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珍貴的木屑與排氣管的餘溫(2/2)
「站起來!不能停!還有三根木頭沒刮完!」
旁邊的陳虎情況同樣慘烈。他的防化服上沾滿了灰白色的毒殼粉塵和冰碴,因為長時間的彎腰用力,他的腰椎仿佛已經斷成了兩截,每一次直起腰,都能聽到骨頭縫裡發出的「咔咔」聲。
「水……沒有溫水了……」
旁邊負責打下手、已經累得連話都說不連貫的小吳,極其絕望地晃了晃手裡那個巨大的保溫桶。
桶底只剩下一點點渾濁的冰水混合物。之前用來軟化毒殼的熱鹽水,早在這零下二十六度的極寒空氣中被消耗和凍結殆盡。
「沒有溫水軟化,這層摻了變異松脂的毒殼在極寒下脆得像玻璃,硬得像生鐵!」大龍絕望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一刀下去根本刮不下一整條皮,只能刮下一層碎末!而且全他媽是帶強酸的毒粉!」
「那就硬刮!」陳虎咬著牙,眼底泛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血絲,「王教授的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須把這三根木頭弄乾淨!哪怕是用牙啃,也得把這層毒殼啃掉!」
陳虎撿起地上的刮皮刀,再次極其強硬地卡在了一根原木的毒殼上,腰腹肌肉猛然暴起,拼死向後一拽!
「咔嚓!」
因為失去了溫水的軟化,毒殼在巨大的物理拉力下發生了極其不規則的脆裂。
一塊足有半個巴掌大小的、邊緣極其鋒利的灰黑色毒殼碎片,伴隨著一大團極其濃烈的、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粉塵,猶如一顆破片手雷般,瞬間向著後方崩飛而出!
「啊!」
大龍本能地發出一聲驚呼。那塊鋒利的毒殼碎片極其兇狠地砸在了他防毒面具的右側玻璃護目鏡上。
「砰」的一聲悶響。
雖然工業級的防爆玻璃沒有被當場擊穿,但那塊毒殼上殘留的、極其高濃度的變異鐵線藤強酸汁液,在接觸到玻璃表面的瞬間,立刻發生了極其劇烈的化學腐蝕反應。
「滋滋滋……」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白煙從大龍的護目鏡上升騰而起。原本透明的玻璃鏡片,在短短兩三秒內,就被強酸腐蝕出了一個直徑兩厘米的、呈現出蜘蛛網狀裂紋的慘白色深坑!
如果這塊碎片打偏一寸,或者大龍沒有戴防毒面具。
這塊帶有強酸的毒片會瞬間削掉他的半個鼻子,或者直接腐蝕掉他的右眼球!
大龍嚇得直接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
「停下。都停下。」
就在陳虎準備再次揮動刮皮刀,甚至不惜冒著毀容的風險強行硬刮的時候。
一個極其沙啞、虛弱,但卻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理智的聲音,從他們身後不遠處的臨時病房門口傳了過來。
周逸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扶著門框,右臂依然被厚厚的夾板和紗布死死地吊在胸前。他的臉色在寒風中顯得極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冷靜。
「周顧問!我們能行!這木頭必須刮出來!」陳虎急得眼眶通紅。
「你們不行了。」
周逸極其殘酷地指出了現實。
「你們的肌肉已經達到了鎖死的臨界點。再強行發力,不僅刮不下木頭,你們的肌腱會當場撕裂。更何況,沒有溫水軟化,物理硬刮產生的毒粉飛濺,防化服和濾毒罐根本撐不了多久。你們這是在自殺。」
「人力有時而窮。承認這一點,不丟人。」
周逸拖著疲憊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來到了那三根依然被堅不可摧的灰黑毒殼包裹著的兩噸原木面前。
「溫水沒有了。但我們還有別的熱源。」
周逸轉過頭,看向了院子角落裡那間獨立的小隔間。
在那裡,那台50千瓦的柴油發電機,正在風雪中極其穩定、不知疲倦地發出「突突突」的轟鳴聲,為整個前哨站提供著維持生命運轉的電力和次聲波防線。
「陳班長,大龍。」
周逸指著發電機房外牆上那根粗大的、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外噴吐著滾滾黑煙和高溫廢氣的金屬排氣管。
「去物資庫。把我們昨天用來蓋木頭的那張軍用防風防水帆布,只要沒被老鼠完全咬爛的,統統找出來。」
「再去砍幾根變異青竹的細枝條過來。」
「我們要在這裡,給這三根木頭,搭一個『廢熱烘箱』。」
陳虎和大龍愣了一下,但隨即,他們那因為極度疲憊而有些遲鈍的大腦,瞬間捕捉到了周逸這極其瘋狂、卻又極其符合廢土熱力學邏輯的工程學構想!
「用發電機的尾氣來加熱軟化毒殼?!」陳虎瞪大了眼睛。
沒有任何廢話。這三個體力幾乎見底的男人,立刻爆發出了極其驚人的行動力。
十分鐘後。
一個極其低矮、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無比的「帆布帳篷」,在這三根並排擺放的巨大原木上方被搭建了起來。
變異青竹的枝條被彎曲成拱形作為骨架,那張破爛不堪的軍用帆布被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上面,四周的邊緣被陳虎用工兵鏟鏟起厚厚的積雪,死死地壓實、封堵,不留一絲縫隙。
而在帆布棚的另一端。
一根長達三米、內部已經被打通的變異粗竹管,被小吳極其巧妙地連接在了柴油發電機那滾燙的金屬排氣管上。
竹管的另一端,則直接插入了帆布棚內部。
「接口密封!別漏氣!」周逸在旁邊指揮。
小吳用幾件破爛的棉衣死死地裹住了竹管和排氣管的連接處。
「轟——突突突!」
隨著發電機持續運轉。
那些溫度高達七八十度、富含著二氧化碳和未完全燃燒的碳粒的高溫柴油廢氣,順著這根「綠色管道」,猶如一條憤怒的黑龍,源源不斷地、極其狂暴地被灌入了那個封閉的帆布棚內!
奇妙的熱力學物理反應,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極其迅速地發生著。
帆布棚就像是一個不斷膨脹的氣球,被高溫廢氣撐得鼓鼓囊囊。
棚內的空氣溫度,在極短的時間內,從零下二十多度,直線飆升到了五十度、六十度!
那些原本在極寒中堅硬如鐵、脆如玻璃的生化毒殼(強酸+生石灰+變異松脂),在這源源不斷的、均勻而持續的高溫廢氣「乾式烘烤」下,其內部的分子結構終於再次發生了改變。
松脂開始重新軟化,甚至呈現出一種半融化的膠質狀態。
「有效了……」周逸站在帆布棚外,感受著透過帆布傳導出來的滾燙熱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但這絕不是勝利,這僅僅是把物理困境,轉化為了另一種極其致命的生化危機。
早晨六點。
天色已經開始泛起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經過了兩個小時的「廢氣高溫烘烤」,帆布棚內的毒殼已經徹底軟化。
但是。
「陳班長,」周逸看著戴著防毒面具、準備掀開帆布的陳虎,聲音極其嚴厲,「聽清楚。」
「裡面現在是一個絕對致命的『生化毒氣室』。」
「高濃度的二氧化碳、一氧化碳,加上毒殼受熱後揮發出來的變異鐵線藤強酸氣體和生石灰懸浮粉塵。這混合毒氣的濃度,哪怕你們戴著工業級防毒面具,濾毒罐的活性炭最多也只能支撐一分半鐘就會被徹底擊穿失效!」
「戰術改變。」
周逸用左手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線。
「憋氣作業。」
「你們三個人,分成一組。進去之前,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憋住!」
「掀開一條縫,衝進去!用刮皮刀瘋狂刮削!不准呼吸!絕對不準在裡面換氣!」
「三十秒!不管刮下來多少,三十秒一到,立刻扔下刀衝出來!換下一個人!」
這是一種極其反人類、極其挑戰生理極限的「游擊戰式」防化作業。
「明白!」
陳虎深吸了一大口零下十五度的冷空氣,將肺部徹底填滿,然後猛地閉緊嘴巴,一把掀開帆布棚的一角,猶如一頭憤怒的公牛般沖了進去!
「呲啦————!」
三十秒後。
陳虎像是一顆出膛的炮彈般從帆布棚里沖了出來,他連滾帶爬地跑出十幾米遠,一把扯下面罩,跪在雪地里瘋狂地大口喘息,猶如一條瀕死的魚。
大龍沒有猶豫,深吸一口氣,接力沖了進去。
「呲啦——」
然後是小吳。
三十秒進,三十秒出。
在這個極其寒冷、被毒氣籠罩的清晨,這三個後勤兵用這種極其慘烈、猶如車輪戰般的方式,在那座充斥著高溫毒氣和強酸揮發物的帆布棚里,極其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剝離著那層軟化的毒殼。
上午八點。
當一輪慘白的朝陽終於徹底躍出地平線,將第一縷光芒灑在前哨站的院子裡時。
「呼……嘩啦……」
陳虎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帆布棚徹底掀開。
一陣極其濃烈的黃黑色毒煙沖天而起。
但在毒煙散去後。
第二根長達三米五、重達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終於退去了那層致命的黑色裝甲,露出了它那純淨、暗紅色的高能木質部。
陳虎、大龍、小吳,三個人呈大字型癱倒在被毒煙燻得發黑的雪地上。他們的防化服已經被酸氣腐蝕得斑駁不堪,每一個人的肺部都像是著了火一樣,發出極其悽厲的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周逸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那根終於被清理出來的原木。
他沒有笑。
因為在他的視線中,在那破爛的帆布旁邊,依然還有整整兩根巨大的原木,靜靜地躺在那裡,被那層灰黑色的毒殼死死地包裹著。
而在不遠處的臨時獸欄里。
那頭經過了一夜深度休眠反芻、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的變異駝鹿,正不安地用巨大的蹄子刨動著地面,發出了一聲充滿著飢餓感和野性復甦意味的低沉嘶鳴。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主基地的燃料缺口依然像是一個無底洞。傷員們的凍傷還在隱隱作痛。而這極其繁瑣、極其要命的「毒氣室剝殼」作業,僅僅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這片被冰雪封鎖的廢土,從來不會給人類任何喘息的餘地。真正的苦熬,在這慘白的晨光中,依然在一眼望不到頭的絕望里,極其緩慢地向前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