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幽閉的哨站與不凍的琥珀脂(1/2)
秦嶺的深冬,向來不以溫和示人,而靈氣復甦後的第一場「白毛風」,更是將大自然的冷酷無情演繹到了極致。
所謂「白毛風」,是北方遊牧民族對極寒暴風雪的一種敬畏稱呼。狂風不僅裹挾著從天而降的密集雪花,更將地面積累的乾冷粉雪如沙塵暴一般席捲上半空。風雪交加之下,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瘋狂旋轉的白色粘稠物,能見度在最惡劣的時候甚至不足兩米。
廢棄加油站改造的前哨站,此刻正像一葉在狂暴大洋中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
「嗚——嗷——!」
狂風撕扯著加油站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金屬頂棚,發出類似於巨獸瀕死前的悽厲尖嘯。那些用變異榆木和鐵線藤緊急紮起來的木排圍牆,在高達十級以上陣風的瘋狂捶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每一根木樁都在痛苦地呻吟。
便利店改造的臨時休息室內,白天卻猶如最深沉的黑夜。
為了最大限度地保溫,所有的窗戶縫隙都被戰士們用破布、拆下來的汽車座椅海綿,甚至是和了雪水的凍泥巴死死地糊住了。唯一的光源,是屋子中央那盞連接著蓄電池的、忽明忽暗的低功率白熾燈。
空氣在這個完全封閉的幽閉空間裡變得極其渾濁。
在這個不足四十平米的空間裡,擠著十幾條漢子。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柴油發電機運轉時滲進來的廢氣味、十幾個大男人幾天沒洗澡的濃烈汗臭味、傷員身上塗抹的變異草藥膏那刺鼻的辛辣味,以及從一牆之隔的臨時獸欄里飄過來的、越來越濃郁的野獸體味。
李強裹著厚厚的變異獸毛氈,蜷縮在行軍床上。
他沒有睡著。不僅是他,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沒有睡著。
在這種仿佛連靈魂都能凍結的寒冷,以及隨時擔心屋頂會被狂風掀翻的巨大心理壓迫下,沒有人能安然入睡。
「嘶……」
李強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眉頭痛苦地擰在了一起。他將那雙戴著薄手套的手從毛氈縫隙里伸出來,借著昏黃的燈光看了一眼。
昨天在極寒中長時間拉拽牽引繩,導致他雙手嚴重凍傷。經過昨晚那生不如死的「復溫」劇痛後,今天早上,那種痛感轉化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讓人恨不得把皮肉撕開的奇癢。
紫黑色的腫塊在指關節處高高隆起,裡面的毛細血管因為極寒的破壞和隨後的擴張充血,處於一種極其脆弱的狀態。每一次心臟的跳動,都能感覺到血液在那些受損的微小血管里艱難地擠壓,帶來一陣陣規律的刺痛和癢麻。
「別撓。撓破了,在這個鬼天氣里發炎感染,你的手就得截肢。」
坐在對面床鋪上的張大軍,閉著眼睛,聲音沙啞地提醒了一句。老兵的手裡緊緊地攥著那把沉重的工兵鏟,似乎只有握著武器,才能在這狂怒的自然偉力面前找到一絲安全感。
李強強忍著把手往牆上蹭的衝動,將手重新縮回了毛氈里,死死地壓在身下。
「大軍叔……這風到底什麼時候能停?」李強聽著外面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狂風,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咱們在這兒多困一天,主基地那邊就得多挨一天的凍。王教授他們把僅存的燃料份額都扣下來給了咱們這頭鹿,基地里現在可是只有五度啊。」
屋子裡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最折磨人的地方。外面的白毛風封鎖了所有的道路,他們根本出不去,更別提去四公里外砍伐變異青竹來製作雪橇的滑軌了。
他們被困在了一個時間與燃料的漏斗里。眼睜睜地看著倒計時一天天減少,卻什麼也做不了。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像是一塊浸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急也沒用,老天爺不讓你走,你一腳踏出去,五分鐘就能變成一根冰棍。」
孤狼靠在牆角,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手裡的反曲弓,「省點力氣吧。等風停了,有你們賣命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牆之隔的臨時獸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帶著極其明顯焦躁情緒的響鼻聲,以及蹄子用力刨擊水泥地面的「咔咔」聲。
「那頭大爺又怎麼了?」李強有些煩躁地抬起頭,「昨天不是剛餵了十公斤的『金磚糊糊』和苔蘚嗎?」
周逸從角落裡站了起來,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精神力的透支還沒有完全恢復,但他那雙眼睛卻依然深邃清明。
「不是餓了。」
周逸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眉頭微微皺起。
「是排泄。」
此言一出,休息室里幾個有經驗的老兵和獵人臉色頓時變了。
一頭體重接近一噸的變異食草動物,它的食量是驚人的,同樣,它的排泄量也是極其恐怖的。
昨天為了給它吊命,它吞下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粗飼料和十公斤的高能秸稈糊糊。經過了一天一夜的反芻和腸胃蠕動,那些食物殘渣必須要排出來了。
「開門,去看看。」張大軍立刻翻身下床,抓起了靠在牆邊的平頭鐵鍬。
幾個人推開連接休息室和加油區(臨時獸欄)的內側鐵門。
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氨氣味和酸腐味,如同實質般的生化武器,瞬間撲面而來。
「嘔——咳咳咳!」
李強哪怕戴著口罩,依然被這股味道熏得眼淚直流,差點把早上吃的一點點壓縮餅乾給吐出來。
在手電筒的光柱下,眼前的景象讓人頭皮發麻。
那頭巨大的變異駝鹿,依然被十字交叉的鐵線藤拴在四根防撞立柱中央。而在它龐大身軀的正下方,原本鋪著的一層厚厚的乾燥變異茅草,此刻已經完全被一堆堆熱氣騰騰的、呈現出黑褐色的巨大糞球,以及大灘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尿液所淹沒。
因為空間極其狹小,駝鹿根本無法避開自己的排泄物。它那寬大的、布滿角質的蹄子,正被迫踩在那些酸臭的糞尿混合物中。
駝鹿顯得極其暴躁。野生動物雖然不像人類那樣講究衛生,但它們有著本能的避險意識。長時間踩踏在富含氨氣和細菌的排泄物中,不僅氣味讓它們高度緊張,那些酸性物質更會腐蝕它們的蹄墊,引發致命的蹄葉炎。一旦蹄子爛了,這頭一噸重的巨獸就等於宣告報廢。
它不斷地抬起蹄子想要躲避,但鐵線藤死死地限制了它的移動範圍。它只能發出焦急的低吼,甚至試圖用巨大的角去頂撞旁邊的混凝土柱子。
「必須立刻清理!」
張大軍捂著口鼻,聲音在面罩下瓮聲瓮氣,「不能讓它的蹄子長時間泡在尿里。李強,大牛,拿鐵鍬和推車!小吳,去後勤拿乾草和生石灰!」
「大軍叔,你瘋了?!」李強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頭正在暴躁踏步的巨獸,「它現在正在氣頭上!我們現在拿著鐵鍬靠近它,在它肚子底下掏大糞?只要它隨便抬一腳,我們腦漿子都能被踢出來!」
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在狹小的空間裡,靠近一頭焦躁不安、重達一噸的野生變異巨獸,危險係數甚至比去林子裡和狼群搏鬥還要高。
「不清理,它的蹄子廢了,咱們的任務也就全完了!」張大軍咬著牙,提著鐵鍬就往前走,「周顧問,麻煩你用氣場壓住它。其他人,動作一定要輕,別做幅度太大的動作!」
周逸沒有猶豫,他快步走到安全距離的邊緣,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溫和但堅定的生物磁場釋放出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覆蓋住駝鹿的頭部,試圖平復它的焦躁。
「上!」
張大軍和李強兩人,像是排雷工兵一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駝鹿的後半身。
濃烈的惡臭熏得他們睜不開眼睛。
「咔噠……」
張大軍的鐵鍬輕輕地鏟起了一堆散發著熱氣的糞球。
就在鐵鍬摩擦水泥地面的那一瞬間,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後腿的肌肉瞬間隆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地向後踢出!
李強的心跳幾乎停止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隻距離自己腦袋只有不到半米的巨大蹄子上,散發出來的死亡氣息。
「穩住……我沒有惡意……」周逸在前方,將精神安撫推到了極限,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奇蹟般地。
那隻已經蓄滿了力量的後蹄,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兩秒鐘,最終,竟然極其緩慢、極其克制地,重新放回了地面。
它沒有踢。
不僅沒有踢,在接下來漫長而惡臭的清理過程中,這頭變異駝鹿展現出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配合」。
當張大軍的鐵鍬伸到它的左後腿附近時,它竟然主動將身體的重心移到了右側,將左後腿微微抬起,給這幾個人類留出了清理的縫隙。
「它……它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李強一邊忍著惡臭瘋狂地把糞便鏟進推車裡,一邊震驚地低聲說道。
「動物不傻,它們只是不會說話。」
張大軍動作麻利地剷除著污物,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在野外,遇到這種足以威脅生命的極端白毛風天氣,不同種類的動物為了生存,甚至會擠在同一個山洞裡互相取暖。」
「它這幾天經歷了被我們捕捉、捆綁,但也經歷了我們給它餵食救命的鹽水和天然樹皮,甚至還看到了我們替它擋住豺狗群。」
「現在,在這場似乎要毀滅一切的風暴中,我們和它被困在同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我們不僅沒有吃它,還在幫它清理讓它感到痛苦的排泄物。」
張大軍直起腰,把一鏟子生石灰均勻地撒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用來中和尿液的酸性並殺菌。
「在它那簡單的邏輯里,或許還沒有『主人』的概念。但在這一刻,在面對大自然那不可抗拒的偉力時,它潛意識裡,已經把我們當成了可以共度難關的『同類』,或者是某種可以信賴的『共生夥伴』。」
足足花了四十分鐘,這個充滿了危險與惡臭的「鏟屎」工作才算完成。
當小吳將一層厚厚的、乾燥的變異茅草重新鋪在駝鹿的身下時。
這頭巨獸長長地噴出了一口白氣,那一直緊繃的肌肉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它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哞」聲,竟然順著周逸磁場的引導,前膝一彎,重重地臥倒在了那片乾淨溫暖的乾草墊上。
它閉上了被眼罩遮擋的眼睛,下頜開始有節奏地蠕動,進入了深度的反芻和休息狀態。
這一次,它臥倒,不再是因為體能耗盡的衰竭,而是因為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人與獸,在這場殘酷的風雪中,在這個充斥著氨氣和消毒水味的簡陋哨站里,通過最骯髒、最卑微的日常互動,極其微妙地,跨越了物種的敵意鴻溝。
……
與此同時。
距離前哨站五公里之外的長安一號主基地,氣氛同樣熱烈而焦灼。
外面的白毛風依然在肆虐,將整個基地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但在食品加工廠的一間特殊實驗室里,溫度卻高得讓人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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