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摘下的眼罩與深雪中的拔河(2/2)
「砰!」
孤狼的悶棍再次落下,但這一次,駝鹿並沒有像之前那樣順從地停下,而是紅著眼睛,直接一記後踢!
「唰!」
那隻如同鐵鍋般大小的蹄子擦著孤狼的大腿外側掠過,直接將他厚實的防寒服撕裂了一條大口子,帶起一陣凜冽的風壓。孤狼如果躲得慢半秒,這條腿就廢了。
「不能打!它現在是真急眼了!再打它心臟受不了!」周逸大喊一聲。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駝鹿的異常狀態。
此刻的這頭巨獸,渾身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在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空氣中,它身上蒸騰起的白霧濃烈得像是一個正在劇烈燃燒的乾草堆。它那粗壯的脖頸上,血管暴突,呼吸聲不再是平穩的「呼哧」,而是一種類似於破爛風箱被強行拉扯的「嘶啦、嘶啦」聲。
它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瞳孔擴散,甚至嘴角開始湧出白色的泡沫。
「是捕獲肌病的前兆!」周逸臉色劇變,「它的神經系統和代謝系統在極端恐懼和寒冷下正在崩潰!它的體溫在異常升高,如果不讓它立刻放鬆下來,它會活活把自己的內臟燒熟猝死!」
「停!全體停止牽引!鬆開繩子!」
周逸下達了極其危險的命令。
「周顧問!鬆開繩子它跑了怎麼辦?!」大牛急道。
「它現在就算跑,跑出一百米也得死!鬆開!」
周逸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直接拿著那個裝了鹽水和靈麥糊糊的不鏽鋼盆,頂著駝鹿隨時可能發狂的巨大風險,一步跨入了它的絕對攻擊半徑。
「冷靜下來……」
周逸毫不猶豫地將右手直接貼在了駝鹿那滾燙、甚至有些灼手的脖頸大動脈上。
這一次,他不再保留任何實力。
丹田內那經過多日修煉、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團精純靈氣,被他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這不是威壓,這是純粹的、不計成本的「生命力灌注」。
溫潤的、屬於築基修士的高等級靈氣磁場,如同最清涼的甘露,順著周逸的手掌,強行沖入了駝鹿那正在瘋狂暴走的神經系統和血管之中。
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微觀搶救。周逸在用自己的修為,去強行平復一頭一噸重變異野獸的代謝風暴。
他將那盆糊糊直接懟到了駝鹿的嘴邊,用那種帶有強烈暗示性的頻率,在它的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安撫的信號。
「吃……沒有危險……沒有怪物咬你……」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了。
周圍的獵人們死死地握著武器,看著周逸那近乎瘋狂的舉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足足過了十分鐘。
在周逸臉色變得如同紙一樣蒼白,身體甚至開始微微搖晃的時候。
那頭因為極度驚恐而瀕臨猝死的駝鹿,終於緩緩地、艱難地閉上了它那充血的雙眼。
它長長地,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
然後,它低下了頭,開始大口大口地舔舐著盆里的糊糊。
那原本如風箱般破敗的呼吸聲,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身上那股因為高溫蒸騰而起的白毛汗,也開始被寒風吹散。
它的命,被周逸硬生生地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呼……」
周逸脫力般地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他看著那頭終於安靜下來的巨獸,心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這樣不行。」
周逸喘著粗氣,看著身邊的孤狼和張大軍。
「我們不能指望它一直靠自己的蠻力去推雪。它是一頭生物,不是一台履帶式推土機。深雪裡的阻力,會把它逼瘋,逼死。」
「我們得給它『減負』。得幫它把路蹚出來。」
孤狼看了看前方那漫無邊際、積雪深達半米的原始森林,又看了看身後那架沉重的空雪橇,狠狠地咬了咬牙。
「大牛!帶兩個人,拿上工兵鏟!去前面!」
孤狼拔出腰間的開山刀,指著前方的雪原:「在它前面十米,給老子硬生生地剷出一條和雪橇一樣寬的雪槽來!把那些鬆軟的雪全推到兩邊去!給它留出一條硬底子路!」
「班長,那可是五公里啊……」大牛看著前方,咽了口唾沫,「我們這幾個人,在零下二十度鏟五公里的雪槽?這會累死人的!」
「累死也得鏟!不然它拉不動,我們今天誰也別想運木頭回去!」
張大軍也抄起了一把鏟子,拍了拍大牛的肩膀。
「別抱怨了,小子。這就是咱們人類的命。機器幹不了的活兒,咱們用肉身填;野獸拉不動的車,咱們在前面給它修路。」
「幹活!」
……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於這支隊伍來說,簡直是一場慘絕人寰的體能煉獄。
孤狼、大軍和大牛等人,在隊伍的最前面,像是一群瘋狂的土撥鼠。他們揮舞著工兵鏟,在半米深的積雪中,硬生生地挖出了一條寬約兩米、直達底層硬冰的「雪槽」。
每挖出十米,周逸就用一口糊糊,哄著那頭駝鹿拉著雪橇向前走十米。
走走,停停。
前面的人挖得汗流浹背,內衣濕透了又在寒風中結成冰甲,每一次揮動鏟子都感覺腰椎要斷裂。
後面的駝鹿依然走得極其艱難。雖然前面的積雪被清除了大部分,但雪橇的木質滑軌在凹凸不平的冰層和樹根上摩擦,依然產生了巨大的阻力。
更要命的是,這種走走停停的節奏,極大地消耗了駝鹿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耐心。只要周逸的安撫稍微慢了半拍,它就會煩躁地停在原地,甚至試圖用角去頂那些在前面挖雪的隊員。
為了安撫它,周逸不得不每隔十分鐘就透支一次靈氣。到了最後,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嚇人,甚至連走路的步伐都變得虛浮。
這種極其畸形的「人獸協同」運輸方式,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從上午十點出發,一直到下午兩點,也就是太陽已經開始西斜的時候。
這支精疲力竭、仿佛是從雪地里爬出來的難民隊伍,才終於看到了前方那片被標記為「目標點」的枯死防風林。
「到了……」
大牛將手裡那把已經有些卷刃的工兵鏟重重地扔在雪地上,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被他們挖出來的雪槽邊緣。
他大張著嘴,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他的隊員也都好不到哪裡去,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里。
而那頭被寄予厚望的變異駝鹿,在雪橇停止滑動的瞬間,竟然連那口作為獎勵的糊糊都沒去吃。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轟通」一聲,直挺挺地跪臥在了雪地里。
它的四條長腿在身下痛苦地蜷縮著,鼻孔里噴出的白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它閉上了眼睛,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仿佛徹底耗盡了生命力。
它罷工了。
這不僅是肉體的罷工,更是精神上的徹底崩潰。它再也不肯起來了。
風雪在枯死的紅松林間呼嘯穿梭,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張大軍艱難地從雪地上爬起來,他沒有去看那頭倒在地上的駝鹿,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旁邊那片廣袤的枯木林。
那裡,有成百上千噸因為被「吸熱藍草」吸乾了靈氣而凍得像鋼鐵一樣堅硬的廢木頭。
那些,是長安一號基地十幾萬人熬過這個冬天的救命燃料。
「周顧問……」
張大軍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他指著那堆積如山的木材,又指了指身後那架此時空空如也,卻已經把人和獸都折磨得半死的木製雪橇。
老兵的眼中,充滿了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我們花了四個多小時,四個多小時啊……才勉強把一架空車拉到了這裡。」
「可是,我們要運的木頭,一車至少有兩噸重!」
張大軍轉過頭,看著周逸,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空車它都走得半死不活……這要是裝上兩噸的木頭,它根本拉不動!就算我們現在把它打死在這裡,它也拉不動!」
寒風如刀,刮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沒有怪物襲擊,沒有血腥的戰鬥。
但這殘酷的物理法則,這大自然最簡單的一道「摩擦力」與「重量」的計算題,卻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死死地擋在了人類求生的道路上。
他們費盡心機抓來了巨獸,做出了雪橇,甚至在雪地里挖出了通道。
但最終,他們絕望地發現,在沒有真正解決「雪地承重與摩擦力」的工程學難題之前。
今天,他們不僅可能一根木頭都運不回去。
甚至,連這頭好不容易保住命的駝鹿,都有可能因為極度的體能透支,而在這片零下二十幾度的冰天雪地里,活活凍死、累死。
絕境。
一個純粹由物理和生理極限構築的、讓人窒息的絕境。
太陽,正在不可挽回地向著山頭落下。
留給他們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