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最美的畫(1/2)
三月的最後一周,雲東縣迎來了入春以來第一個真正的暖天。
氣溫一下子升到了十五六度,街上的行人都脫掉了厚厚的冬裝,換上了輕便的春裝。
城東派出所院子裡的老槐樹的嫩葉已經舒展開了,
從指甲蓋大小變成了銅錢大小,密密麻麻的,
掛滿了枝頭,在陽光下泛著翠綠的光。
趙德厚今天沒掃地,
不是天冷,是易飛讓他別來了。
他年紀大了,膝蓋不好,上樓梯都費勁,易飛不想讓他太累。
但他還是來了,只是沒掃地。
他坐在值班室里,捧著一杯熱茶,
眯著眼睛看窗外的老槐樹。
孫濤問他怎麼不掃地了,他說:
「易所長說不用我掃了。我就在這兒坐著,看看樹。」
上午九點,城東派出所門口的街道上停滿了車。
婦聯、民政、法院、司法局……
各家單位的領導都來了。
縣婦聯主席王芳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站在門口和幾位領導握手寒暄。
民政局的孫科長穿著白襯衫,夾著一個公文包,
正在和旁邊的同事低聲說話。
法院來了一個副院長,姓李,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司法局來了一個科長,姓趙,年輕一些,手裡拿著一個相機,負責拍照。
派出所門口掛著一塊新牌子,用紅綢子蓋著。
牌子上寫的是:「雲東縣反家暴聯動工作站」。
木質的底,白漆的字,四周刻著簡單的紋路,
一點都不花哨,但顯得很莊重。
易飛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
胸前的警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浩和王鵬站在他身後,也都穿著整齊的警服。
孫濤在值班室里守著電話,時不時探頭出來看一眼。
「易所,人都到齊了。」
林浩壓低聲音提醒。
「好。開始吧。」
易飛點點頭。
揭牌儀式很簡單,
沒有鑼鼓,沒有鞭炮,沒有鮮花,沒有橫幅。
易飛不想搞那些形式主義的東西。
在他看來,這塊牌子掛上去,
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那些需要幫助的女人看的。
她們知道這裡有塊牌子,知道這裡有人管她們的事,
就夠了。
王芳先上台講了話。
她講了反家暴聯動機制的背景和意義,
講了婦聯在其中的角色和責任,
講了「讓每一個受害人都能找到避風的港灣。」
她的聲音不大,每句話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很多遍才說出來的。
易飛是最後一個上台的。
他走到臨時搭建的講台前,目光掃過台下的所有人。
來的不只有領導,還有一些自發趕來的群眾。
有老太太,有中年婦女,有年輕姑娘,
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那個年輕媽媽站在人群後面,低著頭,
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她的頭髮有些亂,衣服也不是新的,
但臉上有一種很安靜的表情。
她是誰?
易飛不知道。
但只知道,她來了。
「感謝各位領導來參加今天的揭牌儀式,」
易飛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在春日的暖風中傳得很遠,
「反家暴聯動工作站,是城東派出所和縣婦聯、民政局、法院、司法局聯合建立的。
從今天起,轄區內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人,可以到這裡來求助。
我們會提供報警、傷情鑑定、人身安全保護令申請、法律援助、心理疏導等一站式服務……」
易飛的目光,目光落在台下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身上。
「當初李娟來報警,我們讓她等了三次。第一次,調解,第二次,調解,第三次,還是調解……
她的丈夫從推搡到扇耳光,從扇耳光子到拳打腳踢,從拳打腳踢到鐵凳子砸頭……一步步升級,足足持續了三年!
我們的調解員去了三次,每一次都說『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但卻沒有人告訴她……這不是吵架,這是犯罪!
沒有人告訴她……你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沒有人告訴她……其實你不需要忍。」
台下很安靜。
風吹過老槐樹,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個年輕媽媽抬起頭,看著易飛,眼眶紅了。
孩子還在睡,小手鬆開了一下,又攥緊了。
「今天這個工作站,就是不讓下一個李娟再苦苦等待人間公道,」
易飛退後一步,走到那塊蓋著紅綢的牌子旁邊,
用力一揮手,揭開了紅綢。
「雲東縣反家暴聯動工作站」幾個字露了出來,
白底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台下響起了掌聲。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掌聲。
站在人群後面的那個年輕媽媽騰出一隻手,
鼓了兩下掌,又趕緊放下,怕吵醒孩子。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沒有擦。
揭牌儀式結束後,大家走進工作站參觀。
工作站設在派出所一樓最裡面的房間,
原來是一間雜物間,易飛讓人收拾出來重新裝修了。
牆壁刷成了淡藍色,很柔和。
窗戶上掛了淡黃色的窗簾,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屋裡暖洋洋的。
靠牆放著一張小圓桌和三把椅子,桌上鋪著碎花桌布,
擺著一盆綠蘿和一盒紙巾。
牆角立著一個文件櫃,裡面放著反家暴法的宣傳冊、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申請書模板、法律援助的聯繫方式。
門口掛著一塊小牌子:「隱私談話室,請敲門。」
易飛帶著大家參觀了一圈。
簡單介紹了工作站的運作流程。
王芳站在那張小圓桌旁邊,摸了摸桌上的綠蘿,
輕輕說道:「這地方布置得像個家,不像派出所。受害人來這裡不會那麼緊張。」
易飛點頭說道:「咱們要的就是一個不緊張的地方。那些受害婦女在外面已經緊張的夠了。」
參觀結束後,大家陸續散去。
易飛站在派出所門口,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正準備回辦公室,林浩從院子裡跑過來。
「易哥,李娟來了。」
易飛愣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報警?」
「不是。」
林浩的聲音有些激動,
「她帶著女兒來送感謝信。」
易飛快步走到派出所門口,
看到李娟正站在台階下面,
身邊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李娟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裙子,頭髮扎著馬尾,臉上化著淡妝,
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她的臉色不再蒼白,嘴唇有了血色,眼睛裡有光了。
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
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畫紙,
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派出所門口的一切。
「李姐,你怎麼來了?」
易飛連忙走下台階,有些疑惑的問道。
李娟看到他,眼眶紅了,但笑了。
「易所長,我帶閨女來看看你。她說要謝謝你。」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易飛,猶豫了一下,
然後把那張畫紙遞過來。
「警察叔叔,這是我畫的。」
易飛蹲下來,接過畫紙。
畫是用蠟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顏色塗得出了格……
但還是能看出畫的是什麼……一棟房子,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藍色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帽子,
帽子上有一顆五角星。
房子的窗戶是黃色的,門是紅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是金色的。
那個人站在房子門口,手伸出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有些字的筆畫順序是錯的,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都被筆尖戳出了小洞,
「謝謝警察叔叔。」
易飛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是你畫的?」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怕嚇著孩子。
小女孩點了點頭。
「嗯。媽媽說我長大了也要當警察。」
她的小手攥著裙角,
「警察叔叔,你是我媽媽的朋友嗎?」
「是啊,當然是,」
易飛眨眨眼,微笑說道:「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以後你有什麼事,也可以來找我。」
小女孩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好。」
易飛站起身,看著李娟。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擦,
就那麼站著,任眼淚在臉上流。
「易所長,以前她看到穿警服的就躲。現在她說長大了也要當警察。」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易所長,謝謝你。」
「不用謝。」
易飛把畫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裡,
「這幅畫我會好好留著。」
小女孩拉著李娟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對易飛揮了揮手。
易飛也對她揮了揮手。
陽光落在她們母女倆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娟的碎花裙子在春風中輕輕擺動,
小女孩的辮子一翹一翹的,就像兩隻蝴蝶。
她們走過了巷口,走過了那家老麵館,走過了電線桿下那隻曬太陽的橘貓,
消失在一片燦爛的陽光里。
易飛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他回到辦公室,把那幅畫放在桌上,
用鎮紙壓住邊角,怕被風吹走了。
畫上的那個人穿著藍色的衣服,戴著有星星的帽子,
站在一棟黃色的房子前面,手伸出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畫的「警察叔叔」。
不是威風凜凜,不是殺氣騰騰,
是站在家門口、伸出手、在等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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