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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收割的殘骸與蛻皮的獵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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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長安一號主基地,1號溫室外圍的3區和4區。

這裡曾經是整個基地最引以為傲的生命搖籃之一。僅僅在四天前,數十萬株「靈麥一號」的幼苗還在這裡茁壯成長,它們那呈現出半透明玉質感的翠綠葉片,在模擬日光的照射下,曾匯聚成一片充滿希望的綠色海洋。

但現在,這片海洋已經徹底「死」了。

隨著供暖閥門的無情關閉,在長達幾十個小時、逼近零下十度的極寒空氣的直接倒灌下,這片區域變成了一座令人觸目驚心的黑色墳場。

張建國教授穿著厚重的軍用棉大衣,雙腳踩在已經被凍得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藥渣基質上。伴隨著他沉重的步伐,腳下不斷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那不是踩碎冰雪的聲音,而是踩碎植物屍體的聲音。

放眼望去,所有的靈麥幼苗都已經倒伏。由於極寒導致細胞內的水分瞬間結冰膨脹,那原本堅韌的細胞壁被無數微小的冰晶從內部徹底刺破。此刻,這些幼苗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灰黑色,葉片表面掛著一層硬邦邦的白霜,像是一具具被抽乾了血液的乾屍,僵硬地趴在黑色的凍土上。

幾名農工跟在張建國身後,手裡拿著特製的合金鐮刀。一位年紀稍大的農工看著這滿地枯黑的麥苗,眼眶通紅,粗糙的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張教授……造孽啊,咱們沒日沒夜地伺候了這麼久,眼看著都拔節了,就這麼一晚上的功夫,全沒了……」

「哭什麼!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張大軍猛地轉過身,平日裡總是溫和帶笑的老教授,此刻的眼神卻銳利得像是一把刀子,聲音在空曠冰冷的溫室里嚴厲地迴蕩。

「在這個見鬼的世道里,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你以為我看著不心疼?這都是我的命根子!但如果不掐斷這裡的暖氣,1區和2區的原種也得跟著一起死!到時候大家一塊兒餓肚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張建國走到那名農工面前,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合金鐮刀。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廢物。物質不滅,能量守恆!」張建國指著地上的那些死苗,大聲吼道,「它們雖然被凍死了,細胞破裂了,沒法再結出麥穗給人當口糧。但是!」

「因為是瞬間遭遇極寒急凍,它們在拔節期從藥渣和空氣里吸收的那些微量靈氣,並沒有隨著緩慢的枯萎而散逸到空氣中,而是被死死地『鎖』在了這些植物纖維的冰晶里!」

「人吃不了,但對於前哨站那頭一噸重的畜生來說,這就是最頂級的粗飼料!它比外面那些被藍草吸乾了的死樹皮要強上一百倍!」

張建國彎下腰,枯瘦的雙手緊緊握住鐮刀的刀柄,對著一叢被凍得猶如鋼絲球一般的死苗,狠狠地砍了下去。

「當!」

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因為植物纖維內部的水分結冰膨脹,這些死苗的硬度變得極其恐怖。張建國這一鐮刀下去,震得他虎口發麻,險些脫手,那叢死苗卻只是被砍斷了一半,斷口處露出了夾雜著冰碴的灰黑色纖維。

「看清楚了嗎?這不是在割麥子,這是在砍柴火!」張大軍直起腰,把鐮刀塞回那名農工的手裡,「別干看著了!所有人,一字排開!用砍的,用鑿的!把這3區和4區所有的死苗,連同表層一厘米的凍土藥渣,全部給我收回去!」

「把這些『死孩子』收回來,餵活那頭鹿,咱們的活麥子才有救!」

農工們被老教授這番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話語震醒了。沒有人再抹眼淚,幾十條漢子一字排開,彎下腰,在這零下幾度的冰冷溫室里,展開了一場極其艱難的「遺體收割」。

「吭哧……當……咔嚓……」

沉悶的砍擊聲此起彼伏。這絕對是一項重體力勞動,死苗的韌性和冰凍的硬度讓鐮刀的刃口很快就出現了捲曲。工人們不得不每隔十幾分鐘就停下來,用隨身攜帶的磨刀石重新打磨刃口。

割下來的死苗被一車一車地裝上推車,迅速運往了基地後方的發電機組廢熱排放區。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烘乾室」。

轟鳴的發電機組排出的高溫廢氣,通過特製的金屬管道,源源不斷地輸送進這個密閉的房間。高達七八十度的熱浪在這裡翻滾。

工人們戴著厚厚的防塵口罩,將那些帶著冰碴的死苗平鋪在鐵絲網上。

在高溫的烘烤下,死苗內部的冰晶迅速融化、氣化。整個烘乾室里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青草腐爛和微弱靈氣焦香的怪異味道。

僅僅兩個小時,那些堅硬的死苗就被徹底烘乾,變成了酥脆的、呈現出枯黃色的乾草。

隨後,這些乾草被送入了工業級的粉碎機中。

「轟隆隆——」

在震耳欲聾的機械咆哮聲中,枯草被無情地打碎。

最後一步,是張建國親自監督的混合壓制。這些富含靈氣的碎草末,被摻入了一定比例的普通陳年干稻草,加入適量的溫水和粗鹽,送入液壓成型機。

「哧——」

伴隨著液壓機的起落,一塊塊長寬約三十厘米、厚約五厘米,呈現出暗褐色、散發著濃郁咸腥和焦草味的「高能死苗草餅」,帶著工業的餘溫,從生產線上不斷地吐了出來。

張建國拿起一塊草餅,沉甸甸的,硬度適中。

他看著這塊由幾十萬株死去的希望轉化而來的粗糙飼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裝車。立刻給前哨站送去。告訴周逸,這畜生的飯,我們管夠了。」

在這場殘酷的末世寒冬里,人類將「變廢為寶」的生存智慧壓榨到了極限。哪怕是死亡的殘骸,也要被重新咀嚼、消化,化作推動文明齒輪繼續轉動的燃料。

……

同一時間。

距離主基地三公里外的長安一號前哨站。

由廢棄便利店改造的臨時病房裡,空氣依然沉悶,混合著濃烈的變異草藥味和碘伏的刺鼻氣息。

距離那場險死還生的極寒拉縴,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種深度的凍傷和肌肉撕裂,可能需要躺在ICU里一個月才能勉強下床。但對於這群長期食用「金玉面」、並且在極限狀態下運轉過「固氣樁」的強化獵人來說,他們體內那旺盛得近乎變態的細胞代謝能力,正在以上帝視角的「快進」模式,極其暴力地修復著這具殘破的軀體。

但這絕不是電影裡那種「一道白光閃過,傷口瞬間癒合」的無痛體驗。

相反,這種被強行加速的生理修復過程,本身就是一場慘無人道的酷刑。

李強半躺在行軍床上,雙眼布滿血絲,牙齒死死地咬著一塊已經快要被咬爛的毛巾。

在他的旁邊,醫療兵正拿著一把醫用鑷子和一瓶三十五度的溫熱生理鹽水,滿頭大汗地進行著一項極其精細且令人頭皮發麻的操作。

李強的雙手、大腿外側,以及肩膀上那些曾經紫黑色的嚴重凍傷和撕裂傷處,此刻已經結出了一層極其厚重、呈現出深褐色的硬血痂。

這代表著底層的壞死組織已經被免疫系統清理,但問題在於,這層血痂太厚、太硬了,它死死地箍在新生的肌肉組織上,嚴重阻礙了內部毛細血管的重建和皮膚的舒展。

「忍著點,李哥。這層死皮必須剝下來,不然底下的新肉長平不了,關節活動會受限。」

醫療兵用棉簽蘸著溫熱的鹽水,極其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塗抹在那層厚厚的血痂邊緣,試圖將其軟化。

然後,他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夾住血痂微微翹起的一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提拉。

「嘶——!!!」

李強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猶如野獸被踩住尾巴般的沉悶嘶吼,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因為劇痛而瘋狂地痙攣。

那層血痂就像是和他的靈魂長在了一起。隨著鑷子的拉扯,大塊的、呈現出暗黑色的壞死死皮,像是一層粗糙的蛇蛻一樣,被硬生生地從李強的肉體上剝離了下來。

那種感覺,比直接拿刀子割肉還要痛苦百倍。那是一種無數根極其微小的神經末梢被同時扯斷、又伴隨著新生肉芽暴露在空氣中產生的那種令人發瘋的、鑽進骨髓里的「奇癢」。

「別動!千萬別動!快下來了!」

醫療兵大吼著,額頭上的汗水滴在了李強的手臂上。

「呲啦。」

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剝離聲,一塊足有巴掌大小的硬血痂終於被徹底撕了下來。

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片極其鮮嫩、呈現出一種病態粉紅色、表面布滿極其細小且密集的毛細血管網的新生肉芽組織。

這層新肉看起來是如此的脆弱,仿佛輕輕吹一口氣都能將其刺破。

李強喘著粗氣,吐掉嘴裡的毛巾,看著自己大腿上那片粉紅色的新皮,下意識地想要握緊一下拳頭,試探一下肌肉的力量。

「別用力!」

一直站在旁邊的老兵張大軍眼疾手快,一把死死地按住了李強的手臂。

但還是晚了半秒。

李強的肌肉僅僅是產生了極其微弱的一個收縮發力動作。

「噗。」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那片剛剛暴露在空氣中、呈現出粉紅色的新生皮膚上,瞬間崩開了三四道極其細微的血絲。鮮紅的血液立刻順著那些新生的、尚未完全建立起韌性的毛細血管壁滲了出來。

「看到了嗎?」

張大軍的臉色異常冷峻,他死死地壓著李強的手臂,不讓他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林教授在視頻里說得清清楚楚。咱們的身體因為吃了高能食物,細胞分裂速度是常人的幾倍,所以咱們能在這三天裡把命撿回來,把死肉換成新肉。」

「但是,速度快,不代表質量立刻就能跟上!」

張大軍指著李強那滲血的新皮,語氣嚴厲到了極點:「這些新長出來的肉芽和血管,就像是用最細的蛛絲勉強縫合起來的破布!它們看起來長好了,但裡面根本沒有任何韌性和抗拉扯能力!」

「你現在的肌肉纖維,就像是剛接上的斷繩。你躺在這裡覺得沒事,一旦你站起來,一旦你掛上幾十斤的裝備,甚至只要你用力拉一把那頭鹿的韁繩……」

「你大腿和肩膀上的這層新肉、底下的肌腱,絕對會在瞬間當場崩斷!甚至比你前天受的傷還要嚴重十倍!」

李強看著自己滲血的皮膚,感受著那種稍微一動就仿佛要撕裂的脆弱感,眼中的那一絲「恢復戰力」的僥倖,徹底熄滅了。

「大軍叔……」李強虛弱地靠在床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頹喪,「那明天的任務怎麼辦?那兩噸木頭還在野外凍著。咱們這幾個廢人……還能幹什麼?」

「干你們能幹的事。」

周逸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許多,體內的靈氣在極其緩慢的吐納中已經恢復了一絲底蘊。

他看著這群如同剛剛蛻完皮、極其脆弱的獵人。

「大軍叔說得對,你們現在的身體狀態,絕對不允許承擔任何重體力勞動。明天的任務,你們不能拉繩子,不能扛重物,甚至如果遇到小型變異獸,你們連揮動那把二十斤的重型卻邪刀的資格都沒有。」

周逸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明天,你們只帶輕便的防刺服,帶上短匕首和氣動麻醉槍。」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作為護衛,走在雪橇的四周。用你們的眼睛和耳朵,替那頭鹿警戒周圍的危險。如果有東西靠近,用聲音、用冷煙火驅離。實在不行,就開麻醉槍。」

「無論遇到什麼情況,絕對不準用肌肉去硬抗!聽明白了嗎?」

「明白!」李強和張大軍等人齊聲應道,雖然聲音虛弱,但透著軍令如山的服從。

傷員就是傷員,在這個講究絕對理性和物理法則的廢土求生團隊裡,沒有人會去搞那種「帶傷爆種」的無腦英雄主義。承認自己的脆弱,合理分配現有的戰力,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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