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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冰槽里的浮雪與柴油的嗅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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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幻覺、即將一頭栽倒在雪堆里的張大軍,被這連續不斷的、極具穿透力的金屬撞擊聲,硬生生地從那個溫暖的死亡幻境中震醒了過來。

他猛地搖了搖頭,眼前的火爐和紅燒肉瞬間破碎,重新變成了那冰冷刺骨的風雪和無邊無際的白色林海。

他驚出一身冷汗,身體猛地一個激靈,強行將即將失去平衡的重心拉回了冰槽之內。

「當!……當!……」

周逸的敲擊聲還在繼續。

在這種已經超越了人類意志極限的極寒跋涉中,任何言語的鼓勵都已經失去了作用。大腦已經無法處理複雜的詞彙和邏輯。

人類,需要一種更加低級、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神經反射來控制這具瀕臨崩潰的肉體。

「當!」(左腳邁出,推開積雪)

「當!」(右腳跟上,穩住重心)

「當!」(閉緊嘴巴,用鼻腔極其緩慢地吸入一口如同刀子般的冷空氣)

「當!」(將這口冷空氣用意念死死地壓入丹田,化作一絲極其微弱的悶燒之火)

這是一種極其悲壯的、充滿了廢土修真色彩的行軍奇觀。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像是一個引領亡魂的執燈人。他用極其機械的、不知疲倦的單手敲擊,在這茫茫雪海中,為這支殘破的隊伍敲出了一個極其冰冷、卻又絕對精準的生存節拍。

張大軍和孤狼,這兩個體能已經徹底見底的老兵,徹底放棄了所有的思考。

他們不再去看前方那仿佛永遠走不到頭的雪路,也不再去感受大腿深處那撕裂般的劇痛。他們緊緊閉著嘴巴,將所有的聽覺神經都死死地鎖定在那單調的金屬撞擊聲上。

踩著節拍,機械地邁腿。

踩著節拍,極其緩慢地吞吐著那套「固氣樁」的呼吸法。

在生死存亡的極致壓榨下,在這單純的物理聲音引導下,這兩個並未踏入修真門檻的普通人類,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將那套原本只是用來強身健體的「干預操」,徹徹底底地融入到了自己的肌肉記憶和潛意識本能之中。

他們不再是在走路,他們變成了一個伴隨著節拍器、只知道機械向前蠕動的生命鐘擺。

……

下午一點三十分。

距離長安一號前哨站,還剩下最後的八百米。

如果不是因為那座三十米高的環境調節塔太過龐大,此刻在漫天的風雪和灰暗的光線中,根本無法用肉眼分辨出它的輪廓。

隊伍的行進速度,已經慢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甚至連跟在後面的那架平底雪橇,滑動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

「呼哧……呼哧……」

一直走在周逸身後的那頭變異駝鹿,此刻的狀態也極其詭異。

它那龐大的身軀上,原本結出的冰甲已經因為極其緩慢的行進而不再增加。但它那顆巨大的頭顱,卻垂得越來越低,幾乎快要拖到了雪地上。

它太累了。

雖然平底雪橇在冰槽里極大地降低了摩擦力,但八百公斤的絕對重量,依然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在經歷了昨天的驚嚇、麻醉,以及今天長達幾個小時的重載牽引後,這頭野生巨獸的體力也終於觸及了它的生物學紅線。

它邁出的每一步,都在劇烈地顫抖。那原本強健的後腿,此刻就像是灌了鉛一樣,甚至出現了明顯的拖步現象。

「它……它要罷工了……」

張大軍在後方,雖然意識模糊,但他通過那根鐵線藤韁繩傳來的極其遲滯、軟弱的力道,瞬間判斷出了這頭「生物發動機」即將熄火的致命狀態。

一旦駝鹿在這裡臥倒,在距離終點僅僅只有八百米的地方趴下。

這支隊伍,就真的徹底完了。他們沒有任何力氣再去用棍棒驅趕它,周逸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靈氣去安撫它。

他們連自己都站不穩了,拿什麼去拉動這一噸重的巨獸和八百公斤的木頭?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整個隊伍即將徹底停擺的生死瞬間。

「呼——」

一陣極其微弱的、從西北方向吹來的山風,極其偶然地,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枯樹林,打著旋兒,吹拂過了這支殘破的隊伍。

周逸那早已被凍得麻木的鼻腔,並沒有聞到任何異樣。張大軍和孤狼的大腦,也早已經過濾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信息。

但是。

走在隊伍中間的那頭變異駝鹿。

它那原本已經快要垂到雪地上的、碩大無比的黑色鼻孔,突然毫無徵兆地、極其劇烈地擴張、抽動了兩下。

緊接著。

那對被管狀眼罩嚴密遮擋的、巨大的耳朵,猶如雷達接收到了極其明確的信號一般,猛地向前豎立了起來!

它聞到了!

在那極其微弱、冰冷刺骨的西北風中。

夾雜著一絲極其特殊、極其刺鼻、充滿了工業化學污染色彩的怪味!

那是柴油燃燒不充分時排放出的廢氣味!

那是混合著變異機油焦糊味和金屬生鏽氣息的工業惡臭!

如果是三天前,在荒野中自由遊蕩的它,如果聞到這種屬於人類工業造物的刺鼻氣味,它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極其驚恐地掉頭就跑,遠離這個充滿未知危險的源頭。

但是今天。

此時此刻。

在這頭因為極度飢餓、極度疲憊、甚至快要因為重載而內臟衰竭的野生巨獸那簡單的、未經開化的腦海之中。

這種刺鼻的柴油廢氣味,在經歷了昨天那不可思議的「避風港之夜」,以及今早那頓雖然不多但極其美味的「金磚鹽水糊糊」的投餵之後。

早已經發生了一種極其荒謬、卻又極其符合巴甫洛夫動物行為學定律的「認知反轉」!

在它那混沌的神經中樞里,這股難聞的柴油味,不再代表著恐懼。

它代表著一個沒有寒風的避風死角!

它代表著不需要面對豺狼虎豹的絕對安全區!

最重要的是,它代表著——只要走到那裡,那群煩人的兩腳獸就會把身上這件勒得它痛不欲生的枷鎖給解開,然後,會有一盆極其美味、蘊含著龐大能量的食物,極其準時地端到它的面前!

這是「回家」的味道!這是「開飯」的鈴聲!

「昂——!」

一聲極其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熱與渴望的嘶鳴聲,突然從駝鹿的胸腔里爆發出來!

在這死寂的雪原上,這聲音猶如平地驚雷!

下一秒。

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甚至感到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這頭原本已經搖搖欲墜、前膝微屈準備罷工臥倒的龐然大物。

它那原本覆蓋著冰霜、顯得極其萎靡的背部肌肉群,竟然在瞬間猶如充氣的氣球般瘋狂地隆起!

它那如同四根柱子般的長腿,猛地在冰槽底部狠狠一蹬!

「轟!」

一聲極其沉悶的雪地爆裂聲。

這頭一噸重的巨獸,不僅沒有倒下,反而爆發出了一股令人恐懼的蠻力。它的步伐,竟然在這一瞬間,極其不可思議地、硬生生地加快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速度!

「嘎吱——!!!」

它身後那架裝載著八百公斤原木和四名重傷員的平底雪橇,在它突然爆發的牽引力下,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摩擦聲,猛地向前竄出了一大截!

「臥槽!」

走在右側、原本機械地拉著副繩、整個人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張大軍。

他那隻凍僵的手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股極其恐怖的、向前的拖拽力,順著鐵線藤繩索,瞬間將他整個人猶如風箏一般,極其粗暴地向前帶飛了兩三米!

如果不是他腳底的冰爪死死地摳住了冰面,他這一下絕對會被直接拖倒在雪地里!

孤狼也遭遇了同樣的驚魂時刻。他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加速拉得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撞在前面的雪橇邊緣。

「它瘋了嗎?!」孤狼穩住身形,嘶啞著嗓子大吼。

「它沒瘋!它聞到哨站的發電機味兒了!」

走在最前面的周逸,也被駝鹿這突如其來的加速逼得不得不加快了腳步。他看著那頭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正昂著頭、不顧一切地順著風向狂奔的巨獸。

周逸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扯出了一絲極其疲憊、卻又帶著一種深深的不可思議的笑容。

「它聞到飯點了!」

「別拉它!順著它走!」

局勢,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極其荒誕、卻又無比符合生物學邏輯的反轉。

原本是周逸在前面用鹽水引誘、張大軍在側面用韁繩強行牽引著這頭巨獸前進。

而現在。

是這頭為了吃上一口飽飯、為了回到那個溫暖的避風港的變異駝鹿,在極其粗暴地、蠻不講理地,拖著這八百公斤的死重,以及六個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人類,在漫天的風雪中,向著那個散發著工業惡臭的目標,發起著最後的、不顧一切的衝刺!

人類,從這支隊伍的「駕駛員」和「領航者」。

徹底淪為了被巨獸極其嫌棄、卻又不得不被它硬生生「拖著走」的累贅掛件!

「快……快跟上……」

張大軍死死地攥著繩子,雙腿在深雪中機械地倒騰著。他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肺部仿佛要炸裂開來。

他連看一眼前方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憑藉著繩子上那股堅定的拉力,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地抓著一艘正在全速前進的救生艇,將自己全部的命運,交給了這頭曾經被他們視為死敵的荒野巨獸。

前方。

風雪的盡頭。

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被白雪覆蓋的枯樹枝椏。

一團極其模糊的、昏黃的、在狂風中搖曳不定,卻又始終沒有熄滅的光暈。

終於,猶如一顆在無盡黑暗中亮起的啟明星,極其真切地、刺破了所有的絕望,出現在了周逸那逐漸模糊的視線之中。

那是前哨站的探照燈!

那是他們用命拼出來的、人類文明在這片荒野中的第一座燈塔!

「看到了……」

周逸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他們看到了終點。

但是,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鬆開手裡那根已經勒進皮肉的繩子。

因為在這個殘酷的廢土世界裡,在沒有真正跨過那道安全的大門、沒有聽到那聲沉悶的液壓鎖死聲之前。

哪怕是距離希望只有最後的一米,死神依然隨時可能從風雪的暗影中竄出,極其冷酷地收走所有的籌碼。

「當!……當!……當!……」

周逸咬破了舌尖。他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極其機械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繼續敲擊著腰間那個已經凍癟的金屬水壺。

敲擊聲,依然在風雪中迴蕩。

這支由一頭狂奔的巨獸、一架滿載著燃料與傷員的重型雪橇、以及幾個完全憑藉著慣性和求生本能挪動的人類所組成的、極其殘破卻又無比震撼的隊伍。

向著那團昏黃的光暈,向著那個名為「生」的彼岸。

極其艱難地,滑完了這段猶如地獄般的五公里雪路,最後的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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