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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丁茂全的警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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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沒有完全消失,仍保留著最後一絲頗為勉強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胸口起伏了一下。

「易所,你誤會了。不是私人場合,就是丁市長想了解一下基層年輕幹部的情況……

你是雲東公安系統的先進典型,他關注你很正常。」

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兒,像是耐心在被一點點消耗,但還在努力維持著那種親昵的語氣。

「謝謝丁市長的關注。」

易飛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紋,

「但我現在的精力都在城東所的工作上。轄區治安還沒徹底穩定,梁家物業公司的案子還沒結,跨省販毒案還在深挖。這些事都辦完之前,我沒資格去見市長。」

孫志芳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她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分開,一隻手放在沙發扶手上,

另一隻手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沙發上的手包,

手包的扣子是金色的,她按了一下,沒按開,

又使勁按了一下,才打開。

「易所,你考慮考慮。不著急。」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

但沒有了之前的親昵,像是一個售貨員在跟一個不打算買東西的顧客說:「歡迎下次光臨」。

「好。我會考慮的。」

孫志芳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易飛。

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不再是溫和的、公式化的笑意,

而是一種很冷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光。

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眯了一下,又睜開,像是在瞄準。

「易飛,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孫局請說。」

「有時候不是你想往上走才需要站隊。是你不站隊,別人會以為你已經站了隊。」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釘釘子,

「你在查梁家,別人怎麼看?你在查梁家,是在替誰查?你不說,別人就會猜。猜到最後,不管你怎麼站,他們都會以為你站在另一邊。

你以為你站在中間就安全了?不,站在中間的人,兩邊都覺得你是對面的人。」

易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著她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那種在黑暗裡待久了、已經習慣了黑暗的人,看到光亮時的慌張。

他見過這種眼神。

在楊進眼裡見過,

在王海濤眼裡見過,

在張力維眼裡見過。

他們都知道自己要輸了,只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輸。

「謝謝孫局提醒。」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釘子釘進木頭,

「不過我的隊早就站好了。站在我這身警服這邊。它不是站給誰看的,是穿在身上、穿在心裡的。」

孫志芳看著他,看了幾秒。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只是抿了一下,抿成一條線。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淡,很短,

嘴角動了動就收回了。

那不是笑,是放棄。

「好。很好。」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易飛跟在她身後,送她下樓。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走廊,誰都沒有說話。

走廊里的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幾個路過的民警看到孫志芳,都趕緊立正敬禮,

她沒有回禮,甚至沒有點頭,

就那麼直直的往前走,

風衣的下擺在身後輕輕擺動。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孫志芳在車門邊站了好一會兒。

她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沒有拉開。

風吹過來,吹動她風衣的下擺,

露出裡面深色的裙子和一截小腿。

她沒有回頭,就那麼站著,

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車門把手上她的手指泛白,用了很大的力。

易飛站在台階上,沒有走過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劉建國說的話:

「這個女人,比張力維狠多了。」

張力維的狠是寫在臉上的,是那種「我就是壞人你拿我怎麼辦」的狠。

孫志芳的狠是藏在笑容里的,

是那種「我對你好你可以信任我」的狠。

這種狠更可怕,因為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翻臉。

她終於拉開了車門,坐進去。

司機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啟動。

車窗沒有搖下來,貼了深色膜的玻璃看不到裡面的表情。

但那輛車在巷口停了三秒,剎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然後加速離開,尾燈在巷口的拐角處閃了一下,消失了。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一隻麻雀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台階上,

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飛走了。

他轉身,上樓,走進辦公室。

林浩正站在窗邊,往外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易哥,她走了?」

「走了。」

「她說啥了?」

「丁茂全要見我。」

林浩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答應去?」

「沒答應。」

林浩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敢打賭,你要是去了,就是進了他們的套。」

易飛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和孫志芳剛才喝的那杯一樣涼。

他看著窗台上那盆綠蘿,三片嫩葉在陽光下微微晃動,

最小的那片已經舒展開了一半,像一隻剛剛張開的手掌。

林浩沒有走。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趙德厚剛才坐著的那塊石階,

沉默了一會兒。

「易哥,你說她還會再來嗎?」

「會。」

易飛放下水杯,淡淡一笑:

「但不是她想來。是她後面的人讓她來。她只是傳話的。傳話的人不決定來不來,傳話的人只負責把話送到。」

「那她後面的人……還會不會用別的辦法?」

「他已經用了。」

林浩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今天晚上。他會給劉局打電話。」

「你確定?」

「確定。」

易飛靠在椅背上,

淡淡說道:「因為他急了。急的人不會等。」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老槐樹的葉子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綠,

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晚上七點,易飛的手機響了。

是劉建國。

「易飛,丁茂全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易飛的心一沉。

他猜對了。

但他猜對的時候從來沒有開心過。

「他說什麼了?」

「他說……」劉建國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像是一壺燒開的水被蓋子死死壓著,

「『易飛最近辦案子有點激進,你們縣局要多引導引導年輕人。不是所有案子都能一路查到底,有些線碰了對大家都不好』……」

劉建國一口氣說到這,易飛能聽到他那邊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像是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腳邊的文件被踢到了。

「你知道他怎麼知道你的名字的嗎?不是從文件上看的。他一個市長,不會去翻縣局的案卷……

是有人告訴他了。有人把你的事,一件一件,說給他聽了。」

易飛的手指微微攥緊。

孫志芳!

只有她。

只有她有機會、有動機、有這個膽量。

她下午來,不只是替丁茂全傳話,是來確認他到底查到了什麼程度。

她看了監控室、看了展板、看了辦公室,

她在找……找他的桌子上有沒有梁家的材料,

找他的牆上有沒有人物關係圖,

找他的眼神里有沒有對她的防備。

她不是來調研的,是來刺探情報的。

他剛才的那些回答,她一定會一字不漏的,原原本本的,全部告訴丁茂全。

連他拒絕時的表情、語氣、每一個停頓,

都會變成丁茂全判斷他的依據。

「劉局,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易飛辦的每起案子都有證據支撐,沒有一件是越權的。如果丁市長有具體違紀線索歡迎提供,如果沒有的話……那麼縣局的工作,我們自己會把握好方向。』」

劉建國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就好』。然後掛了。」

「劉局,您頂了他?」

「頂了。一個市長打電話給縣局副局長,說一個副所長辦案『激進』,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給你扣帽子!

『激進』這個詞用在辦案上,往小了說是工作方法有問題,往大了說是政治立場有問題。他在給你定性。我不能讓他把這個帽子扣下去。」

易飛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一種冷的、沉的、像鉛塊一樣壓在胸口的憤怒。

他想衝到那個辦公室里,

站在丁茂全面前,大聲的問問他:

「你說我激進,那你知不知道梁家在販毒?你知不知道振邦貨運在壟斷?你知不知道你那個情婦在幫梁家刺探情報?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不是說我激進,你是怕我查到你頭上!」

「易飛,你聽我說。」

劉建國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第三個人聽到的話,

聲音裡帶著一種沙啞的、老兵的堅定,

「丁茂全急了。他打電話的意思不是警告你,是怕你繼續查下去。所以,你就一定要繼續下去!

他怕什麼,你就查什麼!他怕線碰了對大家不好,你就碰那條線。碰斷了,大家就都好了。」

易飛深吸一口氣。

「劉局,我明白。」

「你查你的,上面的事我頂著。頂不住了還有陳局長,陳局長頂不住了還有蘇書記!

但你給我好好記住,證據,永遠都是是第一位的!只要證據在,誰都動不了你。梁家、趙立東、丁茂全、孫志芳,一個都動不了你!」

「明白。」

電話掛斷了。

易飛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

昏黃的光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

新長出的嫩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像蒙了一層薄紗。

趙德厚今天下午把那棵樹的根部又澆了一遍水,

用的是他從家裡帶來的塑料桶,綠色帶花的,邊沿磕破了一塊。

他一桶一桶地從值班室的水龍頭接水,

提到樹下,慢慢的澆。

他澆得很仔細,每一寸土都澆到了,直到樹根周圍的泥土都濕透了才停下來。

孫濤要幫他,他不要,說「我自己來,我兒子小時候我給這棵樹澆過水,那時候他還小,提不動桶,我提著他看著。」

他一個人提著桶,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中途在石階上歇了兩次,每次歇完又站起來繼續。

最後他放下桶,拍了拍身上的灰,

仰頭看著滿樹的嫩葉,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像個孩子。

易飛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嫩葉,看了很久。

他想起丁茂全說的那句話:

「有些線碰了對大家都不好。」

「大家」是誰?是他,是梁家,是那些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接著電話、簽著文件,

卻把手伸進黑錢里的人。

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得太久了,

久到以為那個世界就是全部。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外面,有人正在一點點挖他們的牆腳。

不是用炸藥,是用手指。

一下,一下,又一下。

牆會松的。

牆會倒的。

易飛拿出工作日記,翻開新的一頁,把丁茂全說的那句話,

「不是所有案子都能一路查到底,有些線碰了對大家都不好」

原封不動抄了下來。

抄完之後,他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

「他說『大家』的時候,指的從來不是老百姓。」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很圓,很亮。

院子裡的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些新長出的嫩葉的影子在燈光下晃晃悠悠的,像一群剛學會飛的小鳥。

趙德厚今天澆過水的地面還是濕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手機震動了,是蘇雯的簡訊。

「聽說孫志芳今天又去你那兒了?」

「你的消息總是這麼快。誰告訴你的?」

「我爸。他說丁茂全給她打過電話之後,她就出門了。方向是雲東。」

「你爸連這個都知道?」

「他是省紀委書記。全省的電話,他想知道都能知道。不過這次不是他查的,是他猜的。

他說以丁茂全的性格,一定會讓孫志芳先來探路。探完了,他再親自出手。」

易飛沉默了片刻。

「蘇雯,你爸有沒有說過,丁茂全這個人,能動嗎?」

「他說……『時候未到。』」

「什麼時候才到?」

「等證據鏈完整的時候。等他的保護傘全部暴露的時候。等省紀委的刀磨好的時候……

他說刀快了才不疼。磨刀的過程可能會有點疼,但值得。」

易飛看著這幾行字,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那就等下去吧。

等了十四年,不差這幾天。

他放下手機,關了檯燈,坐在黑暗裡。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

三片嫩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最小的那片已經完全展開了,平鋪著,

像一個小小的手掌,托著一滴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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