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沉重的捨棄與溫室的斷臂(1/2)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老駱駝岩背風側的這片雪地上,慘白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那些疲憊不堪的人類與野獸身上,卻沒有帶來哪怕一絲一毫的溫度。風勢雖然比昨夜的白毛風弱了一些,但夾雜著冰晶的寒風依然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陳虎喘著粗氣,摘下防寒面罩,看了一眼那架幾乎半截都陷在雪地里的重型木製雪橇,然後將目光轉向了癱臥在雪洞旁的那頭變異駝鹿。
這頭龐然大物此刻的狀態極度糟糕。它巨大的胸腔像破爛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會噴出濃烈的、帶著血腥味的白霧。它那原本堅韌的皮毛上結滿了冰甲,四條粗壯的長腿在雪地里無意識地微微抽搐。
「周顧問,大軍叔……」
陳虎轉過頭,看著同樣面無血色的周逸和張大軍,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他指了指身後那四架並排停放的、裡面裝著四名重度失溫傷員的保溫雪橇。
「我們得算一筆帳了。」
「救援隊一共來了六個人,加上你們兩位,我們現在有八個勉強還能動彈的勞動力。但是,我們要帶走的是四個裝在保溫艙里的重傷員。」
陳虎蹲下身,在雪地上畫了幾個圈。
「一架保溫雪橇,加上裡面的耐火磚、保溫層和傷員本身的體重,至少在兩百公斤左右。四架,就是八百公斤。」
「如果我們把這四架雪橇串聯起來,掛在這頭鹿的身上……八百公斤的重量,加上它現在的體能狀態,已經是它能承受的絕對極限了。甚至,還需要我們這八個人在前面拼命給它蹚平積雪,它才有可能拉得動。」
陳虎深吸了一口冷氣,手指極其艱難地指向了旁邊那架承載著兩噸變異紅松原木的重型雪橇。
「至於這堆木頭……」
「兩千公斤的絕對死重。底部的滑軌雖然塗了琥珀脂,但已經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里靜置了十幾個小時。那兩噸的壓強,早就把底下的冰雪壓成了最堅硬的冰槽。它現在不是停在雪上,它是嵌在冰里!」
「如果強行把這車木頭掛在駝鹿身上,再加上那八百公斤的傷員……」陳虎咬著牙,眼眶因為焦急而通紅,「這頭鹿的心臟會在發力的前三秒鐘內直接爆裂!到時候,它死了,這三公里的逆風深雪路,我們八個人就是累到吐血,也絕不可能把四個重傷員活著拖回哨站!」
這是一道極其殘酷的、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物理學算術題。
在絕對的質量、摩擦力和生物體能極限面前,人類的意志力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張大軍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聽到這番話,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堆紅松原木。
老兵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不能扔……」
張大軍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摳出來的。
「陳班長,這木頭……這是咱們兄弟拼了半條命,在向陽坡上一斧頭一斧頭砍下來的啊!李強、孤狼他們,是為了這堆木頭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基地鍋爐房的燃料已經見底了!王教授說得清清楚楚,如果這木頭拉不回去,溫室里的麥子就會凍死,大家都會挨凍!這木頭扔在這兒……基地里的人怎麼辦?!」
老兵的眼底泛起了淚光。在這個末世里,物資就是命。放棄兩噸優質燃料,這種強烈的負罪感和沉沒成本帶來的痛苦,幾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大軍叔。」
一直沉默的周逸,突然邁開僵硬的腳步,走到了張大軍的面前。
他伸出那隻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老兵的肩膀上。周逸的眼神冰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絕對清醒。
「這筆帳,不能這麼算。」
周逸轉過頭,指著那堆木頭,又指了指保溫雪橇里昏迷的戰友。
「木頭凍在這裡,它是個死物,它不會跑,也不會變質。只要我們今天能活著回去,等風雪停了,等大家恢復了體力,我們大可以再來一趟,兩趟,三趟,把它拉回去。」
「但是人,如果今天死在了這根繩子上,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周逸走到那頭喘息的變異駝鹿身旁,輕輕拍了拍它那被冰雪覆蓋的粗壯脖頸。
「這頭鹿,是我們目前在這片荒野里,唯一驗證可行的『生物引擎』。它是不可替代的戰略資產。如果為了這兩噸木頭,把這台發動機給生生燒毀了,那我們整個冬天的物流計劃就徹底破產了。到時候,別說這堆木頭,以後我們連一根樹枝都別想運回去!」
「解開繩子。卸貨。」
周逸轉過身,對陳虎下達了最終的指令,「木頭不要了。保人,保鹿。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生路。」
冰冷,但絕對正確。
在生存的絕境中,任何一絲貪婪和僥倖,都會帶來萬劫不復的深淵。張大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瞬間結成了冰珠。他沒有再反駁,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卸載工作,是一場極其折磨人的苦役。
昨天為了防止木材在顛簸中滑落,孤狼和張大軍用變異鐵線藤將這兩噸原木死死地綑紮在了雪橇上。而在經歷了零下三十度的極寒之夜後,這些浸透了雪水的藤蔓,早已經和木材表面的樹皮徹底凍結成了一個整體,堅硬得如同鋼筋。
「刀砍不動,用工兵鏟的鋸齒磨!」
陳虎指揮著救援隊員們撲了上去。
大家跪在雪地里,用凍得僵硬的雙手握著鏟子,一點一點地鋸斷那些凍成冰疙瘩的藤蔓。每一次拉鋸,都會震得虎口發麻,冰屑混合著木屑四處飛濺。
足足耗費了二十分鐘,捆綁的藤蔓才被全部切斷。
「把木頭滾下來!」
不能把木頭留在雪橇上,那樣會壓壞滑軌,而且以後也無法重新裝載。隊員們只能用撬棍,極其吃力地將一根根重達兩三百斤的紅松原木從雪橇上撬落,堆放在老駱駝岩的背風處。
但這還不夠。
「不能就這麼敞著放,」周逸看著那堆散發著濃烈松脂香氣的原木,「這種變異紅松的韌皮部充滿了靈氣和營養。如果在野外暴露太久,這種氣味會引來森林裡那些專門啃食木材的變異鑽木甲蟲,或者是白蟻。等我們下次來,這些木頭可能就被蛀空了。」
這又是荒野生存的殘酷細節。打到的獵物、採集的資源,如果不能妥善保存,大自然的清道夫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其分解殆盡。
「就地掩埋,做物理偽裝。」
在周逸的指揮下,隊員們將這十幾根粗大的原木儘可能緊湊地堆疊在一起。
陳虎從救援物資里抽出了一大塊厚重的、原本用來覆蓋設備的軍用防水防風帆布。大家合力將帆布嚴嚴實實地蓋在原木堆上。
為了防止狂風將帆布掀翻,隊員們從老駱駝岩的邊緣艱難地撬下幾塊沉重的石塊,死死地壓在帆布的四個角和邊緣。
「埋雪!」
工兵鏟再次揮舞起來。大量的積雪被鏟起,一層層地覆蓋在那層灰色的帆布上。
很快,這座由兩噸極品燃料堆砌而成的小山,就被厚厚的白雪徹底掩蓋,從外表看去,它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環境,變成了一個極其普通的、在林間隨處可見的雪丘。
最後,周逸拿出隨身攜帶的高濃度驅獸粉,沿著雪丘的邊緣極其仔細地撒了一圈。刺鼻的硫磺和變異草藥味,足以掩蓋住木材殘存的任何氣息。
看著這座親手壘起的「木頭墳塋」,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人類向大自然惡劣環境的一次無奈妥協,更是他們親手將希望埋入深雪的恥辱柱。他們必須還要再回來一次,為了生存,他們別無選擇。
「換套。把傷員掛上去。」
陳虎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和冰碴,下達了指令。
四架輕便的「拖曳式保溫雪橇」,被救援隊員們用高強度的特種鋼纜首尾相連,串聯成了一列長長的「雪地火車」。
最前端的鋼纜,被極其小心地掛在了變異駝鹿胸前那套紅色的消防水帶挽具上。
八百公斤的負重。
駝鹿依然被蒙著管狀眼罩。當它感覺到身後的鎖扣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時,它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四條長腿的肌肉瞬間緊繃。
在它的記憶里,只要這個聲音響起,接下來就是那種仿佛要將它胸腔撕裂的恐怖阻力。
「大個子,走吧,這次沒那麼重了。」
周逸走到駝鹿的前方,手裡拿著最後一點點溫熱的鹽水,將那種極其平和、帶著安撫意味的生物磁場,緩緩地覆蓋在駝鹿的神經中樞上。
張大軍站在左側,輕輕地抖了一下手裡的主韁繩。
駝鹿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它咬緊了牙關,猛地將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做好了承受兩噸重壓的準備。
「嘎吱——」
出乎它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它那原本蓄滿了恐怖爆發力的前胸肌肉,剛剛發力不到三成,身後的那列串聯雪橇,便在竹製滑軌和琥珀脂的完美潤滑下,極其順暢地滑動了起來!
八百公斤的重量,相比於之前的兩千兩百公斤,對於這頭一噸重的巨獸來說,簡直輕得像是在拉一輛空板車。
駝鹿那龐大的身軀因為用力過猛,甚至在雪地里向前踉蹌了半步。
它愣住了。
蒙在眼罩下的碩大耳朵疑惑地向後轉動了兩下。沒有那種要命的滯重感,胸前的帆布帶也沒有深深地勒進皮肉里。
發現阻力在自己可以輕鬆承受的範圍內後,這頭巨獸那一直處於極度焦躁和抗拒狀態的情緒,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讓它意識到眼前的這種工作強度,是「可以接受的」。
它噴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步伐雖然依然沉重疲憊,但卻變得平穩了許多,開始順著周逸的引導和張大軍的韁繩,向前邁步。
然而,駝鹿輕鬆了,人類的折磨卻才剛剛開始。
「所有人!走到鹿的前面去!排成『V』字形破雪陣型!」陳虎大吼一聲。
在這半米深的積雪中,如果讓駝鹿自己去蹚雪,那寬大的蹄子雖然不會深陷,但也會消耗它極大的體力。為了儘可能地減輕這台「生物引擎」的負擔,保護它那瀕臨極限的心臟,人類必須承擔起「開路機」的職責。
周逸、陳虎、張大軍,以及五名救援隊員。八個疲憊不堪的漢子,穿著寬大的竹片踏雪板,在駝鹿前方形成了一個倒三角形的陣型。
「一、二!踩!一、二!壓!」
伴隨著單調而沙啞的口令聲,八個人極其機械地抬起沉重的雙腿,用踏雪板將前方那鬆軟的粉雪死死地踩實、壓平。
他們就像是八個絕望的縴夫,在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在茫茫雪原上,為身後的巨獸和傷員,蹚出了兩條寬闊、平整的「車轍印」。
逆風而行。
狂風夾雜著雪粒,像刀片一樣無情地切割著他們裸露在面罩外的皮膚。呼出的水汽在睫毛上結成沉重的冰棱,視線變得極其狹窄。
這短短的三公里路程,沒有哪怕一句豪言壯語,沒有任何激昂的音樂。
有的,只是無盡的枯燥、麻木、粗重的喘息,以及雪橇滑軌在壓實的雪道上發出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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