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最美的畫(2/2)
是站在家門口、伸出手、在等人的人。
那是一個孩子眼中的警察。
不是抓壞人的,是保護好人的。
下午,蘇雯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手裡拿著採訪本和相機。
她一來就直奔工作站,把每個角落都拍了一遍。
淡藍色的牆、碎花桌布、綠蘿、紙巾盒、門口那塊小牌子……
她在那張小圓桌旁坐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桌布。
輕輕說了一句:「這個地方布置得真好……受害人來了不會害怕,只會感到溫暖……」
「要的就是不害怕。」
易飛站在門口,微笑著看著她說道:「在外面她已經害怕夠了。來這裡,就是想找個不害怕的地方。」
蘇雯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採訪本和錄音筆,打開。
「易飛,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問吧。」
「你為什麼要搞這個工作站?」
易飛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牆上那張反家暴法的宣傳海報,海報上的字體很大,
印著「禁止家庭暴力」幾個字,
下面是一段法律條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因為李娟……」
易飛嘆了口氣,開始暢談起來:
「她來報過三次警。三次,同一個派出所,同一個接警員,同樣的處理方式:調解……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不做那個被打的人。
我們穿著警服,坐在值班室里,接電話,出警,寫筆錄,結案……
我們覺得自己做了該做的事。但我們沒有做的最該做的事……告訴她,她有權利不被傷害。」
蘇雯在採訪本上飛快的記著。
「所以這個工作站,不只是為了接警?」
「不只是為了接警。是為了告訴她……你不用忍。有人管你的事。」
蘇雯放下筆,看著易飛。
「你剛才揭牌儀式上說那句話的時候,台下有一個女人哭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抱著孩子,站在人群後面。你一說『不讓下一個李娟再等』,她就哭了。」
蘇雯一臉好奇的:「她是誰?」
「我不知道。但她來了。她知道這裡有塊牌子,知道有人管這個事。這就夠了。」
蘇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寫。
當天晚上,蘇雯在記者站里趕稿子。
她把李娟案的始末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第一次報警,調解,
第二次報警,調解,
第三次報警,調解。
然後是李娟被打成重傷住院……
然後是易飛抓人、移送起訴……
然後是反家暴聯動機制的建立。
她把這些材料串在一起,寫成了一篇很長的報導。
標題想了很久,
最後定了《從三次報警到不再退讓》。
她在報導的開頭引用了易飛在揭牌儀式上說的那句話:
「當初李娟來報警,我們讓她等了三次。今天這個站,就是不讓下一個李娟再等。」
報導的結尾,她寫了一段話:
「李娟的女兒今年五歲。她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警服的人站在她家門口。她在畫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字:『謝謝警察叔叔』……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警察叔叔把那幅畫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用鎮紙壓著,怕被風吹走。
他不是在等下一個案子。他是在等下一個需要他保護的人。
那個人可能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可能是一個被打了三年的女人,可能是一個從來不敢報警的老太太。不管是誰,她,都不用再等了。」
凌晨一點,她把稿子發給了主編楊釗。
楊釗很快回覆:「好稿。明天上頭版。」
蘇雯看著那行字,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今天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塊新牌子、那間淡藍色的談話室、那盆綠蘿、那張碎花桌布、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幅用蠟筆畫的畫。
她想起李娟說「以前她看到穿警服的就躲,現在她說長大了也要當警察。」
她拿起手機,給易飛發了一條簡訊:
「稿子寫完了。明天見報。」
易飛過了幾分鐘才回覆:「辛苦了。」
「不辛苦。你做的事比我寫的事辛苦多了。」
易飛沒有回覆。
蘇雯又發了一條:「李娟那個女兒,長得很可愛。她畫的那幅畫,你收好了。」
「收好了。」
「等你以後老了退休了,拿出來看看。你會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干。」
易飛這次回了一個字:
「嗯。」
蘇雯看著那個「嗯」字,嘴角微微勾起。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關了檯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窗外省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只剩幾盞還亮著。
她想,雲東那邊,城東派出所那間淡藍色的談話室的燈,應該還亮著。
因為易飛還在加班。他總是在加班。
第二天,省報在頭版頭條刊發了蘇雯的報導。
《從三次報警到一次不再退讓——雲東縣反家暴聯動機制探訪》。
報導配了三張照片。
揭牌儀式、淡藍色的談話室、李娟女兒那幅畫。
畫上那個穿著藍衣服的人,站在黃色的房子前面,
手伸出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報導發出後,反響很大。
省婦聯打電話來表揚,市婦聯打電話來要經驗材料。
縣婦聯把這篇報導印成了宣傳冊,封面是那幅畫的照片,裡面是蘇雯的報導全文,
封底印著反家暴聯動熱線的號碼。
第一批印了五千冊,發到全縣各個村、社區、派出所、婦聯工作站。
王芳打電話給易飛,說宣傳冊反響很好,
很多村婦聯主席說以前不知道怎麼處理家暴案件,
現在有了這本小冊子,知道了流程,知道了該找誰。
易飛說:「那就再加印五千冊。錢從我的所里出。」
王芳趕緊推辭:「不用不用,婦聯有經費,你們派出所的錢留著辦案子用。」
下午,易飛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林浩推門進來。
「易哥,你看這個。」
他把一本宣傳冊放在易飛桌上,翻開第一頁。
封面的照片是那幅蠟筆畫。
穿藍衣服的人站在黃房子前面,手伸出來。
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字:「謝謝警察叔叔。」
「這是蘇記者那天拍的。」
林浩說道:「她問李娟的女兒能不能拍,小姑娘說能,還擺了個姿勢。她不知道什麼是採訪,就知道有人要給她拍照,很開心。」
易飛看著那幅畫,沉默了一會兒。
「多印點。發給每個社區民警。下社區的時候帶著,讓老百姓都知道,這些事,有人管。」
「好。」
林浩轉身要走,易飛叫住了他。
「林浩。」
「嗯?」
「周曉燕那邊,你們最近怎麼樣?」
林浩的臉一下子紅了。
「還……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挺好的。她昨天給我織了一條圍巾,灰色的,說春天風大,戴著暖和……
我說都春天了還戴什麼圍巾,她說『你不戴就還給我』。我就戴了。」
林浩摸了摸脖子,那裡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毛線很細,織得很密,
針腳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易飛笑了。
「行了。去吧。」
林浩紅著臉走了出去,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末尾還打了個結。
他走到走廊里的時候,孫濤正從值班室出來,
看到他脖子上的圍巾,笑了:「林哥,這都三月了,你還戴圍巾?」
「你懂什麼。」
林浩瞪了他一眼,
「這是人家的一片心。」
孫濤笑得更歡了,跑回了值班室。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聽著走廊里的笑聲,嘴角微微勾起。
他拿起桌上那本宣傳冊,翻開第一頁,看著那幅蠟筆畫。
畫上的太陽是金色的,圓圓的,周圍畫著一圈光芒,像一朵向日葵。
他把宣傳冊放進抽屜里,和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放在一起。
抽屜的最深處,已經放了很多東西,
一等功獎章、沈曼如的卡片、王浩的信、房賢平的貨運單複印件、沈青山案的立案通知書,還有這幅畫的照片……
這些東西,每一件都不重,但放在一起,很沉。
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畫給他的。
她要謝謝他。
但他也想謝謝她,
謝謝她沒有在害怕中長大。
謝謝她畫了一幅畫,
畫上的人伸出手,不是抓壞人,是在等人。
傍晚,易飛下班的時候,路過值班室,
看到趙德厚還坐在那裡,捧著茶杯,眯著眼睛看窗外的老槐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像是給他披了一件碎花衣服。
「趙叔,天不早了,您該回去了。」
趙德厚轉過頭,看著易飛,笑了。
「易所長,我今天看到那個小姑娘了。她畫的那幅畫,真好看。」
「您看到了?」
「看到了。她在院子裡等你的時候,我看到的。她問我『爺爺,警察叔叔在裡面嗎』。」
趙德厚低下頭,看著茶杯里的水,
「我兒子小時候也畫過畫。畫的是我。我穿著警服,站在派出所門口。他說爸,你站得好直。」
趙德厚的聲音有些哽咽,沒有再說話。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拿起靠在牆角的拐杖,慢慢走出了值班室。
他的背影在夕陽中被拉得很長,拐杖點在水泥地上,
發出篤篤的聲響。
易飛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想起趙德厚說的那句話:「我兒子小時候也畫過畫。」
趙書亮畫的那幅畫,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但趙德厚還記得。記得兒子畫了什麼,記得兒子說了什麼,
記得兒子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的樣子。
這些記憶,已經是這位老人的全部。
易飛轉身上樓,走進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那幅畫,
又看了一遍。
畫上那個人站在黃色的房子前面,手伸出來。
他想起今天在揭牌儀式上,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台下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哭了。
她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知道她為什麼哭。
她不是在哭過去,是在哭將來。
將來她的孩子不用再躲警服。
易飛把畫放回抽屜,關上,鎖好。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老槐樹的葉子上鍍了一層金,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像是在跟誰招手。