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收割的殘骸與蛻皮的獵人(2/2)
……
下午兩點,前哨站院內,臨時獸欄。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極其濃郁的、類似於鹹魚和發酵草料混合的奇異味道。
後勤兵小吳端著一個碩大的塑料桶,雙腿雖然不再像三天前那樣打擺子,但依然保持著極其謹慎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那頭被拴在混凝土立柱中央的變異駝鹿。
塑料桶里,裝的正是今天早上從主基地緊急運送過來的、由張建國教授親自研發壓制的「死苗草餅」。為了方便巨獸吞咽,小吳特意用溫水將其泡軟,化作了半桶粘稠的黑綠色糊糊。
隨著小吳的靠近,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極其自然地從鋪滿乾草的水泥地上站了起來。
這三天裡,這頭巨獸經歷了一場極其被動、卻又極其有效的「環境脫敏」訓練。
在它那並不複雜的認知世界裡,這個充滿了刺鼻機油味、柴油發電機轟鳴聲以及人類各種嘈雜腳步聲的幽閉空間,已經從最初的「極度危險的陷阱」,逐漸降級為了「雖然吵鬧但不會有生命危險,且能遮風擋雨」的庇護所。
更重要的是,每天準時出現在它嘴邊的、那些蘊含著極高能量和鹽分的食物,正在極其粗暴地篡改著它的生物本能。
「呼哧……」
駝鹿那蒙著管狀眼罩的頭顱微微低下,巨大的鼻孔精準地鎖定了小吳手裡的塑料桶。
它沒有發出任何警告的低吼,也沒有像前兩天那樣不安地刨動前蹄。
當小吳將塑料桶推到它的視線範圍內時。
「咔哧……咔哧……」
駝鹿迫不及待地將長滿倒刺的舌頭探入桶中。
伴隨著極其沉悶、有力的咀嚼聲,那些富含粗纖維的「死苗草餅」被它那猶如磨盤般的巨大臼齒輕易碾碎。
這種極其粗糙、需要大量唾液和咀嚼力來對付的天然植物纖維,比之前那種精細的「金磚糊糊」,更加完美地契合了它作為大型反芻動物的腸胃結構。
隨著大量的粗纖維進入胃袋,刺激了胃壁的摩擦,駝鹿那龐大的消化系統發出了極其歡快的「咕嚕咕嚕」聲。
就在它專心乾飯的時候。
「突突突突——!!!」
距離獸欄不到二十米外的發電機房內,因為某個大功率設備的突然啟動,那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震耳欲聾的黑煙和咆哮聲。
小吳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向後退了兩大步,驚恐地看著眼前的駝鹿。
如果是三天前,這種突如其來的巨大機械噪音,絕對會讓這頭處於應激狀態的野生巨獸瞬間發狂,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韁繩逃命。
但是此刻。
奇蹟般的一幕發生了。
正在咀嚼草餅的變異駝鹿,僅僅是那對隱藏在眼罩後方的巨大耳朵,如同雷達般極其快速地向後方轉動了一下,捕捉到了噪音的來源。
它那龐大的身軀甚至連一絲多餘的顫抖都沒有。
它只是從鼻孔里極其敷衍地噴出了一口白霧,連咀嚼的節奏都沒有被打亂半分,繼續低著頭,極其專注地對付著桶里的食物。
「它……它不怕了?」小吳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幻術。
「這不是不怕,是脫敏了。」
周逸站在安全線外,看著這頭表現得異常「淡定」的巨獸,眼中閃爍著極其理性的光芒。
「野生動物對聲音和環境的恐懼,來源於對『未知掠食者』的防備。但這三天裡,這台發電機二十四小時在它耳邊轟鳴,卻從來沒有對它造成任何實質性的肉體傷害。」
「在它簡單的神經迴路里,這種震耳欲聾的噪音,已經和風聲、雨聲一樣,被歸類為了『無害的環境背景音』。」
「幽閉的空間、人類的氣味、機械的噪音,在它的潛意識裡,已經徹底和『安全』以及『有飯吃』這兩個最核心的生存需求,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周逸轉過頭,看向身邊同樣目睹了這一幕的陳虎。
「只要我們在接下來的操作中,不給它施加那種突然的、撕裂皮肉的劇痛刺激。它那根緊繃著隨時準備和人類拼命的神經,就不會再輕易地斷裂。」
「習慣,有時候是比武力威壓更可怕的鎖鏈。」
……
傍晚時分。
夕陽那慘白的光芒徹底消失在了秦嶺的山脊之後,氣溫再次開始了那如同詛咒般的斷崖式暴跌。
前哨站的院子裡。
「轟——咔噠!」
伴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一輛由主基地派來的、底盤加裝了防滑履帶鏈的重型越野運輸車,極其艱難地駛入了前哨站的大門。
機械廠廠長劉工,裹著厚厚的軍大衣,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整個人凍得直哆嗦。
「周顧問!老陳!東西我給你們送來了!」
劉工指著運輸車後斗里,被帆布蓋著的一個龐然大物,聲音里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
幾名駐守戰士立刻上前,掀開了帆布。
在幾盞探照燈的照射下,一架經過徹底「減法工程學」改造的平底雪橇,靜靜地躺在車廂里。
如果說前天那架雪橇是一輛粗獷的重型卡車,那麼眼前這架,簡直就是一具被剔除了所有多餘脂肪、只剩下骨架和肌肉的終極競速機器。
為了極致的減重。
劉工團隊拆除了雪橇原本極其厚重的四周變異木護欄,拆除了所有用於裝飾和非核心承重的木板。甚至連底盤的木質框架,都被用電鑽進行了極其精確的「蜂窩式打孔減重處理」,在不影響整體結構強度的前提下,將重量壓榨到了極致。
唯一保留且加固的,只有雪橇前端那極其堅固的牽引鋼環,以及底部那張完美融合了「變異野豬皮」和「特種生物琥珀脂」、呈現出幽暗光澤的、具有「順滑逆止」功能的物理仿生學滑板!
「自重……一百零五斤!」
劉工拍著這架堪稱簡陋到了極點的雪橇,驕傲地大聲宣布,「比之前那架,足足減輕了將近一半的重量!現在就算是一個成年人,在冰面上也能單手把它拉動!」
周逸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極其光滑的琥珀脂底盤,感受著那層仿佛被凍結的時間般的潤滑膜。
「劉工,辛苦了。」
周逸轉過身,看向身旁的張大軍和陳虎。
「大軍叔,明天的載重核算,確定了嗎?」
張大軍那張布滿凍瘡結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極其冷靜地點了點頭。
「確定了。周顧問,我們算過了。」
老兵指著那架減重版雪橇。
「結合這頭鹿目前恢復的體力,以及雪橇底盤的摩擦係數降低,再加上我們這幾個傷員明天絕對無法提供任何向前推拽的輔助動力……」
「明天的單趟極限安全載重:八百公斤。」
「絕對不能再多一斤。哪怕那兩噸木頭我們要在這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來回跑上三趟、四趟!哪怕多耗費好幾天的時間!」
「也絕對不能再讓阻力超過那頭畜生心臟和肌腱的臨界點!我們絕不冒第二次險!」
周逸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點了點頭。
「好。就八百公斤。」
不貪功,不冒進。在吃過一次差點全軍覆沒的血虧後,這支隊伍終於學會了對大自然和物理法則保持絕對的敬畏,將「步步為營」的廢土求生哲學刻進了骨髓里。
「滴……滴……」
就在這時,通訊室里傳來了主基地指揮中心的晚間例行通報。
「呼叫前哨站……這裡是指揮中心……」
通訊員的聲音在電流的雜音中顯得極其壓抑。
「通報最新燃料庫存狀況……」
「由於持續應對寒潮,保證1區和2區溫室核心原種地溫不跌破紅線……鍋爐房現存『金磚』燃料塊,已不足三十噸。」
「按照當前消耗速度……燃料耗盡倒計時:48小時。」
「重複,燃料耗盡倒計時:48小時。請前哨站務必注意進度。」
通訊掐斷了。
院子裡,原本因為新裝備送達而產生的一絲喜悅,瞬間被這極其冰冷、殘酷的倒計時,徹底凍結。
48小時。兩天。
而那兩噸救命的變異紅松,此刻還靜靜地躺在五公里外、被厚達半米積雪覆蓋的冰冷墳墓之中。
周逸抬起頭,看向院子角落裡。
李強那雙長滿新生粉紅色嫩肉、極其脆弱的雙手,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那把沉重的、陪伴他經歷了生死的重型卻邪刀,緩緩插回了腰間的刀鞘。明天,他只能是一個看著巨獸拉車的看客。
而在更深處的獸欄里,那頭終於適應了環境噪音、正在安靜反芻的變異駝鹿,打了一個沉悶的響鼻。
所有的物理條件已經窮盡。
所有的心理建設已經完成。
周逸看著那架停放在風雪中、散發著幽幽冷光的平底雪橇,深吸了一口氣。
「大家早點休息。」
「明天清晨,我們輕裝簡行,去拉回那第一批……八百公斤的希望。」
沒有口號,沒有歡呼。
夜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孤島般的前哨站。
在這個被寒冷和倒計時雙重逼迫的殘酷冬夜裡,這支殘破但極其理智的隊伍,正在黑暗中默默地積蓄著最後的力量。
明天,當這台徹底剝離了所有幻想、只剩下冰冷物理計算的「生物機械系統」再次踏入茫茫雪海之時,那將是一場容不得半點差錯的、真正的生死時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