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沉重的捨棄與溫室的斷臂(2/2)
有的,只是無盡的枯燥、麻木、粗重的喘息,以及雪橇滑軌在壓實的雪道上發出的「沙沙」聲。
每推進五百米,隊伍就必須停下來。不是因為駝鹿走不動了,而是因為在前面破雪的人類,體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停下時,他們必須瘋狂地往嘴裡塞那種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高熱量壓縮餅乾,喝下一口軍用保溫壺裡帶著濃烈肉腥味的溫熱鹽糖水。只有這種極其硬核的能量補充,才能勉強維持住他們正在急速流失的核心體溫。
這三公里的歸途,他們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
……
與此同時。
長安一號主基地,地下核心指揮中心。
這裡的空氣比外面還要凝重。
王崇安背著雙手,死死地盯著大屏幕上的通訊終端。張建國教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緊緊地捏著一支鋼筆,筆尖在記錄本上無意識地劃出一道道深深的墨痕。
「滴——」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打破了死寂。
通訊員立刻戴上耳機,快速敲擊了幾下鍵盤,隨後轉頭看向王崇安。
「報告王老!前哨站次聲波信號塔傳回簡碼電報!」
「念!」王崇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通訊員咽了一口唾沫,看著屏幕上那短短的八個字,聲音微微發顫:
「人員保住。木材滯留。」
簡短,冷酷,卻又極其清晰地交代了前線的戰況。
王崇安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人保住了就好……人保住了就好……」
他喃喃自語著,但任誰都能聽出他語氣中那無法掩飾的沉重。
人救回來了,這是一場偉大的生命奇蹟。但「木材滯留」這四個字,卻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匕首,精準而狠辣地捅進了整個長安基地的死穴。
「叮鈴鈴……」
就在這時,指揮台上那部直通後勤鍋爐房的紅色專線電話,猶如催命符一般瘋狂地響了起來。
王崇安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免提鍵。
「王老!」電話那頭,鍋爐房主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絕望的嘶啞,「最後兩托盤的『金磚』(靈麥秸稈塊)已經全部填進爐膛了!」
「最多再過半個小時,等這批燃料燒完,整個供暖系統的水溫就會出現不可逆轉的斷崖式暴跌!」
「沒柴了!真的一點柴都沒有了!」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倒計時,徹底結束了。
那個他們一直試圖通過精打細算、通過壓榨生活區溫度來延緩的「燃料赤字」,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它最殘酷的全面爆發。
王崇安沒有說話。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張建國教授。
這位為了「神農計劃」嘔心瀝血、把每一株靈麥苗都當成自己親孫子看待的老農學家,此刻的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他那握著鋼筆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著。
「建國……」王崇安的聲音極其低沉,透著一種剜肉補瘡的痛苦。
張大軍顫抖著摘下了那副滿是霧氣的黑框眼鏡,用乾枯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臉。
「別說了,老王。」
張建國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眼眶通紅,但眼神卻透著一股壯士斷腕般的決絕。
「我明白。」
他走到指揮台前,拿過麥克風,直接連通了溫室控制中心的總控頻道。
「我是張建國。」
「立刻關閉3區和4區的所有供暖閥門。」
「抽乾管網裡的循環水,防止管道凍裂。」
「把整個溫室系統僅存的那一點點回水餘熱,以及未來鍋爐房只能靠燒點邊角料維持的最低限度熱量,全部……全部給我集中輸送到1區和2區!」
「死保核心原種區!」
聽到這個命令,通訊頻道那頭的溫室操作員直接愣住了,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張老!3區和4區可是占了咱們整個溫室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啊!那裡有幾十萬株剛剛拔節的靈麥幼苗!停了暖氣,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里,它們絕對活不過兩個小時!」
「執行命令!!!」
張建國發出一聲幾乎撕裂聲帶的怒吼,眼淚奪眶而出。
「你想讓所有的麥子都跟著一起死嗎?!關閥門!」
「咔噠。」
隨著控制中心遠程指令的下達。
監控大屏幕上,原本呈現出均勻綠色的溫室熱成像圖,開始發生極其可怕的變化。
位於外圍的3區和4區,代表溫度的色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溫暖的橘紅色,迅速褪變為冰冷的深藍色,最終徹底變成了代表零度以下的死黑色。
畫面切換到溫室內部的高清監控。
僅僅過了二十分鐘。
那些生長在3區和4區黑色藥渣基質上、原本翠綠欲滴、生機勃勃的數十萬株靈麥幼苗。
在失去了地暖的保護,直接面對穿透玻璃穹頂的極寒空氣侵襲後。
它們那脆弱的葉片上,瞬間凝結出了一層慘白的冰霜。
植物細胞內部的水分和微量靈氣在極寒下迅速結冰、膨脹。
「咔……咔……」
仿佛能聽到無數極其細微的細胞壁破裂聲。
那些翠綠的葉片在幾分鐘內失去了光澤,變得半透明,隨後迅速萎縮、發黑。
成片成片的靈麥幼苗,就像是被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掃過,成片地倒伏在了冰冷僵硬的泥土上,化作了一地毫無生機的枯黃殘骸。
張建國死死地盯著屏幕,老淚縱橫,雙手死死地摳著桌子的邊緣,指甲都翻卷了。
那是他們幾萬人熬過這個漫長冬天的口糧,是人類在廢土之上重建文明的基石。
但現在,為了生存,為了保住最核心的火種,他們不得不親手斬斷了自己三分之一的手臂。
……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長安一號前哨站。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液壓聲,那扇厚重的氣密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進來了……我們進來了……」
陳虎拖著沉重的步伐,將主牽引繩死死地綁在院子裡的混凝土立柱上。他回過頭,看著那四架安全駛入緩衝區的保溫雪橇,整個人瞬間脫力,直接癱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逸靠在門框上,看著那頭依然被蒙著眼睛、渾身結滿冰甲、但終於停下了腳步的變異駝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傷員保住了。
這台極其珍貴的「生物發動機」,也活著帶回來了。
這本該是一個值得慶幸的時刻。
然而,就在這時,前哨站的通訊喇叭里,傳來了主基地播報的最新指令。
「通報全基地。受極寒天氣及燃料極度短缺影響。3區、4區溫室已停止供暖。」
「為保核心原種安全。即刻起,全基地生活區、辦公區供暖溫度,再次下調。」
「今夜起,全區域供暖基準溫度,降至3攝氏度。」
「請各單位做好極限防寒準備。」
聽到這廣播的瞬間。
前哨站院子裡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逸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依然陰沉、沒有絲毫回暖跡象,甚至又開始飄起細碎雪花的鉛灰色天空。
他們贏回了幾條人命,卻輸掉了近三分之一的過冬口糧。
舊的危機(野外遇險)剛剛在生與死的邊緣被驚險化解。
但更大的危機(全基地挨凍、糧食減產),卻以一種極其冷酷、不容抗拒的姿態,全面接管了這個冰冷的世界。
在這個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地寒冬里,生存的代價,沉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