狠手,將長公主希比勒迅速的變成一個寡婦,他們之間的內部爭鬥也要持續上好幾年。

有了這幾年,即便這次打不下亞拉薩路,薩拉丁也相信自己可以再次捲土重來。

而塞薩爾他也早已有了計劃,他可不單有兒子,也有著諸多女兒。

她們有著花朵般美麗的容貌,也有著小鳥般婉轉的歌喉,她們溫順虔誠,知書達理,他會讓其中一個或者是兩個去服侍塞薩爾,只要他願意皈依,他盡可以把她們都送去做他的妻子。

至於塞薩爾的那個基督徒妻子,還有她的女兒,只要塞薩爾願意,隨時可以把她接來,和他的女兒們一起侍奉塞薩爾。

而作為蘇丹的女婿,或者是新蘇丹的姐夫,或者是妹夫,從法律和傳統上來說,他都能夠在阿尤布王朝之中占有著一個舉足輕重的位置。

又或者是為了繼續保有賽普勒斯,他不介意塞薩爾表面上繼續保持正統教會教徒的身份,這種事情無傷大雅,在希爾庫的軍隊中,在努爾丁的朝廷上,也多的是不曾皈依的基督徒,他們或是大臣,或是將領,只要他們忠誠於自己的主人,信仰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只是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被兩個少年人聯手逼迫到了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

他對圖蘭沙說,這是他的錯,並非是諷刺或是盲目的寬容,事實上,如果他能夠忍下這份誘惑,繼續留在亞拉薩路城外指揮他的馬穆魯克與將領們,城外的那些撒拉遜軍隊就不會混亂和頹喪成這個樣子。

他或許還是太過於急切了,他培養出了對他忠心不二的馬穆魯克,但在這樣短暫的時間裡,這些年輕人還沒有足夠的功勳攀上更高的位置,這就導致了他們仍舊是他的奴隸和士兵。

那些埃米爾與法塔赫雖然臣服於他,但這份臣服並未能超過個人利益的分量,因此只要他一離開,大營中就又成為了那些鼠目寸光者的天下。

薩拉丁尚在沉吟,圖蘭沙卻誤會了一—誰能不痛心呢,成熟的果實垂在枝頭,觸手可及卻功虧一簣,他將薩拉丁的大袍捧在手中,痛哭起來,淚水浸染了粗糙的棉布。

薩拉丁原本想叫他起來,現在一看也只能無可奈何的隨他去了。

好一會幾,圖蘭沙才終於從感傷的情緒中擺脫出來,薩拉丁仔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兄長,看到他衣著整潔,面色紅潤,腰帶上依舊掛著他那柄鑲嵌著珠寶的虎牙匕首,便知道沒有受到基督徒的苛待。

「現在城外的情況如何了?」

圖蘭沙抿起了嘴唇,倒是很想怒斥一聲:「那些狡詐的基督徒!」

但正如獵人設下了陷阱,如果野獸不曾貪戀陷阱中的好肉,又如何會成為獵人的收穫呢?他只能垂頭喪氣的說了自從薩拉丁離開之後的事情。

薩拉丁有些驚訝,他也想起來了,在他離開之前,便隱約聽說有些埃米爾曾經偷偷的出營去劫掠周遭的商人一一但對於此時的人們而言,打仗的時候,大軍經過的地方,駐紮的地方,巡邏的地方以及周圍的土地都會成為他們的獵場,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只囑咐他們說,若是這些戰士劫掠到了女人,老人和孩子,要將其釋放,甚至應當贈送少許禮物,叫他們得以安安穩穩地返回家鄉。

遇到了有著爵位的騎士,更是應該以禮相待,等著他的家人來贖。

畢竟他的姐姐也曾在基督徒這裡受到了應有的禮遇。

現在看起來他倒能夠理解塞薩爾最初在賽普勒斯頒布的那些法律了——那時候就連薩拉丁都有些不理解,那孩子將條款制定的那麼細,要求又那麼苛刻,豈不是要白白葬送掉已經到手的力量嗎?

何必呢?他完全可以將他們召集起來,然後再一一剔除掉其中的渣子和尖刺,但現在看起來塞薩爾的做法才是對的一任何一條細小的縫隙都會被擴展為大到無法挽回的窗口,從一開始,不留下任何藉口或是周旋的餘地才是正確的做法。

「或許您也不該怪他們,」圖蘭沙就事論事地說道,「那些貨物就連我看了都覺得心動,絲綢、金子、銀子、輕巧的器皿與厚重的地毯————」

熱那亞一年的收入約在六萬弗羅林,一枚弗羅林約三點五克純金,現在地中海通用的是拜占庭的金幣諾米斯瑪,一枚約四點四克—塞薩爾為了投下足夠的誘餌,動用的貨物價值約在十萬拜占庭金幣——這是什麼概念?

短短一個月,那些埃米爾就能夠拿到這個數字的三分之一或是一半,他們麾下的戰士和學者也是個個吃得飽足,一次或許還能忍耐,兩次他們或許還會斟酌,三次,誰還能繼續忍耐,看著別人發財呢?

據他們說,那些所謂的,從亞拉薩路城內逃出來的商隊甚至直接就將那些珍貴的東西隨意的拋在路上,只要你願意俯下身去,伸手便能撿到。

「竟然有那麼多嗎?」

「肯定有那麼多。」圖蘭沙苦笑道,「後來他們也將一部分劫掠而來的貨物送到了我這裡,我留下了一部分。蘇丹,我可以發誓,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後果會是這樣嚴重。」

「之前只怕沒有人這麼做過。」薩拉丁淡淡的說道,對於大部分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遜人來說,就在眼前的勝利和榮譽算什麼,真正落入囊中的錢財才是最重要的。

圖蘭沙也說起了那些突然出現在大營中的綺艷,現在可以確定他們也是這張羅網中的一環,那個嬌小而又美麗的綺艷讓他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以至於當馬穆魯克們發覺事情不對,想來向他稟告的時候,作為大營中唯一一個有可能阻止那些埃米爾和法塔赫的人,他卻根本無法起身理事。

馬穆魯克雖然忠誠,但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都無法與那些傲慢的諸侯相比,只能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的奔赴自己的刑場,造成大營空虛。

「還有那些突然出現在達魯姆與加沙拉法的基督徒,他們是從哪兒來的?」

「從拿勒撒。」在發現了自己的過失後,圖蘭沙也曾經亡羊補牢了一番,「攻占了達魯姆與加沙拉法的基督徒,一部分是重新在賽普勒斯上招募的,還有一部分則是在通過了加利利海後便從拿勒撒往西,在海法上了船,然後直插加沙拉法,又從加沙拉法突襲了達魯姆。」

「加利利海的那些屍體————」

薩拉丁看著兄長的頭又低了下去,立即嘆了口氣一一圖蘭沙來到戰場的時候,已經是一周之後了,無論是埋在土中,還是浸泡在水中的屍體,早已腐爛腫脹,難以看出原先的面容。

若是有人在他們方才離世的時候,便換上了基督徒的衣服,讓原本就不夠敏銳、謹慎的圖蘭沙來看,當然只會以為那兩三千人全都是基督徒。

現在看來,米特什金的詭計非但沒能成功,反而被那兩個年輕的基督徒騎士看破,在加利利海,他不但沒能給自己的主人蘇丹努爾丁報仇,反而將自己也搭了進去,更叫他想不到的是,他的敵人甚至利用了他的陷阱,成功的讓薩拉丁估錯了對手的軍力。

如果依照原先的人數或者是損失不大的話,薩拉丁可能會依然會盤踞在原處,沉穩的繼續指揮對亞拉薩路的攻城戰,而不是懷著僥倖心,想要同時拿下這座神聖的城市以及它的主人。

直到這時,圖蘭沙才發現,這座陰涼而又寬的帳篷里,並不止只有薩拉丁身下的地毯,背後的靠枕,擺放在手邊的金杯、銀盤,在帳篷的另一端,同樣擺放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坐具與用品。

他疑惑的看過去「哪兒是?」

「那是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和賽普勒斯領主的坐席,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們正在談話。

事實上,如果不是你的到來,我也應該在戰場上————」

「在戰場上,你們不是已經開始談判了嗎?難道還在繼續戰鬥,又或者是決鬥?」圖蘭沙疑惑地問道,並不單單只有基督徒的騎士才會決鬥。這撒拉遜人的世界中同樣存在著決鬥,只不過他們的決鬥更類似於一種作戰方式一在兩軍對壘的時候,一方的主將或者是他的代表會單獨戰鬥,任何一方的勝利都能夠帶給己方莫大的鼓舞和榮耀。

失敗的一方除了士氣衰落之外,也有可能因為失去指揮官而變成一團散沙。

「我們正在收殮亡者的屍骸。」薩拉丁說。

在山谷之戰中,雙方都可謂是盡了全力,在基督徒這方有著爵位的領主和騎士落馬倒地的不計其數。

薩拉丁這裡也有好幾個埃米爾喪命,數以百計的學者和戰士隕落。

因為戰事激烈,只有少數人成為了俘虜,多數人不但死了,就連屍骨也被踐踏得不成樣子,一開始,只有清道夫,也就是那些負責收斂屍體的民夫會在戰鬥的間隙進入戰場來清理,但在戰事結束之後,雙方開始談判,便有一些騎士忍不住哀求自己的統帥說,希望能夠親自到戰場上尋找朋友和親人的屍體。

薩拉丁也遇到了同樣的請求。

這樣的請求是不會被拒絕的。但與清道夫不同,基督徒的騎士與撒拉遜人的戰士或許依然沉溺在之前激烈的戰鬥中,即便沒有,在他們目睹親友的屍體時,很難說會不會從心中生出仇恨的火焰,若是敵人就在自己的面前,這點火焰就很有可能演變成鮮血淋漓的不死不休。

鮑德溫和塞薩爾就重新回到了戰場上,一邊撫慰著那些悲痛的騎士,一邊也在警惕著那些同樣悲慟無比的撒拉遜人。

薩拉丁原先也在那裡,比起鮑德溫和塞薩爾,他更忙碌,因為他只有一個人————

圖蘭沙聞言,下意識地觀望了一下周圍的人,帳篷里現在只有幾個馬穆魯克和兩個基督徒騎士的侍從,「您身邊還有多少人?」

他剛才已經與薩拉丁說了,亞拉薩路城外的撒拉遜人遭到了重創,另一半跑出去去劫掠所謂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以及教士們,這些戰士和埃米爾幾乎都沒能回來。剩下的一半也在最後的突襲中遭到了無比慘烈的挫敗,如今,他們大約只有兩千餘人,大部分還是馬穆魯克。

「我這裡大約還有四千多人。」

薩拉丁看出了圖蘭沙的想法,搖搖頭,「是的,我們確實還有一戰之力,但達魯姆和加沙拉法已經在十字軍的手中,我們的海軍也已經在拜占庭帝國艦隊的攻擊下灰飛煙滅。

我們當然可以繼續戰鬥,但就算是得到了先知啟示的學者,他們也是要喝水,要吃飯的。」

原本薩拉丁前來阻截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一能夠擊敗他們當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薩拉丁也能夠返回位於亞拉薩路城外的大營,重整旗鼓再戰。現在大營損毀,輻重更是被燒了,路上和海上的道路都被斷絕。

除了談判,他幾乎無路可走。

圖蘭沙地頹喪的坐了下去。

薩拉丁叫來一個馬穆魯克,「拿著我的杯子,給圖蘭沙舀一杯帶冰的葡萄汁吧。我見了他,心中寬慰了許多,他終究是我的血親,是我不可分割的臂膀。」

他這麼說,圖蘭沙更是羞愧到連頭都抬不起來,等到冰涼的金杯被遞到了他的手裡,他喝了一口才忽然驚覺,薩拉丁的身邊是不是少了什麼?

「埃夫達爾呢!」他叫嚷起來,「是被俘虜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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