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為沈青山翻案(2/2)
嫩綠色的芽苞在陽光下透著光,像一顆顆小米粒。
店門開著,門口擺著幾盆剛到的鮮花,
百合、玫瑰、康乃馨……
五顏六色,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花店門口多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
「今日推薦,百合,九元一枝。」
旁邊還有一個用彩色粉筆畫的小太陽,
笑臉歪歪扭扭的,但很可愛。
易飛把車停在路邊,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走進了花店。
沈曼如正在給一束百合剪枝。
聽到門上的銅鈴響,抬起頭,看到易飛,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圍裙,
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一把剪刀和一小捆麻繩。
她的頭髮比以前長了一些,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把她的皮膚照得很白,嘴唇上有淡淡的血色。
她放下剪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給他倒了一杯水。
水壺裡的花茶是用干玫瑰和菊花泡的,
茶湯淡紅,香氣清雅。
「你來了。」
「嗯。」
兩個人在小圓桌旁坐下。
易飛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信封的牛皮紙很厚,邊角被磨得起毛了,
上面寫著「沈青山案,翻案材料」幾個字,
字跡端正,一筆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沈曼如看著那個信封,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進了掌心。
她認出了父親的名字。
「沈青山」三個字,用鋼筆寫在信封的中央,
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那是易飛的字跡,她見過。
「這是我父親的案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很遙遠的事,
又像是在確認一個她等了十四年的答案。
「是。」
易飛打開信封,把那份梁家內部會議記錄拿出來,
放在她面前。
他沒有說話,沒有解釋,
只是把那份文件推過去,讓她自己看。
紙張有些泛黃,但字跡很清楚。
那是複印件的複印件,邊角有些模糊,
但每一個字都能辨認。
沈曼如低下頭,一行一行的看。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
像是在撫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看到「鑑於沈青山掌握本公司及關聯企業數千萬國有資產轉移的內部文件」這一行的時候,
她的眼眶紅了。
看到「經商議,決定通過王海濤同志協調檢法系統,以『受賄』罪名對沈青山提起公訴」的時候,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往下看。
看到「沈青山入獄後,由楊進同志負責『後續處理』」的時候,
她捂住了嘴,肩膀劇烈的顫抖。
最後一行,括號里的四個字:
「處理完畢」。
沈曼如把那頁紙放在桌上,雙手捂著臉,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桌面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
像一隻受了傷的鳥。
易飛沒有勸她。
他安靜的坐在對面,等她哭完。
店裡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門口那棵法國梧桐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
嫩芽的光影落在窗玻璃上,一閃一閃的。
過了很久,沈曼如放下手,
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她的眼睛紅腫,鼻子也紅了,
但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隱忍,不是委屈,
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答案的、說不清是悲是喜的東西。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但很甜,是花茶的味道。
「我爸果然是被冤枉的。」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敢用我的命發誓,他絕對不是壞人。」
「不是。」
易飛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你爸從來沒做過壞事。是壞人把你爸關起來,讓你替他背了這麼多年委屈。」
他把那頁紙翻到第一頁,指著上面的日期。
2001年9月15日,那是沈青山被正式批捕的日子。
十四年前。
「現在,我要替你還回去。」
沈曼如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再哭出聲,
只是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她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把圍裙上的花枝碎屑拍掉,
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儀式。
「易飛,謝謝你,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報答……」
「不用謝。這是你爸應得的。」
易飛不等她把話說完,直接了當的打斷。
沈曼如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文件。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紙面上「沈青山」三個字,
像在撫摸一張很久不見的臉。
她的指尖很輕,像是在怕碰碎了什麼。
「我小時候,我爸最喜歡帶我去河邊釣魚……每個周末都去,從不落下。
他沒什麼耐心,釣不到魚就急,急了就罵魚『你是不是傻,這麼肥的蚯蚓你不吃』……」
她笑了一下,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媽在旁邊笑他,說你自己傻還怪魚。他就瞪我媽一眼,說『你懂什麼,這條河裡的魚都成精了』……
然後我媽就笑,他也笑,我在旁邊抱著魚竿,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他當了官,就不去釣魚了。他說,當官的人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急。急了,人家就知道你怕什麼。他從來不讓人看到他急。在家也不急……
我媽跟他吵架,他不還嘴,就坐在沙發上喝茶。我媽氣消了,他就說『吵完了?吵完了我去上班』。我媽說他是個木頭。」
「但他最後還是急了。」
易飛輕嘆一聲:「他拿到了梁家的證據,想往上捅。他以為自己能贏。」
沈曼如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他輸了。輸得命都沒了。我媽也……沒了……」
「現在他要贏了。」
易飛把文件收進信封,站起身,
嚴肅說道:「省紀委已經立案複查。屍檢報告會重新鑑定,當年構陷他的人會一個一個被追責。你爸的清白,在回來的路上了。」
沈曼如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淚照得亮晶晶的。
門口那棵法國梧桐的枝丫伸過來,幾片嫩芽幾乎碰到了她的頭髮。
「易飛,我爸要是還在,他一定會請你喝酒。他這個人不請人喝酒的,他說喝酒誤事。但他會請你。」
「那我等著。」
易飛笑了笑,
「等他翻案了,我帶著酒去他墳前敬一杯。不用茅台,雲東老窖就行,他喜歡那個味兒。」
沈曼如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走出花店,上了車。
後視鏡里,沈曼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塊小黑板,
把「今日推薦:百合,九元一枝」擦掉了。
她拿起粉筆,想寫什麼,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後她轉身走進店裡,關上了門。
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然後就安靜了。
易飛發動車子,駛出了那條安靜的街道。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
沈曼如一定站在門後,靠著門板,
把那個信封貼在胸口,閉著眼睛。
回到雲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車停在派出所院子裡,走進辦公室,
把沈青山案的材料鎖進保險柜。
保險柜里已經有了一份移動硬碟、兩摞審訊筆錄、一本帳本複印件和一沓收據照片。
他把沈青山的材料放在最上面,關上櫃門,擰了兩圈密碼鎖。
手機震動了,是蘇雯的簡訊。
「聽說你去了省紀委?沈姐父親的案子?」
「嗯。立案複查了。」
「太好了!我能寫嗎?」
「等正式結果出來再寫。」
「好。對了,我今天寫了一篇稿子,關於沈姐的。不是翻案的,是她花店的故事。你要不要看?」
「發過來。」
蘇雯發來一篇文檔,標題是《被推遲十二年的公道》。易飛從頭讀到尾。
文章寫得很細,從沈曼如十五歲那年父母雙亡寫起,
寫到她被楊進控制,寫到她在天上人間的七年,
寫到她策反交出證據,寫到花店開業,
一直寫到沈青山案重啟。文章里有一段她採訪沈曼如時的對話:
蘇雯問:「你恨嗎?」
沈曼如答:「恨過。恨楊進,恨王海濤,恨梁家……恨了十四年。
但現在不恨了。恨他們浪費了我的時間。我要把這些時間用來開花店,用來陪弟弟,用來等我爸翻案。
等到了那天,我要帶著百合去他的墳前。他最喜歡百合。」
易飛讀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份公道遲到了十二年。但沈青山的女兒等了十二年。她把花店的名字取作『又見花開』,不是因為春天一定會來,而是哪怕春天不來,她也決定自己先開花。」
易飛看著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曼如站在花店門口,陽光落在她臉上,眼淚亮晶晶的。
她手裡拿著那塊小黑板,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最後什麼都沒寫。
不是沒有話要說,是話太多了,寫不下。
他回復道:「寫得很好。拿去投稿吧。」
「真的?」
「真的。這篇能拿獎。全國新聞獎那種。」
蘇雯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那我投了。拿了獎請你吃飯。不用雲東老窖,茅台也行。」
「好。」
易飛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縣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些燈。
路燈下,趙德厚已經回去了,院子裡的老槐樹的影子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嫩芽在夜風中輕輕顫抖。
沈青山案重啟了。
當年參與構陷的那些人,王海濤已經判了,楊進已經判了,張力維已經判了……
但還有人在位,還有人在台上,
還有人坐著他們的辦公室、拿著他們的工資、喝著他們的茶,
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批文件,照常接電話。
那些人,會一個一個被揪出來,
一定會的。
窗外,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春天要來了。沈青山的清白,也在回來的路上了。
溫景然的自由,也在路上了。
他拿起手機,給王鵬發了一條簡訊:「明天繼續給溫啟明打電話。響兩聲就掛。不要斷。一天都不要斷。」
王鵬回復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