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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丁茂全的警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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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雲東,春意漸濃。

城東派出所院子裡的老槐樹的枝丫上,嫩芽已經從米粒大小長成了指甲蓋大小,

嫩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微微透著光,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春風一吹,滿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處輕輕的翻書。

趙德厚每天來掃院子,掃完之後就在樹下站一會兒,

仰著頭看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

他以前總是看那棵樹的樹幹,

看那些粗壯的枝丫,看它們被雪壓彎的樣子。

現在他看的是那些嫩芽,看它們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綠。

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也許是等樹葉長滿枝頭,

也許是等夏天來了能在樹下乘涼,

也許,只是等一個念想……

他站累了的時候,就在樹根旁的石階上坐一會兒,

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的方方正正的報紙,

那是省報關於城東派出所社區警務的報導,

上面有易飛的照片。

他不識字,但他認得那張照片。

他把報紙展開,放在膝蓋上,

低著頭看那張照片,

看了一會兒又折好放回口袋,

然後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繼續在院子裡走。

孫濤值班的時候跟他聊過幾句。

「趙大爺,您總是這麼看,到底在看什麼呢?」

趙德厚搖頭苦笑,輕嘆一聲:

「看我兒子小時候爬過的那根樹枝,那根最粗的,往東邊伸的那根……

他每次都是從那根爬上去的,爬上去就下不來了……」

他指著樹冠深處一根粗壯的枝丫,陽光透過稀疏的葉片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孫濤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什麼都沒說。

那根樹枝和其他的看起來沒什麼不同,

但趙德厚能一眼認出它。

就像他能在報紙上的一堆照片裡一眼認出易飛。

不是因為他認識這個人,是因為他記得這張臉。

是這張臉的主人,替他兒子討回了公道。

易飛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趙德厚在樹下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趙德厚的右腿比以前瘸得更明顯了,

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像是膝蓋里卡了什麼東西。

前兩天帶他去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說關節退行性病變,沒有好辦法,只能少走路、多休息。

易飛讓孫濤轉告他別來了,他不聽,每天還是來。

來了也不掃地了,就坐著,看看樹,看看報紙,

看看院子裡進進出出的民警。

有時候他會問孫濤:「易所長今天在不在?」

孫濤說在,他就點點頭,繼續坐著。

也不上去找,也不讓人傳話,

就是知道他在,就夠了。

手機震動了,是王鵬發來的消息:

「易哥,孫志芳的車出縣局了,往我們這邊來了。估計會在二十分鐘左右到達……

車牌號尾號07,還是那輛黑色帕薩特。車上只有兩個人,司機和她。」

易飛的目光微微一凜。

他走回辦公桌,把桌上攤開的材料,

梁建軍案的補充筆錄、鼎盛建材的資金流向圖、方桂芳那家商貿公司的註冊資料……

全部收進抽屜,鎖好。

然後把那本工作日記翻到新的一頁,鋼筆擱在旁邊,

筆尖朝外,方便可以隨時拿起來。

他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

那張圖上用紅筆畫著轄區內的重點社區和幾處剛剛摸排出來的振邦貨運關聯點位。

易飛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地圖取下來,卷好,放進了柜子里。

「哼哼,又來調研了……」

易飛對林浩冷笑一聲。

林浩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工商局調來的企業登記檔案,

是方桂芳那家商貿公司的註冊資料,紙張還帶著複印機的溫度。

聽到易飛的話,他抬起頭,皺眉問了一句:

「上次不是來過了嗎?這才多久,又來?」

「上次是來拉攏我。這次……可能是來替人傳話。」

「丁茂全?」

「嗯。」

易飛把警帽端端正正戴好,整了整領口,又

低頭看了一眼警號是否平整。

「上次她來,說的是『有人替你鋪路』。這次恐怕要直接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了。」

林浩沉默了片刻。

他把手裡的檔案放在桌上,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的鐵門還關著,巷口沒有車的影子。

「易哥,你打算怎麼辦?」

「見招拆招。她來她的,我做我的。你去把周成業那個社區警務的月度總結拿過來,放我桌上。

還有老馬工作室的調解台帳,也拿過來。她要調研,我就給她看工作。工作是實的,別的都是虛的。」

「明白。」

林浩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易哥,要不要讓孫濤把值班室的監控調出來?萬一她問起什麼……」

「不用。她不是來查案的,她是來試探的。試探不需要監控,需要的是不讓她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你把那幾張資金流向圖收好就行。」

「那好,易哥放心吧。」

林浩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易飛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趙德厚慢慢走到牆角,

把掃帚放好,拍了拍身上的灰。

趙德厚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像是特意換了衣服。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和易飛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後咧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像個孩子。

他揮了揮手,慢悠悠走出院子。

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陽光照在他剛才站過的地面上,

留下一片空蕩蕩的光斑。

易飛突然想起趙德厚說過的那句話:「我兒子以前也畫過畫,畫的是我穿著警服站在派出所門口。」

他畫的是他父親。

他父親是個好警察。

趙德厚是個好父親。

但他兒子死了。

他每天來派出所,不是來掃地,是來找他兒子的影子。

那棵樹、那個院子、那些穿警服的人,

都是他兒子的影子。

二十分鐘後,那輛黑色的帕薩特準時開進了派出所的院子。

孫志芳從后座走下來,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

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黑色皮帶,腳上是黑色的高跟皮靴,

鞋跟很細,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風衣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形狀像一朵蘭花,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盤起來,而是披散在肩上,

發尾微微捲曲,在風中輕輕飄動,泛著棕色的光澤。

臉上的妝容比上次更精緻了一些,眼線畫得很細很勻,

眼尾微微上挑,口紅的顏色很淡,接近唇色,

但塗得很勻,唇形勾勒得很精緻。

無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依舊帶著那種溫和的、公式化的笑意。

但那笑意沒有到眼底。

易飛注意到,她下車的時候沒有馬上關車門,

而是站在車邊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在做什麼準備。

然後她才轉身,邁步朝台階走來。

易飛站在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等著她。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腰杆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腳前的台階上。

「孫局,歡迎來城東所指導工作。」

「易所,客氣了。」

孫志芳走上台階,在他面前停下。

她的身高加上高跟鞋,幾乎和他平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肩章上停了一瞬,

然後又移開。

「今天不是來檢查工作的,只是過來隨便轉轉。聽說你們最近社區警務搞得不錯,省報上都登了,我來學習學習……

蘇記者的那篇報導我看了,寫得很好。『老馬工作室』那個調解員,叫什麼來著?」

「馬德勝。退休老民警。」

「對,馬德勝。我跟他打過交道,是個好同志。」

孫志芳一邊說一邊往裡走,腳步不快不慢,

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公告欄和宣傳畫。

「孫局過獎了。都是分內的事。」

易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孫志芳走進辦公樓。

他帶她參觀了值班室、監控室、老馬工作室和社區警務展板。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簡單介紹幾句,

不誇大,不謙虛,只說事實。

值班室的接警記錄本上,每天的出警情況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欄都填得完整,字跡工整,沒有塗改。

老馬工作室的調解記錄本上,馬德勝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記下了每一起糾紛的調解過程和結果,

有的後面還畫了笑臉。

一個圓圈兩個點一條弧線,簡單但很溫暖。

社區警務展板上,周成業走訪獨居老人王德福的照片被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配著王德福老人手寫的感謝信,字跡顫顫巍巍的,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信紙的邊角用膠水貼得很平整。

孫志芳看得很仔細。

她在社區警務展板前站了很長時間,

目光在那封感謝信上停留了很久。

她伸出塗著淡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信紙的邊角,

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貼在那裡。

然後她轉過頭,看了易飛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最後,她提出要去易飛的辦公室坐坐。

「易所,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單獨跟你聊聊。」

「好。孫局請。」

兩人上了二樓,走進易飛的辦公室。

易飛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自己坐在辦公桌後面,保持著上下級之間應有的距離。

他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齊,把鋼筆插回筆筒,

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鬆弛但不失禮。

孫志芳在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圈辦公室。

她的目光在牆上那張雲東縣地圖原本懸掛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裡現在空著,只留下兩個釘子眼和一小片顏色略淺的牆面。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摞整齊的文件,

和窗台上那盆剛冒出新芽的綠蘿。

綠蘿的葉子有三片,嫩綠色的,捲曲著還沒完全展開,

葉片上還掛著水珠,是她進來之前易飛剛澆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牆面,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易所,你這裡比以前整潔多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張力維留下的底子,我慢慢收拾。」

易飛的聲音非常平穩。

孫志芳放下水杯,習慣性的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但易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耳後停留的時間比上次更長了一些。

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她的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很淡,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在陽光下會反光。

「易所,我今天來,除了看工作,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她的語氣放得更柔了,像是在跟一個很熟悉的人說話,

不再是上次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幾乎可以說是親昵的親近。

她微微傾身,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丁市長……丁茂全同志,想見你。」

易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微微一沉。

丁茂全,齊州市市長,孫志芳的情夫,梁家在市級層面最核心的保護傘之一。

他想見我?

不是「想了解基層工作情況」,不是「想聽聽年輕幹部的想法」,而是「想見你。」

三個字,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只是要見一面。

他注意到孫志芳在說「丁茂全同志」的時候,語速放慢了,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個很重要的名字。

「丁市長最近在關注全市的掃黑除惡工作。」

孫志芳繼續說,身體微微前傾,膝蓋併攏,

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很認真的說道:「市里最近有幹部調整,你表現突出,上面很關注。如果能和市里領導建立聯繫,對你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說道這,略一停頓,目光落在易飛臉上,

鏡片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仔細的觀察著易飛的反應,

像是在解讀一份很難懂的文件。

「見面時間可以你定,地點也可以你定。丁市長很隨和的。他說『基層的同志不容易,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她學丁茂全的語氣學得很像,連那點若有若無的官腔都學出來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是老槐樹上的麻雀,在剛長出的嫩葉間跳來跳去。

易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穩。

他注意到孫志芳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然後又鬆開。

她在等他回答。

她的呼吸放慢了,像是一個獵人蹲在陷阱旁邊,

等獵物踩上去。

易飛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

三片嫩葉,一片比一片小,最小的那片還卷著沒展開。

他想起今天早上給綠蘿澆水的時候,

王鵬站在門口說:「易哥,你這花養得比案子還上心。」

他當時笑了笑沒回答。

現在想起來,他養的其實不是花。

他養的是一個能讓他安靜下來的東西。

在那些不得不面對孫志芳、丁茂全、梁家的時候,

他需要有一個地方可以看。

看一片葉子從捲曲到舒展,

看一根枝條從土裡鑽出來,

看生命按照自己的節奏生長,

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

然後,易飛緩緩開口了。

「孫局,我一個副所長能有什麼資格見市長?就算要見,也該是走組織程序匯報工作,而不應該在私人場合……

如果丁市長想了解縣局的工作,可以通過市局辦公室安排正式匯報。我隨時準備著。」

孫志芳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從杯壁上滑下來,落在膝蓋上,又收了回去。

萬萬沒想到,沒想到易飛會拒絕得這麼幹脆,這麼不給面子。

她撩了一下頭髮,又放下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但還沒有完全消失,仍保留著最後一絲頗為勉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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