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龜裂的冰殼與螞蟻的搬運(1/2)
清晨七點,秦嶺深處的風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類靈魂都凍結的凜冽,瘋狂地掃蕩著這片被變異植物和冰雪雙重統治的廢土。
「嗡——突突突突——!!!」
伴隨著一陣極其粗糙、猶如患了重度哮喘般的老舊柴油機轟鳴聲,一輛車頭掛滿了尖銳冰凌、四個輪胎上死死纏繞著粗大防滑鐵鏈的軍用改裝皮卡車,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漂浮」姿態,行駛在那條長達三公里的「竹排冰水便道」上。
駕駛室里,機械廠廠長劉工死死地握著方向盤。車內那台老舊的暖風機雖然開到了最大擋,但吹出來的風依然透著一股陰冷的機油味,根本無法驅散貼在玻璃內側的那層細密冰花。
劉工的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他的眼神猶如一台高精度的雷達,死死地盯著前方車燈掃過的那片路面。
「劉廠長,這路……滑得有點邪乎啊。」坐在副駕駛上的年輕技術員小張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把手,臉色有些發白。
「這就是一層貼在爛泥上的脆玻璃。」劉工咬著牙,極其克制地用腳尖點著油門,將車速死死地壓在每小時五公里以內,「老趙他們昨晚用溫水和積雪澆築出來的這層『冰鎧甲』,雖然把底下那些斷裂的竹排和爛泥坑給暫時蓋住了,表面看起來平整得像個溜冰場,但這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
劉工極其緩慢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盤,試圖避開路中央一塊凸起的冰疙瘩。
然而,在這個微小的轉向動作下,這輛自重超過兩噸的皮卡車,車頭竟然沒有立刻跟隨前輪的指向發生偏轉。相反,整輛車在短暫的零點幾秒內,猶如一艘失去了舵效的破船,順著原有的慣性,極其危險地在冰面上發生了一次幅度極小的橫向側滑!
「呲啦——」
防滑鐵鏈在猶如鏡面般光滑的純冰層上刮擦出一串極其刺耳的金屬音,直到鐵鏈的尖端極其勉強地咬碎了一點表層冰殼,車頭才極其生硬地被「別」回了正確的軌跡。
「看到了嗎?」劉工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厚重的軍大衣上,「現在是空車狀態。雖然我們在後斗加裝了三百公斤的重型工業絞盤,但整輛車的重心還算相對居中。可即便是這樣,前輪在冰面上的下壓力已經嚴重不足了。方向盤輕得就像是在一盆水裡攪動,根本吃不上勁!」
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駕駛體驗。駕駛員感覺自己並不是在開車,而是在一片危機四伏的雷區上滑冰。每一個微小的操作失誤,或者冰面摩擦係數的瞬間改變,都可能導致這台鋼鐵巨獸徹底失控,滑進路邊那深不見底的雪溝里。
車隊在這條令人心驚膽戰的「冰凍搓衣板」上極其緩慢地蠕動著。
三公里的路程,這輛完全依靠內燃機驅動的機械,硬生生地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當皮卡車那刺眼的遠光燈終於掃過前哨站那兩扇極其厚重的變異榆木大門時,劉工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大門緩緩滑開。
當皮卡車極其謹慎地駛入前哨站的院子時,呈現在劉工和小張面前的,是一幅極其慘烈、猶如剛剛經歷了一場冷兵器肉搏戰後的廢土勞作圖景。
在院子的中央。
四根長達三米五、已經被極其徹底地剝去了那層灰黑色生化毒殼、通體呈現出暗紅色溫潤光澤的變異紅松原木,靜靜地躺在被踩得猶如爛泥一般的雪地上。
而在這四根原木的周圍,陳虎、大龍和小吳三個後勤兵,就像是三具被抽乾了靈魂的乾屍,毫無形象地四仰八叉地癱倒在冰冷的雪堆里。他們的防化服已經被脫了下來扔在一邊,身上那件單薄的作訓服早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此刻在零下十五度的冷風中,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甲。
在他們的手邊,扔著兩把鋸齒已經完全磨平、甚至崩斷了好幾截的木工雙人拉鋸,以及幾根用來作為槓桿和敲擊點的報廢鋼管。
為了將這四根凍得猶如生鐵般堅硬的巨木截斷、剝殼,這三個普通的後勤兵在昨天的一整個下午加一個通宵里,極其殘忍地壓榨乾了自己體內最後一絲生物潛能。
「劉廠長……車來了……」
陳虎極其艱難地睜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他試圖用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但雙臂的肌肉卻在瞬間發生了極其恐怖的痙攣,整個人再次無力地摔回了雪地里。
「別動!別起來!就躺著!」
劉工心頭一酸,立刻跳下車,從車斗里拎出兩個裝滿熱鹽糖水的保溫壺,快步衝過去,極其小心地將溫熱的液體灌進這三個漢子乾裂的嘴唇里。
「木頭……木頭截好了……」大龍貪婪地吞咽著熱流,指著地上那四根散發著濃郁松脂香氣的原木,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兩百公斤一根……整整四根……八百公斤燃料……全在這裡了……」
「幹得好!你們是基地的功臣!剩下的交給我們!」劉工重重地拍了拍大龍的肩膀。
他站起身,立刻指揮隨車的小張,以及從休息室里勉強扶著牆走出來的張大軍,開始準備這場極其關鍵的裝載作業。
「上滾木!搭斜面!」
雖然皮卡車的後斗高度比那架平底雪橇要低一些,但對於這群已經傷病滿營的人來說,兩百公斤的絕對死重,依然是不可逾越的物理天塹。
他們極其熟練地重複著昨天在伐木點的古典力學操作。
幾根堅硬的變異灌木枝條被搭在皮卡車放平的後擋板上,形成了一個緩坡。一根粗大的鐵線藤繩索被固定在車斗內部的錨點上,從下方兜過第一根變異紅松原木。
劉工、小張和張大軍三人,站在皮卡車車廂的最前方(靠近駕駛室的位置),死死地拉住繩索的尾端。
「一!二!拉!」
伴隨著極其沉悶的號子聲。
這根重達兩百公斤的暗紅色原木,順著滾木的滑動摩擦,極其緩慢、卻極其平穩地順著斜面爬上了皮卡車的後斗。
「推進去!一直推到最裡面!死死地頂住駕駛室的後背!」
劉工在車上大聲指揮著,手裡拿著撬棍,將這根巨大的原木極其精準地撥到了車斗中軸線的最前方位置。
「拿緊繩器!用最高強度的尼龍綁帶!十字交叉!給我把它死死地焊在車斗的底盤掛鉤上!絕對不能有哪怕一毫米的橫向滑動空間!」
「咔噠!咔噠!咔噠!」
伴隨著緊繩器棘輪的瘋狂收緊,這根極其珍貴的救命燃料,終於被極其牢固地固定在了皮卡車上。
就在劉工準備收起工具,下達返程命令的時候。
「劉廠長……等等!」
大龍極其艱難地用工兵鏟撐著身體,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皮卡車尾部。他看著那隻裝了一根木頭、顯得極其空蕩蕩的大半個車斗,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甘和乞求。
「劉廠長……這車斗還能裝啊!這可是核載八百公斤的重型皮卡!」
大龍指著地上那剩下的三根原木,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主基地的鍋爐房已經斷火了!三萬多人在接近零度的冰窖里熬著!這一根兩百公斤的木頭拉回去,頂多就是給爐子續個命,根本拉不升生活區的溫度!」
「再裝一根吧!就多一根!四百公斤!這車絕對拉得動!」
大龍的話,猶如一把極其鋒利的錐子,極其精準地刺中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軟肋。是啊,面對極度的匱乏,面對後方同胞的挨凍,面對著這空蕩蕩的車廂,再加一根木頭的誘惑,簡直是致命的。
旁邊的小張和張大軍也沉默了,他們的目光都極其複雜地看向了劉工,顯然,在情感上,他們也希望能夠多帶一點希望回去。
然而。
劉工站在車斗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大龍,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沒有絲毫的動容,只有一種極其冷酷、甚至可以說是不近人情的工程學理智。
「不行。」
劉工極其果斷、毫無迴旋餘地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劉廠長!咱們費了半條命才砍回來的!就一根?就這麼一根?!」大龍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甚至想要伸手去強行去搬地上的木頭。
「我說了不行!!!」
劉工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狂暴的怒吼,這位老工程師一腳狠狠地踹在皮卡車那厚重的鋼板車廂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鎮住了所有人。
「大龍!你以為這是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拉磚頭嗎?!」
劉工從車上跳下來,極其粗暴地一把將大龍拉到了皮卡車的後輪位置。他指著後橋上方那疊得厚厚的鋼板彈簧(避震片)。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
「這輛車的後斗尾部,為了昨天救你們,我已經死死地焊接上了一台重達三百公斤的工業級絞盤和兩百米的鋼纜!」
「三百公斤的絕對死重,已經極其嚴重地壓在了這輛車的後懸掛上!現在,我們又在這後斗的最前方,裝上了一根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
「後橋加前橋,總共五百公斤的額外負荷!你以為這還沒達到八百公斤的額定載重是嗎?」
劉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大龍,聲音極其嚴厲地剖析著這極其殘酷的力學真相。
「大龍,這是一輛皮卡車!它的重心設計本就偏向前方!當後方增加了三百公斤的固定死重,而貨艙里又裝載了重物時,整個車身在物理學上,已經變成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一級槓桿』!」
「後橋的輪胎就是那個支點!後斗的重量在極其瘋狂地向下壓!這就導致車頭的重量,也就是那極其關鍵的兩個前輪,正在極其危險地、被槓桿原理強行向『上』抬起!」
劉工一把抓住大龍的衣領,將他拉到車頭的前輪處。
「你看看這輪胎!在空車狀態下,這輪胎的花紋原本應該死死地壓平在地面上。但現在!因為重心的嚴重後移,前輪對地面的『下壓力』已經流失了將近百分之四十!」
「在平地上,這種下壓力的流失頂多會讓方向盤變輕。但是!」
「你出去看看外面那條三公里長的路!那是一條被冰水混合澆築出來的、表面坑坑窪窪、如同搓衣板一樣極其不平整的純冰軌道!」
「如果我順了你的意,現在再往這個車斗里強行塞進去一根兩百公斤的木頭!」
劉工的語氣在這一刻冰冷得仿佛能凍結靈魂。
「那這輛車的前輪,就會徹底喪失對冰面的物理抓地力!它會處於一種極其恐怖的『半懸浮發飄』狀態!」
「只要這輛車開上那條冰路,只要遇到哪怕一個只有幾厘米高的小冰包顛簸!這輛車的前輪瞬間就會徹底離地!方向盤在冰面上會徹徹底底地變成一個毫無作用的擺設!」
「到那個時候,這輛承載著五百公斤重物、失去了所有轉向能力的鋼鐵怪獸,會在極其微弱的側向力作用下,瞬間在冰面上發生極其恐怖的『死亡側滑』!」
「它會像一個陀螺一樣在冰路上打轉,然後極其慘烈地連人帶車、加上這救命的木頭,一起翻進路邊那深不見底的雪溝里!」
劉工狠狠地鬆開了大龍的衣領,後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我是工程師,我是這輛車的駕駛員。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想把這八百公斤的木頭一次性全拉回去,讓基地里的幾萬兄弟姐妹能暖和一點。」
「但是,物理學定律,不相信同情,不相信奇蹟,更不相信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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